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注一掷
温泅雪毫无表情,平静地说:“我喜欢黑暗,想在黑暗下奔跑,不需要有人告诉我,地上有蛇虫鼠蚁,有石头绊脚。因为爱我所以阻止我。如果真的爱我,帮我搬开石头、清除障碍,让我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想摔倒就摔倒。”
天衡失神:“你觉得后者才是爱。”
温泅雪恹恹地垂眸,伸手去碰触窗外的黑暗和雨水:“对快要渴死的人而言,一滴雨叫作水吗?我不要滴水,如果不能给我足够淹死我的绿洲,那就渴死。”
天衡:“……”
温泅雪回头,几滴雨水被风吹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额头上,落在脸颊上。
他偏头静静望着天衡,乌黑眼眸如荒原湖泊,纯真幽静:“你的那个故人,只要被施舍一点爱就足够了吗?”
天衡,无话可说,只缓缓摇了摇头。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没有了解过温泅雪为什么这样做,也不知道温泅雪在想什么。
他没有陪温泅雪做过任何没有意义,只是温泅雪想要做的事。
一种怅然的感觉,让他明明重生以来离温泅雪最近,却反而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遥远。
“君罔极,他是那个足够淹死你的绿洲吗?”
温泅雪:“不是。”
天衡的心微微一松,还来得及,那个人也并未填满他的心。
温泅雪闭上眼睛:“他是我梦里,北方漫溢而来的大水。”
是贫瘠缺水的土地,却将所有的水源汇聚,跋涉千里,无声向他涌来。
不需要即将渴死的他,跌跌撞撞,绝望祈求,拥抱他,浸润他。
第169章 龙傲天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一切9
天衡失神地走在雨里。
脑海中回荡着之前和温泅雪的对话。
“……公子如此看重他, 却不知道他对公子也是这般想法吗?”
“……他属于我,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我要喜欢, 他就喜欢我。”
“……公子可知, 唯独‘喜欢’是要不来的, 得对方主动给。”
那时候温泅雪好像有些无措, 没有说话,只是低落地看着窗外。
他明明已经长大, 神态却还是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温室里被圈养长大的脆弱的蔷薇花。
天衡曾经想把他养成这样,但一直没能做到, 现在看到了这个样子的温泅雪, 内心却好像并不感到欢喜。
大雨落在天衡的脸上,眉睫上,模糊他的视线。
€€€€“他是我梦里,北方漫溢而来的大水。”
温泅雪竟那样喜欢他。
一种陌生的失落在身体里蔓延坠落,找不到源头。
“你把他看得太重了, 君罔极并未对你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天衡低喃着。
那个叫君罔极的人在温泅雪身边才几天?
有在杀伐生死之间守护过他吗?
有护着他和深沉的行渊和狡诈的玄桅斗智斗勇过吗?
君罔极了解温泅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天衡用力按着心口, 按到肋骨发疼。
一个随随便便出现在温泅雪身边的君罔极,温泅雪都这样珍之重之。
是否,第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将他带出寒天之境, 相伴他身边五载的自己, 于温泅雪而言,曾是更加重要的人?
但是, 答案却无法知晓了。
温泅雪失忆了。
把有关天衡这个人的一切都忘记了。
他再也不会知道, 温泅雪曾经是怎样看待他的。
纵使温泅雪没有失忆, 背叛他当众刺伤他的天衡,在他心里也再不是从前那样。
那些珍贵的花,在尚未开放的时刻被不经意地打碎了,他再也不能知道花开是怎样的美丽。
天衡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他的脸:“他是不是以为我恨他?他忘记之前,是不是以为那个叫天衡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害他,从未有一刻真心爱过他?”
这一刻,在这样的黑暗和大雨里,在温泅雪对君罔极的珍爱面前,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不是温泅雪忘记了过去。
是曾经属于天衡的温泅雪,不见了。
天衡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寒水透亮,如午夜日光。
“我会找回你的!”
他一定会让温泅雪记起来。
……
……
打发末月下去休息后,温泅雪等到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身上一暖。
他睁开眼睛,黑暗淡去,看到君罔极寂静的眼眸。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样好看,像传说中破晓的星辰倒影在湖水中。
温泅雪迷迷糊糊伸出手抱住君罔极的脖子,左脸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你去哪里了?”
君罔极回来就看到,温泅雪一个人在地板上睡着了。
外面在下着雨。很冷。
幸好是木地板。
他半蹲在地上,用披风盖在温泅雪身上,这样看去就像是他先拥抱了温泅雪一样。
温泅雪清醒了些,眨了眨眼睛,从贴着脸的拥抱里分开。
即便君罔极不回答温泅雪也知道,是行渊叫走的君罔极。
他望着君罔极,乌黑幽静的眼眸里没有笑,在不高兴。
温泅雪不高兴别人使唤君罔极。
“你只属于我,不用听任何人的话,只要听我的就好。”
君罔极安静地听着,静静不说话。
温泅雪的眉眼显出一种超脱的清冽:“我没有允许你离开,为什么离开我?”
他不笑,眉眼是清冷的,水润的眼眸却叫人觉得他在委屈。
君罔极抿唇,轻声:“有人刺杀。”
他离开的时候温泅雪在睡觉。
温泅雪拉着他的手低头看:“你受伤了吗?”
君罔极摇头:“没有。”
温泅雪凑近他,认真轻嗅了一下,没有闻到血腥味。
他神情顿时散漫下来:“没杀到跟前,不用管。”
他没察觉的,都不用在意。
温泅雪垂眸漫不经心地说:“有哥哥他们在,哥哥会保护我的。”
就听到君罔极的声音清冷:“我想保护你。”
有人保护温泅雪,那样当然很好。
君罔极希望温泅雪得到很多很多东西,世界上一切美好的的东西,都希望温泅雪拥有。
希望他得到整个世界。
而不是只有自己。
君罔极自己拥有的能给温泅雪的东西太少了。
但是,即便是拥有全世界的温泅雪。
君罔极还是想要自己保护温泅雪。
他不能信任世界和旁人。
温泅雪抬眸望着他,认真望了几瞬,清浅薄暖的笑意在水润的眼里漾开。
他双手搂着君罔极的脖子,埋在他的颈窝,依恋地轻轻蹭了蹭。
于是,吵架就和好了。
君罔极并不知道他们刚刚是吵架了。
他把温泅雪抱起来,走到寝室内,放在床上。
温泅雪还是抱着他的脖子不放,躺在床上像小孩子一样纯真无辜地望着他。
君罔极就低着头,双手撑在床上,维持着让他搂着脖子的姿势,小心不压到他。
温泅雪搂着君罔极的脖子,躺在床上,乌黑莹润的眼眸渐渐沁着水雾。
在那张世所罕见的绝美面容上,神情明明纯真清冷,却越是不谙世事,越让人像是被引诱,温驯地走入那片幽静神秘的湖泊。
温泅雪望着君罔极:“我忘记了一段记忆,他们都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有些事人们不会避着傻瓜,因为觉得傻瓜听不懂。但有些事情,即便毫无记忆也会懂的。我好像是不被期待的,我死掉世界会更好。”
温泅雪微抿了一下唇,忍着眼底打转的泪意:“所以,看不到你的时候,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因为了解到了我是个不值得喜欢的傻瓜,觉得待在我身边很无聊,想要离开。所有的护卫都想去哥哥那里。没有人喜欢我。”
君罔极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脸,眉眼静静专注看着他:“不会。你不是傻瓜,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存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在我眼里活过来,有色彩和生命。黑暗是美丽的,因为你喜欢黑暗,你在黑暗里格外好看。”
温泅雪望着君罔极,眼眸乌黑清亮。
君罔极说话的时候,他就那样专注地望着他,像望着世界的唯一,君罔极每一分神情每一句语气停顿,都铭刻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