旧恩 第388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可惜,在此之前,谁都没有想过,燕城王和皇帝会闹出这样的结局。

  陈起此来是为了接应儿子,带的都是骑兵,没有一件攻城器械,想要攻城是痴心妄想。若是快马加鞭调遣精兵锐将重新兵临城下,一来一回加上辎重运力,秦廷的乱象只怕也彻底稳住了。

  哪怕没了燕城王,秦廷禁军只要据城不出,陈家硬打攻城战就会很吃力。

  陈家在天京河遭遇重创,许多城池也是新降,陈起从全盘战略考虑,短时间内绝不肯拿仅有的家底儿去死磕王都。

  所以,陈起叹可惜。

  这是三五年内,陈家唯一有机会拿下王都的机会。

  下一次正面作战再来围攻王都,就得等后方安稳、兵源充足之后,才能浩荡成行。

  此次出间收获喜人,陈起面对错失的良机又心生遗憾,居然转过头来指责姜夫人:“你就不该这么着急回来。有你在王都居中搅乱,我再带人来伐……”想起来就美滋滋!

  然而,想得有多美,现实就有多失望。

  姜夫人已经逃了出来,背弃盟约与韩瞿撕破了脸,再想去王都招摇撞骗找人合作就不大容易。陈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还是在琢磨是不是有别的渠道把姜夫人送回去?

  光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熟悉他脾性的姜夫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知道丈夫对自己毫无感情,不说夫妻,单论君臣,她在王都一番经略大胜而归,怎么也得论功行赏吧?以她的身份在王都搞事情,失风被捕会是什么样的下场?陈起居然丝毫不考虑她的安危,只想着让她继续在王都搅浑水!

  谢青鹤很少对陈起的天下大业进言,这时候也不得不插嘴:“儿曾闻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妘氏窃据帝王之位数百年,上负四方诸侯,下虐黎民黔首,怨声载道。阿父只须再等两三年,一边是秦廷昏聩无道民不聊生,一边是我家治下百姓安乐、世风清明,那时候再打下王都,必然人心向化,也省得再腾出精力去收拾前朝顽固不化的遗老遗少。”

  陈起虽然不大赞成儿子的想法,但是,他觉得儿子小小年纪,眼界不凡。

  老子还在考虑如何打天下,儿子已经在考虑治理天下了!

  “好,有见地。”陈起拍了拍谢青鹤的肩膀,得意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真不愧是老子的种!虽然上天只给了老子一根独苗,但是,这根独苗就足够了!这天底下只能有一个皇帝,当然也只能有一个太子!多了生乱!这么茁壮的一根独苗,好!

  姜夫人越发迷惑。丈夫和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父慈子孝、亲密亲爱?

  在儿子跟前,丈夫原本那一股子高深莫测的喜怒无常,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情投入的欣赏与认同,姜夫人恍惚地认为,就算儿子放个屁,丈夫都要夸是香的。

  众人歇下喝了水说了话,陈起也不再纠结正在裹乱的王都,下了命令:“回程。”

  谢青鹤很想留下等伏传。

  不过,他也很清楚,这时候最好不要提醒陈起,还有个跟他一起逃家的小兄弟没受惩罚。

  以伏传的身手不大可能吃亏,秦廷唯一能让谢青鹤忌惮的方外修士,也已经被伏传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师弟已经今非昔比,习得登云术之后,举一反三又成就真元屏障,再有谢青鹤现世拉进来的十多道剑气雌伏于紫府蓄势待发,普天之下,再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留个人在这等隽弟。”谢青鹤低声嘱咐常夫人。

  事关伏传,自然是常夫人最上心。谢青鹤没有点名常朝,常夫人秒懂,这是不想惊动郎主。

  她不着痕迹地唤来一个懂事的奸细女婢,细细吩咐一遍。

  这奸细虽然是陈起的人,可陈起麾下的奸细不知凡几,哪里就认得她贱若微尘一个死士?这时候找好了靠山,奸细也不可能做一辈子。至于说是否汇报的问题——郎主哪有心思听不知名的小奸细告密?不是任务安排的报告,没事就不能瞎报。

  那边陈起上马带着谢青鹤走了,连姜夫人都没多看一眼,哪里会留心收拾营地的女婢。

  姜夫人与常夫人带着的奸细女婢们也都纷纷上车上马,独留那整理篝火灶台与帐篷的女婢慢悠悠地动作,有人的时候就慢腾腾地收,人马全都走光了,她又慢悠悠地把东西都铺开。

  常姑姑说,在这儿等隽小郎君。

  ——谁知道要等几天呢?说不得帐篷还要睡呢!

  ※

  谢青鹤离开青州之时,把身边的侍卫都带了出来,只怕他们被愤怒的陈起迁怒。

  跟着陈起沿着里梁山跑了两天,他才渐渐得知,早在三个月前,陈起就已经找到了在里梁山附近流浪的陈利等人,问明白了谢青鹤与伏传离开的方向,才会沿着里梁山辐射王都这一带搜寻,精准地接到了刚刚跑出王都的谢青鹤。

  “你是我生的。”陈起毫不客气地揽了花氏孕子之功,“你心底打着什么主意,我岂不知?你若真在王都遇见麻烦,逃了出来,还得往里梁山脊上跑,我带着人在此巡逻接应,总能扑见。”

  唯独可怜的是被派出来巡逻的探哨,每天沿着里梁山附近来回跑,马腿都跑细了。

  谢青鹤很诚恳地向他拜谢:“多谢阿父宽恕,不曾罪儿近人。”

  陈起不大爽快地哼了一声:“本是要一起坑杀。不过是不想透露你失踪的消息,叫王都那边的秦廷奸细得了风声,明里暗里搜罗你的行踪。”

  谢青鹤再次拜谢。

  陈起才哼哼唧唧地说了心里话:“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要有得用的心腹臂助。底下人都是慢慢使出来的,一口气给你全坑了,只怕金玉良才都惜命,不肯去你身边当差。”

  “想他们也不敢挑唆你去王都犯险,这必然是你的主意。”

  “提着脑袋的命令也敢遵行不悖,这批人就该给你留着,杀光了是阿父不慈,平白亏待你。”

  这番话说起来就足见老父舐犊之情了。方方面面都是在替儿子考虑,没有因为儿子不受控制就暴跳如雷,非要打压控制,让儿子战战兢兢尊奉亲命,从此不敢越雷池一步。

  谢青鹤也不禁抬头看了陈起一眼。跟陈起的画风不符啊?

  陈起笑道:“你莫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年少任性,恣意妄为?”

  谢青鹤就明白了。误打误撞,复刻了陈起当初的旧事。难怪陈起的态度如此温和,连陈利等侍卫都没有迁怒惩罚。

  这时候讲究的是子不言父过,陈起却不是什么讲究人,他与谢青鹤独处,说话比较放肆:“我年轻时刚刚独掌一军,作战计划与你祖父略有出入,他要折道东泽,我带人直接打了滁县。你猜怎么着?”

  谢青鹤别的不知道,陈起的平生得意之事总要熟读:“儿知道阿父克滁大胜。”

  “是啊,克滁大胜。你祖父,我的阿父,人前夸我虎子雄风,论功行赏之后,就把我的六个先锋砍了五个,人头抹上石灰,放在匣子里,一排排地送到我的面前。”陈起哑然失笑,“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听话,哈哈。”

  谢青鹤听着这态度不对。

  陈起果然很放肆地说:“从此以后,我就彻底不听话了!天天都想气死他!”

  谢青鹤:“……”

  陈起一把搂住谢青鹤,笑道:“所以,小儿,阿父没有动你的人,你可不要学阿父,天天想着跟阿父作对!你若是能更乖一点,懂一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阿父就更开心了。”

  谢青鹤觉得,他的离家出走与陈起直接违抗军令,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这世上没有孩子离家出走就杀孩子的道理,但是,违抗军令搁哪朝哪代都是死罪。现在陈起非要把两件事拉到一起共情处理,让陈利等人逃过一劫,谢青鹤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以前总有野史传说,说陈起与陈敷关系很微妙,也始终没人拿得出什么证据。

  现在谢青鹤算是破案了。

  这父子俩的关系不是微妙,就是儿子单方面地想气死老爹。

  陈家父子的矛盾从陈起独掌一军时就产生了,本质上就是谁听谁的问题。陈敷要儿子绝对臣服,哪怕儿子有更优秀的计划方案,也要放弃利益屈从于父亲的权威。陈起这狂夫自从掌握兵权就不再受控制了,哪怕遭受到陈敷的强权打击,他也只是口服心不服,随时随地准备干翻陈敷,独掌陈家。

  因吃过被父亲控制打压的亏,且陈起只有谢青鹤这么一根独苗,他赌不起。

  所以,陈起让了一些自主权给谢青鹤,希望儿子懂事,不要走上他的老路。

  毕竟,他十五岁才开始跟亲爹对着干,陈敷就糟心了半辈子。他这茁壮的独苗儿子才八岁啊,真要铁了心跟他对着干,他糟心的日子岂不是比陈敷还多七年?若是命好身体好,他再比陈敷多活几年,那就得被陈敷比得更惨了!

  这是谢青鹤第一次感觉到了陈起的可爱之处。

  他也第一次想,若师父来了,这个心心念念想着要和儿子处好关系的陈起,就不必想那么多了。

  ※

  一路返回青州,伏传始终没有追上来。

  常夫人与常朝都不知道伏传如今的能耐,想着他既然晚来一步,赶不上来也很寻常。常夫人虽很担心伏传是否安全,却也没有催问焦急。常朝知道伏传轻功绝佳,连这份担心都没有。

  唯独谢青鹤深觉奇怪。以小师弟的身手,就算带着林姑和留着接应他的奸细女婢,也早就该赶上来了。一路上拉拉杂杂走了快二十天,谢青鹤有心等一等伏传,还故意借口吃腻了干粮,生生耽搁了一天,在荒野打猎娱亲玩耍,也始终没等到伏传。

  抵达青州之后,这几个月常常在外开小差的陈起没有停留很久,次日就出行巡城去了。

  没了陈起管束,青州就属谢青鹤最大。不过,才跟陈起讲和,谢青鹤也不好前脚被接回来,后脚就急匆匆地再次出城——陈起明显也不是太好的脾气,直接上脸踩,把他踩发飙了可不妙。

  谢青鹤占了一卦,卦象不大好。不过,这一卦应在以后,不在眼前。

  眼前无碍。

  思前想后,谢青鹤向安莹调了一队青州守兵,命常朝亲自带队,沿途寻找接应伏传。

  让谢青鹤哭笑不得的是,常朝大概是接人心切,这支队伍出去了也没回来,彻底断线了。

  谢青鹤很笃信自己的卜术,也不是很担心伏传。他甚至有些怀疑,小师弟是不是在与自己置气?故意躲着不肯回来?想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小师弟那么乖,怎么会故意让自己着急?

  爱子心切的常夫人就不一样了。伏传一天不回来,她每天都要派人到谢青鹤处问六遍,上午两遍,下午两遍,晚上两遍。她这么缠着谢青鹤不放,姜夫人意见也很大,据说两人还争吵过。

  姜夫人向来霸道,她认为,哪怕她养的庶子也比常夫人的亲儿重要金贵。

  两位母亲争执起来,姜夫人地位身份气势全方位压制,常夫人勉强取胜的原因在于,因为她太过于担心伏传的安危,一天比一天憔悴,没多久就瘦了一圈,姜夫人看着她有点舍不得骂了。

  最后,姜夫人叫谢青鹤过去,下了命令,叫谢青鹤每天六遍送消息给她。

  “既然知道母亲挂心,为何不主动来报?”姜夫人假惺惺地责怪了谢青鹤一句,“无非是有信了还是没有信,叫个小儿立在门前,上午两遍,下午两遍,晚上两遍,就照着这个时辰来报信。”

  谢青鹤安慰了常夫人无数次,常夫人不相信他的卜术,认为他在推搪敷衍,谢青鹤也很无奈。

  现在姜夫人也被常夫人打败了,谢青鹤只得回去找了个守门的小奴,专门给常夫人送信。

  这事闹了有近一个月,谢青鹤向安莹索要的第二支队伍也出了城,伏传终于拖家带口地进了青州。他回来这事就搞得青州非常谨慎,跟着他回来的有近六百人,谁也不能肯定里面是不是有奸细,安莹马不停蹄地进行甄别安置。

  伏传也没有直接回别宫拜见,他就待在临时安置点,配合安莹做各种询问。

  他带回来的各种书籍书简,就一批一批地往别宫图书馆里运。谢青鹤没有见到伏传,倒是先见了伏传带回来的竹简。究竟是怎么回事,弄了什么情况,底下人也是一问三不知,谢青鹤使人去知会了常夫人一声,牵着马就往安置点跑。

  “大兄!”伏传听见奔驰而来的马蹄声就往外跑,恰好迎到了谢青鹤。

  谢青鹤见他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削短了,脸也黑瘦了不少,顿时大吃了一惊。以小师弟的修为,什么样的苦行才能让小师弟脸蛋儿削瘦,还晒得黑漆漆的?

  “你……这是?”谢青鹤难得打了个磕巴,从马背上迟疑地滑下来。

  伏传屈膝全礼,起身解释说:“我接了林姑之后,原本想直接出城与大兄汇合,恰好途径妘家的藏书阁。那时候晚霞如火,从藏书阁的屋檐上侵染而过,我就想起……”

  他凑近谢青鹤身边,小声说:“史上这藏书阁被秦帝一把火烧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站了回去。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四处都是青州守兵和被伏传带回来的王都难民。二人在人前都很留心举止,不愿被人议论无礼。

  伏传继续说道:“这事也不知道应在哪里。我想我们家都有桑山旧藏,能习得驯书,秦帝家里的藏书阁不知道多少好东西呢?我就想着去给他搬回来!”

  谢青鹤点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想法和做法。

  世上很多传承与典籍都是在乱世中殁于战火,这所谓的战火,也不都是胜利的一方进城之后烧杀抢掠。历史上秦廷皇帝就是在陈家攻入王都之前,专门命人去藏书阁放了一把火,他认为不能将秘藏之文明留给犯上作乱的草莽贱人,一把火把秦廷秘藏孤本烧了个精光。

  谢青鹤就算能说服陈起不要去烧王都的藏书阁——陈起其实也没有烧书的习惯,他这人附庸风雅,从他抢姜夫人做老婆就能看得出来,好东西他是要自己藏着的——他也不可能在攻入王都之前,就阻止秦廷方面去藏书阁放火。

  小师弟抢了几十车回来,光是怎么偷出来就够费心了,何况还得一路运回青州。

  “辛苦你了。”谢青鹤心疼地摸摸他的脸,“以你的修为,足以过目不忘。一一翻看记下,回来默刻就罢了,何必这么麻烦?”

  伏传得意地笑道:“认识的我都记住了。运回来的都是不认识的!我怕记漏了细节,大兄不好研究,干脆就全部弄出来了。确是费了些功夫,到底是弄回来了。”

  谢青鹤就夸他:“辛苦辛苦,好大功劳。”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布衣、肤白唇红的少女拉了拉身边的兵丁,问道:“隽小郎与何人说话?”她说话的声音略带了一丝稚气,模样却是说不出的俏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