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于歌
秦内监看向他:“啊?”
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摇摇头。
佛祖面前不敢妄言,等走远了他才对苻晔说:“其实陛下并非完全不信神佛。当年做皇子的时候,他每年都要陪太后去崇华寺进香,如今崇华寺还保留有他手抄的《法华经》。”
苻晔扭头看向他。
秦内监垂着头,想着只是对苻晔讲,也无不可,便道:“陛下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苻晔停下脚步。
此刻四下里一片水雾弥漫,天色阴沉,比湖色更冷,湖边树林也如冷翡翠一样,那湖上的风压着白雾吹过来,吹到他脸上,冷嗖嗖的。
他竟然忘了这个。
苻煌是古人,说不信神佛,或许不是真的不信。
照秦内监所说,他在尚佛的皇庭长大,耳濡目染,许多观念应该都已经根深蒂固,曾经也和秦内监他们一样,十分虔诚地敬畏神佛。
他曾记得历史上便有弑亲登基的帝王,英明一世,到了晚年也被心魔所困。
他的皇帝,也会如此么?
他是因为畏惧,所以选择远离么?
他想起苻煌生平,只感觉瞬间毛骨悚然。
他不敢想苻煌都对此事怎样想的,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的。
苻煌……一直觉得自己会下炼狱么?
他心中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微风卷着水雾吹在他的脸庞,他隔着人群看苻煌。
苻煌立在水边,像一棵独立在那里的松柏树。
他一时怔在那里。
前面便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里供奉着无数长明灯。仰首望去,洞窟中的菩萨垂目拈花,慈悲貌,身上衣褶落满香灰,似凝着世人悲苦。都说点灯供佛能长福慧,能破除心中的无明,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从佛林回来,他们便乘车前往梨华行宫,经由梨华行宫回宫。
御车已经在岸边候着,无数宫人并侍卫簇拥着马车,日月星纹的旗帜华盖在寒风里簌簌,周围围满了百姓。
苻晔最爱热闹,也好出风头,每次这样被世人围观,他总是气宇轩昂。
今日裹着斗篷,细腰盈盈,一直跟在皇帝身后。
等上了车,放下帷幔,苻煌见他鼻尖发红,问说:“冷了?”
苻晔点头。
苻煌便叫秦内监又取了一件狐皮大氅给他。
他本来穿的就厚,又加上这件大氅,整个人都圆鼓鼓起来。他披在身上,忽然趴在了苻煌的膝上。
苻煌愣了一下。
苻晔说:“还是冷,抱着皇兄取取暖。”
苻煌没有动,他这几日没有药浴,身上的苦气都淡了许多。
“我会一直陪着皇兄的。”苻晔忽然喃喃说。
他便感觉苻煌的手抚摸上他的头,在岛上被冷风吹久了,皇帝的手冰凉,因为爱好射箭的缘故,他的指腹薄茧很多,最后触摸过他的脖颈,叫他脖颈都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人却没有动。
他后颈的红色小痣似乎淡了许多,苻煌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小痣便陷入一片红里。
他的皮真嫩。
岛上都是嗡嗡的念经声和无处不在的檀香气,风又大,人都冷透了。
苻煌不喜欢去这种地方,他想起清泰殿之变以后,太后请了许多和尚进宫超度,他那时候犯病,偶尔醒来,似乎都能听见嗡嗡的念经声,一度觉得十分恐惧。
坠入阿鼻地狱的梦,他也做过不少。
后来习惯了,也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倒是没什么感觉了。
今日陪苻晔来岛上玩,面对岛上众佛,唯一所想的便是他这不伦孽欲不知道会不会连累苻晔,一时又有些烦躁。
此刻暖意从膝盖缓缓上涌,叫心中烦闷也消散掉了。
他想如果他多做引诱之举,苻晔便是受害者,没有罪业吧。
他们在梨华行宫用了午膳,然后和太后一起启程回宫。
回到青元宫,却见他东配殿的内官并宫女们都在廊下站着,门窗紧闭。
苻晔从前觉得皇宫憋闷,此刻像是回家一样,觉得无比亲切,叫双福他们往下搬东西。
廊下的内官笑道:“还得请殿下先进去。”
苻晔愣了一下,廊下的几个宫女便笑盈盈地请他到了殿门口,然后推开了大门。
一阵奇异的清香迎面扑来。
他踏步进去,只看到殿中放了许多荔枝和牡丹花。他快走几步,撩开帷帐,花帐内垂着一簇簇荔枝和牡丹。
是他当初在百花池为了缓解气氛,随口说的“丹荔供”。
安康郡王所言不虚,此香果然非他香可比。
不然他此刻怎么醺醺欲醉。
双福和庆喜他们进来,看到这场景也十分惊异。
双福吸了一口,说:“好香啊。哇,还有鲜荔枝!”
说完却见苻晔从殿内出去,走到垂花门处。
青元宫主殿的内官们正在搬东西,皇帝出行,随带的东西很多。
苻煌已经进殿去了。
苻晔就在那垂花门下站了半天。
老天爷,不要再诱惑他了!
再诱惑下去,他真的要犯错了!
不一会看到秦内监带领几个红袍内官,抬着个箱子过来。
那箱子有点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
“殿下怎么在这站着?”秦内监笑盈盈地问。
看样子,他殿内的“丹荔供”,他也知晓。
苻晔问:“抬的什么东西?”
他看秦内监手里还托着个锦盒。
秦内监道:“殿下里面请,这里头的东西,可不好在这儿打开。”
苻晔便和他一起回到殿内来,又将伺候的人都打发走。
秦内监先介绍了一下那箱子:“陛下说,殿下在宫里憋着,看看故事书打发下时间,也无不可,所以叫老奴把这些还给王爷。又说王爷看完了,如果需要新的,告诉陛下,陛下会去民间找找看。”
打开箱子一看,都是春宫画。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不是烈火上面泼热油吗!
皇帝你这样可是要被推倒的。
他不敢看。
看了怕自己变成脱缰的野马!
正烧红了脸,见秦内监笑盈盈又打开了手中锦盒。
一盆水灵灵的绿花杓兰,如此精心养护两日,此刻花苞都开了。
苻晔:“……”
这叫他怎么抵抗。
小爱呢,出来,说说看,叫他如何抵抗!
他就,偷偷地爱恋他这位皇兄,也行吧?
作者有话说:
如果人们在罪恶中相爱,就应该爱到骨节都嘎嘎作响的程度————《为了一夜的爱》
第42章
秦内监仔细瞅着苻晔的反应。
没办法,上面交代了,要他“细看”。
皇帝陛下也是,自己亲自来看,不是更好。
非要他“细看”,再回去禀报。
不过看王爷这神色,应当十分感动。
“王爷喜欢么?”秦内监问。
苻晔点头:“皇兄好贴心。”
秦内监笑了两声:“陛下对王爷,那真是没的说,老奴在他身边伺候二十多年,就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好过。”
苻晔将那兰花取出,过了一会才问道:“皇兄此刻在做什么?”
“陛下刚召见了礼部诸官进宫,要商讨殿试的事。”
苻晔此刻也不敢去见苻煌,他的心现在太乱了,也很热。
只道:“那我不便打扰了,劳烦内监大人替我谢过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