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于歌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皇帝骑的百里骢上隐隐有磨出的血痕,脚踝一阵剧痛袭来,人又重重摔倒在地上,花白头发也跌散一地,随即人群里一声惊呼,他慌忙又仰起头,只看到永福塔轰然崩塌,塔身木骨在高温中发出龙吟般的嘶鸣,十几层飞檐依次坠落崩塌,落地溅起火花狂舞,如漫天血雨。
火花纷纷落在苻煌身上,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常服,火花在他衣袍上灼出点点黑色火痕,人群呼喊着从他身旁奔逃而过,唯有他逆流而行,继续朝里走。
他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循着本能前行,靴子踩在火星子上,他的头发就那么凌乱地披散着,脖颈的汗水沾着发丝,整个人却似乎被一种几近沸腾的战栗笼罩。
像是又回到了行宫大火那一年。
那时候他不顾劝阻,毅然奔入火场,此刻却只觉得战栗难抑,犹如行尸走肉。
四君堂已经空无一人,这里距离永福塔太近了,倒塌的火塔几乎将整个院子完全覆盖,房屋无一幸免,全都化为废墟。耳边充斥着哭喊声,却看不见半个人影。他踩上瓦砾,站在烈火中间四顾,似乎听见苻晔叫他,只是他一时急火攻心,旧疾复发,双目几乎不能视物,头呲欲裂,炽热火焰烤得他浑身像要跟着一起裂开。
他想,他也死在这场大火好了。
一了百了。
“皇兄,皇兄……苻煌!”
他猛然回头,在那火光之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不是苻晔,还能是谁!
苻煌神思未明,便直接从大火里穿过去,苻晔还在喊“皇兄小心”,人就被苻煌整个抱住。
他的身体被火烤得滚烫,筋骨劲毅却一直在发抖,他身量比他高许多,苻晔的脸便被挤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药香和烟熏味混杂在一起,他的身体颤抖着将苻晔完全包裹,勒得他生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兄,我没事!”
苻晔急切地喊道,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颤动。
他从没见过苻煌这样。他印象中的苻煌死气沉沉,就算发病的时候也很能忍。
他心里一热,回抱住苻煌,他的身量相比苻煌要细长许多,双臂从苻煌怀里伸展出来,手指攀着苻煌的肩膀。
他身为王爷,刚才一直充当领导者的角色,但身处火海炼狱之中,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畏惧。但此刻见了苻煌,悬着的心好像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大概此人天不怕地不怕,神佛跟前都肆意妄为,便叫人觉得有这样的君主在,天塌了都会由他顶上去,普天之下,没有人比这他更高更强。
等黑甲侍卫也陆续都赶了过来,苻煌这才松开他,神色茫然地看他。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纯色内袍,满是黑污,发髻也松散开了。
苻煌问他:“受伤了么?”
苻晔摇头,说:“我刚才喊你,你也没听见,吓坏我了。”
又说:“后英堂有许多行动不便的老人,我帮着把她们都送到旁边佛窟里去了,和她们一起躲在里头呢。”
苻煌这才看到旁边三个大佛窟里都挤满了人。
最后面的那个佛窟外头,有个女尼身上披着的,竟然是他给苻晔的那件大氅。玄黑色大氅没有完全罩住她身上雪白的衣袍,被火舌燎去半幅,却仍能看清衣摆翻卷的祥云银纹。那女尼的雪色风帽滑落半截,露出眉间一点朱砂痣,他都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便瞬间猜到了那人是谁,一下僵在原地。
苻晔轻声道:“都没事。”
苻煌垂眼“嗯”了一声,仿佛又恢复到从前模样,低头替他整理衣领。
此时御火司和潜火队的人也都赶到了现场,他们开始着手灭火和疏散人群。
苻晔负责护送楚国夫人等人,楚国夫人为了救助他人,自己衣袍都被烧坏,所以他将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了她。此刻跟在她身后,只看到那大氅上龙纹波荡,不禁回头看向负责指挥御火司的苻煌。
苻煌却自始至终都未朝楚国夫人看一眼,好像这个人只是这众多女尼当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一如他在崇华寺外坐的那一夜。
他心中对苻煌愈加爱敬,又或许因为这火势无情,他经历这场大火,宛若死里逃生,心肠变得比平日更柔软,爱敬之余更加心痛难当,只能对楚国夫人更加敬护,一直将她护送到寺外。
楚国夫人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
他听秦内监讲过楚国夫人的故事,想象中的她是和章后一样坚毅决绝的女子,性情刚烈贞毅,但他所见的楚国夫人,眉间有颗天然红痣,轻声淡语,周身说不出的洁美文静。
她一身雪服,典型的观音相貌,而苻煌尚黑,看起来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苻晔心想自己既为苻煌爱重的王爷,自然也应该和苻煌一体,因此对楚国夫人十分敬重,但并未过多接触,将她交给寺中住持和监院以后,便立即回到了太后身边。
章太后心有余悸,抓着他的手埋怨了他良久。她平日里是极尊贵刚强的一个人,此刻受了惊吓,满眼的疲惫惊惧。苻晔也知道她是担忧自己,也只任由她说,不住地点头称是。
等说完了他,章太后又看向浓烟弥漫的崇华寺。
苻晔问她:“儿臣去看看皇兄?”
换在平时,章太后早就冷脸恶言了。此刻竟然抿唇不语,像是没有听见。
苻晔便披上一件袍子,在秦内监等人的陪同下再次进入到寺内。
秦内监走路一瘸一拐,却执意要与他同行,好在寺庙的火基本都已经被扑灭了,或许是神佛护佑,加上昨日刚下过雨,几大主殿都保住了,只是此刻寺内风依旧很大,白烟弥漫。秦内监远远就看见了苻煌,负手立在高坡上,长发披散,身下浓烟翻滚,头上皓月当空。
“陛下一路策马疾驰,真是吓坏了。好在王爷没事。”他说。
苻晔仰头看向苻煌,他那样伶牙俐齿的一个人,此刻心下不知为何温热酸沉到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如此一夜很快就过去了。等到破晓时分,寺内大部分余烟都散尽了,唯有永福塔基底下的木柱依旧冒着浓烟。为安全起见,侍卫将所有人都拦在崇华寺外头,城外聚集了一大批百姓和僧尼,有数千人,为倒塌的永福塔涕哭不已,悲哀之声,震彻京邑。
大火灭了以后,便是后续善后和调查工作。寺中诸人要暂时迁至附近的福华寺,苻晔送她们上车,目光始终在留意楚国夫人,却见她一直裹着大氅遮面,从始至终都没有跟太后等命妇女官说一句话。
她身为皇帝生母,不管名分如何,众人都不敢有丝毫怠慢,若她所求就是如此这样过完余生,希望能遂她所愿。
楚国夫人上车之际,苻晔躬身作揖。
她名分上是明懿太子遗孀,也算是他的长辈,他作为恭顺知礼的王爷,做此长礼告别,也算合乎礼仪。苻晔余光瞥到身边诸人纷纷跪下,扭头一看,见苻煌正从寺里出来。
苻煌好像是没有看见,只在远处停下,和身边专职灭火的军厢主并巡检等人说话。
楚国夫人身边伺候的女尼朝苻晔行了礼,随马车缓缓前行,苻煌这才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瞧见他那件玄色大氅,楚国夫人还披在身上。
他与她有母子之缘,却无母子之情,如今因为苻晔的缘故,他的大氅居然阴差阳错被赠予了她,为她抵御一夜寒冷。
这或许便是他们此生最近的一次交集,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但如此,也足够了,不必更多。
苻晔等马车走远,才回到苻煌身边。
苻煌一夜未眠,估计头疾又犯了,嘴唇都有些发白干裂,身上黑气笼罩,似乎憔悴的厉害,以至于他整个人似乎都浸淫在破晓冷津津的灰蓝里。
苻晔一时心中酸酸沉沉,似千斤重似的。
“皇兄,我先送太后回梨华行宫。”
苻煌点头,苻晔解开身上的衣袍,披在了他身上。
苻煌也没拒绝。
章太后坐在轿辇上远远地看着,山风袭来,裹挟着焦黑的灰烬掠过苻煌的袍角。
苻晔说:“那臣弟先去了。”
苻煌“嗯”了一声,此刻也不知道做何想,只披散着头发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他看。
苻晔朝太后等人走去,随孙宫正等人一同往山下走,此刻天色阴沉,晨色熹微,苻煌看着苻晔渐行渐远,行至快要看不到的时候,看到苻晔又回过头来,隔着蔼蔼山雾,又看了他一眼。
他将身上衣袍裹好,衣裳带着体温,竟然这样暖,以至于他觉得被那么多人舍弃,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回行宫的这一路上,太后一直很沉默,快到行宫的时候,忽然问苻晔:“我听人说,皇帝原来要把善缘寺的那些人砍了挂庙里去,是你进言劝谏,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苻晔道:“是皇兄自己的主意,我只是跟他说,母后和太夫人都是诚心向佛的人。”
太后看了他一眼,说:“你倒也不用替他说话。”
苻晔道:“儿臣说的都是真话。”
昨晚一夜没睡,太后神色疲惫,时不时瞧苻晔一眼,苻晔昨晚也没睡,眼下略有疲态。她想起他刚才为皇帝披衣,举动实在过于亲昵,便嘱咐道:“皇帝虽然愿意听你的话,你也不要骄纵。”
苻晔道:“儿臣晓得。”
太后看他乖巧懂事,生得又实在赏心悦目,想皇帝谁的都不听,居然能听他两句劝,也不是不能理解了。说起来自从苻晔归来,皇帝病情似乎稳定了很多,这满宫的人,哪怕是她,也不像往日那样提心吊胆的。如果他真愿意听苻晔的,有苻晔在中间周旋传话,想必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很多。
她一夜未睡,此刻裹着斗篷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想起了十几岁的苻煌陪她来崇华寺上香的情景,那时候的苻煌进退有仪,恭谨仁孝,明明也就十余年,想起来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太后回到行宫就病倒了。
她上了年纪,加上这两日辛劳过度,又受了惊吓,晌午便发起高热。
等苻煌从崇华寺下来,到天黑都没见苻晔身影,他身边内官说他一直随侍在太后身边,亲试汤药。
苻煌觉得自己被对比得愈发显得冷血无情。
不过他此刻要去探视太后,太后估计会吓晕过去。
崇华寺大火,调查到最后又牵扯到红莲会。这个教会在隔壁大雍兴风作浪,没想到在大周也渗透的这么深,皇家寺院里都有他们的信徒。
苻煌没了耐心,准备彻底剿除大周境内所有的红莲会组织,因此这几日诸位大臣频频出入梨华行宫。
每日两次小朝会,皇帝之勤政,震惊谢相诸人。
红莲会在大周也有些年头了,要连根拔除非常难,需要雷霆手腕。好在苻煌别的没有,唯独杀伐决断,世人皆知。
他的旨意发下去,底下莫不从命。
苻晔在紫阳宫照顾太后,片刻不离,心中却一直记挂着崇华寺大火的案子,每日都叫双福出去旁敲侧击打探消息,如此不过两三次,苻煌居然直接派了身边内官过来告诉他最新进展。
一日汇报三次。
第三日的时候,苻煌居然亲自又去了一趟崇华寺上香。
把病榻上的太后都给惊到了。
要知道苻煌出了名的不敬鬼神!
太后浑浑噩噩,听身边女官讲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在昏沉梦中,倒是苻晔很惊喜。
原来苻煌不是不懂这些,他以前只是懒得用。
他再想起他那无所谓的死气沉沉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些想笑。
永福塔在大周人心目中本来就颇有盛名,如今皇帝亲祭,又叫京城僧尼三千在崇华寺念经祈福,声势浩大,民众哀痛之心更重。以至于众人听说崇华寺大火是红莲会所为,全都对红莲会咬牙切齿。
苻煌的名头本来就吓人,民间多有关于他的荒唐传闻,什么喝人血啦,没事就在金銮殿砍人头啦,苻煌从来不管,许多人信以为真,所以他的名号比严刑厉法还能唬人,加上这次清剿红莲会是民心所向,所以进展迅速。
苻晔本来对红莲会这个组织担心不已,因为红莲会出身的男主在隔壁大雍已经黄袍加身了。原著小说里,大雍攻打大周,之所以势如破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大周朝红莲会信徒颇多,一呼百应。之前苻煌就有对红莲会重拳出击,但他觉得这个组织能在最后一统江山,根基应该很深。
但苻煌雷霆手段,连根带苗地铲掉了。
他都有点不敢相信。
反正他看奏报,各州县的清剿行动进展的极为迅速顺利。
他就发现暴君有暴君的好处。
办正事的时候所向披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