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于歌
苻煌伸手,用大氅罩住那双脚,怕他脚冷。
他自己却昏沉沉迎向外头潮湿的夜雨,盼这样虚假的兄友弟恭,也能长一点时间。
第30章
一大清早,秦内监便亲率几个红袍内官来给苻晔送衣服。
天色刚冒出鱼肚白,庭院中的羊角宫灯还亮着,苻晔正在洗漱穿衣。
隔壁皇帝起身的时候,寝殿里人虽然多,但大家秩序井然,各司其职,只有衣物窸窣之声。
苻晔这边却很热闹,青袍内官往来穿梭,秦内监等一众红袍内监站在殿门口,红绿两拨人迎上来,青袍内官们躬身行了礼,然后捧着巾帕铜盆等物退出去。
等他们都退出去了,秦内监才率主殿的红袍内官进来。
春天的衣服大概有三层,分别是内衣,夹袍和外袍,苻煌赐的都是外袍。
皇帝有一种很奇特的癖好。
他喜欢看桓王穿他的衣服。
如果是普通男人的衣服,大概会让人浮想联翩,毕竟衣服这东西偶尔给别人穿很正常,天天叫人穿就有问题了。
但皇帝不是普通男人,龙袍也不是人人都能穿的。
更何况苻煌不是普通的皇帝。
他做什么大家都不意外。
他做什么,大家都不会多想。
皇帝陛下后宫空置多年,男女皆无。
皇帝这是在表示对桓王殿下的宠爱,皇帝的衣服都能赐给他!
“是这样么?”苻晔问。
秦内监一边亲自服侍他穿衣一边说:“自然是。这份荣宠,古往今来,也只有王爷一个了。”
小爱:“看出来苻煌对亲情有多渴望了!”
大家都这么想,那应该确实如此了。
他也无需多想!
今天秦内监送来一套衣服是前两天尚衣司才做好的。
皇帝如今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服只穿了一次,和新的一样。
只是细闻有苻煌身上常见的苦药气,和他殿中的雪中青信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香气,竟然很好闻。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苻晔忍不住抬起胳膊闻了又闻。
他觉得皇帝为了叫他穿他的衣服,也算用心良苦,因为今日送来的外袍是杏色的,下摆云纹繁复,如云雾升腾,称得上精美。
我朝皇帝认为大周属于水德,水德尚黑,因此皇帝服饰以黑为美,苻煌很少穿其他颜色,他在穿上并不讲究,尚衣司怕惹麻烦,给皇帝制作的衣服一般都是中规中矩的黑。
这件杏色外袍精美朴素,但他佩戴了金丝冠,系上蹀躞带,搭配的依旧顶漂亮,就连秦内监看了都连连夸赞。
他还颇为慈爱地给出建议:“王爷要不要去给陛下瞧瞧?”
他觉得既然苻煌喜欢叫王爷穿他的衣服,如果看到了,肯定高兴。
如果是主动给他看,他会更高兴。
苻晔听了,立马去了一趟青元宫。
乖成这样,叫秦内监如何不爱怜!
他急忙进殿亲自为王爷通传。
苻煌现在睡的比从前早,虽然睡的比从前多了个把时辰,但睡眠依旧不佳,早早就起来了,只是没有下榻,就歪在榻上看批折子。
秘书省的内官们都静静立在旁边。
苻晔等秦内监通报了以后,便穿过围屏进去,秘书省的内官们垂着头,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妄动,因为苻煌定下的规矩,他们办公期间无论见到谁,哪怕是皇帝本人,也不必行礼,只做好分内事就可以。
因此苻晔从他们当中穿过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堆红纸扎的纸人里穿过。
这青元宫的人经常给他一种地府的感觉。
苻煌披着一件黑色大氅,里面只着了内衫,一派威严闲散模样,抬头看向他。
“来给皇兄请早安。”苻晔笑。
榻边的内官们都着红袍,衬托得一身杏色长袍的苻晔清丽笔挺,肤姿明莹。
既然苻煌在办公,他请了安就出来了。退出去的时候心想苻煌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大氅,倒有点像他前几日穿的。
不过应该不是同一件。
皇帝的大氅是不会洗涤穿两次的,苻煌在吃穿上并不节俭,他这人很爱干净。
他衣服都太像了,尤其黑色的,经常一模一样的图案颜色的做好几件。
尚衣司伺候皇帝,以不出错为原则,不像给他制作新衣的时候,经常出新花色。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隐约看到南方永昌山上的一缕白烟,因为无风,那烟几乎是直的。立在甬道上看,很震撼。
那是永福塔冒出的烟,时至今日,基底仍有余火未断。
今日陛下又是在执中堂问政,依旧叫桓王殿下旁听。
好像有一种故意要给所有人看的感觉。
能在杀遍兄弟的陛下身上看到兄弟情,你敢信?
反正谢相等人是信了。
因为最近从太后宫中传来消息,说当初陛下收回将人头挂在寺庙的旨意,就是受了桓王殿下的劝说。
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如果遇上的皇帝恰巧如当今陛下这样说一不二,我行我素的,臣子们以命相劝都不管用,一般古往今来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有一个贤后明妃以温情软语劝谏。
以情动人。
当今陛下后宫无人,如今桓王殿下竟能充当这一角色!
那以后他们如果有什么话,是不是都可以通过桓王殿下来传达?如果遇到龙颜震怒,是不是可以求桓王殿下保命?
大臣们对苻晔向来只是恭敬,因为摸不准皇帝对新王爷的心思,不敢贸然亲近,如今老远看见苻晔,就要围上来拜见。
尤其是靠近内宫的那些贵族出身的金甲卫,都想着攀上桓王这个高枝。
桓王殿下仁和,又极得陛下宠爱,如今他们私下里喝酒,都觉得桓王殿下将来富贵无极。
因为皇帝从无后宫,他们私下里都揣测良多,觉得皇帝应该不会有子嗣,况且陛下又重疾,人尽皆知,看起来不是长命之相,如今陛下许桓王参政,这是要给他铺路啊。
说不定哪一天就成了皇太弟,将来就是九五之尊了!
要抱大腿,就得现在抱。现在桓王殿下身边还没有宠信的臣子。
当然了,像刘家辉和萧逸尘这样的,都盼着做桓王殿下的入幕之宾。
只可惜他们金甲卫进不了内宫,而桓王殿下一般都只在内宫走动,唯一能和桓王殿下搭上话的地方,就是执中堂外那条甬道。
那条甬道和外廷相连,因为青元宫在整个皇宫的东北角,因此谢相他们平日里入宫接受陛下问政,很少从南边进,都从东辰门进来,进来以后一般都有金甲卫护送到执中堂外的甬道,完成和黑甲卫的交接。
有时候陛下在执中堂问政,问政结束,也是金甲卫负责在执中堂门口接诸位大臣出去。
这便是金甲卫能接触到桓王殿下的唯一时机。
但一般情况下也最多是看一眼而已。
要想和殿下交谈,就要看运气。
这其中最着急的便是萧逸尘了。
他本是欢场上的浪子,因为长相俊美,器具甚伟,在京中子弟中花名远扬。
谁曾想一朝竟然爱慕上桓王,又因为不得见,竟然日思夜想,衣带渐宽。
“听说李骢这小子调到黑甲卫去了,成了王爷宫中亲卫。昨日在明楼喝酒,可把他得意的。”
“他走了他堂哥李盾的门路吧?”
“尘哥要不要去求求他?他堂哥李盾,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陛下最信赖的人。”
李骢和萧逸尘素来是死敌,萧逸尘怎么可能去求他。
听见后面有人啜泣,他扭头一看,是韦斯墨。
他看了更气,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韦斯墨怯怯地说:“李骢很会骗人的。”
萧逸尘听了更忧心了。
此刻都不是自己能不能得桓王青眼的事了。
李骢的确是个浪荡子,也很有手段,据说他曾酒后妄言,当殿下的一条狗都可以。
就算桓王殿下宠信的不是他,也不能是李骢。
李骢这小子,不好男色的男人都能被他哄骗了。
他又看向不远处的谢良璧,见谢良璧神色平静,摸着剑鞘沉思。
谢相常在宫中行走,谢良璧作为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想要接触到桓王并不难。
他想叫谢良璧告诉桓王殿下一声,叫他小心点李骢。
但又怕谢良璧会趁机邀宠。
他曾和谢良璧一起去过执中堂两次,这小子看桓王的眼神,一看就不单纯。
只是他比旁人更会伪装。
听说桓王殿下当初因善缘寺一案劝谏,就是他出面求的桓王。
他正忧思,指挥使进来。
众人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