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山负雪
虚无缥缈的天地间,裂缝横生,密密麻麻的伤疤裂痕从穹桡脚下蔓延,不多时就让他面目全非。
英俊不再的脸上,唯剩一双眼睛仍有温存。
穹桡的声音穿过层层岁月,好像从未离去,“小五。”他唤,声音很轻,“你可在怨我?”
颤抖从指尖开始,到手臂,到全身。
穹桡刚走的那段日子,云晚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入眠。
每每闭眼,便是看到穹桡浑身是血倒在眼前,而他除了哭喊无能为力,在梦中喊到嘶哑,再陡然惊醒,唯剩喉间铁锈味蔓延,哽咽着好似要呕出血来。
余光瞥见没有点燃的灯火,又想起曾经。有次他听到自己泪痣带来的谣言,一度想要用刀尖剜去,结果不小心以为伤了眼睛,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了,后来知道闹了笑话,却依旧怕黑。
于是每到夜里,穹桡会提前点燃他屋里的灯火,为他留一束光亮。
如今却没人给他点灯了。
云小五蜷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盯着蜡烛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清晨第一束光照进屋内,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麻木的穿衣洗漱,推开房门独自在院中练习穹桡生前教给他的剑法。
穹桡擅作主张以身殉道,徒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苍穹山,看着院中花开花落四季轮回,怎会不怨呢?
云晚舟素来擅长隐痛,此刻却像被抛弃的稚童,抖落的睫毛下眼眶泛红,“我……”
穹桡看出了他的为难,没再逼问,自嘲着摇了摇头,“你不想说便不说吧。”
穹桡抬起头,望向那虚无缥缈的天地。
这里是神识虚无所在,天地浑然一体,不分昼夜。
残留的魂灵向前受到什么感召,一点点消散于四周。
云晚舟脚下开始有了实物,一寸寸化为棕黄色的土地。
穹桡的魂灵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即将消失殆尽时,克制许久的手终于再次落在了云晚舟的发顶上,像许多年前一样,“小五,力所能及,方得自在。”
“余下的,便有缘再会吧。”一声喟叹,虚无寂灭。
云晚舟眨了眨眼睛,再抬头时,又回到了那片林中,没有天门,没有天道,也没有穹桡。
有的只是一群年轻的弟子,面色担忧地望着他,“仙尊,仙尊?”
云晚舟倏而回神,下意识抚上眼角,好似做了一场绵延冗长的梦,如今梦醒,只剩下淡淡的悲伤。
见他动作,风隐松了口气,“仙尊是怎得了?方才我等唤您好多声也不见回神。是除那魔物时受了伤?”
“无妨。”云晚舟悄无声息缩回手指,嗓音淡淡,“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关于魔族?”风隐想到云晚舟提到魔族魇气流窜。
“不是。”云晚舟摇了摇头。
魔物已除,风隐镇的百姓还在等着,他们此刻理当回去,将殷惑的事情一并告知。
镇长为魔物所扮,真正的殷惑许是早已死在了某场妖邪作乱。
云晚舟抬起眼帘,眼前是一众等着他发话的弟子,“此次邪物作祟,百姓忧患已除,尔等随我回镇安抚百姓,回山上报。”
“弟子领命。”几人齐声应下。
风隐拱手作揖,抬起头时欲言又止,“仙尊,弟子方才瞧见您身上……”
云晚舟瞥向他,心中掂量一番后,摇了摇头,“除邪祟时的法术残留,无甚大碍。”
修真界久无人飞升,他此次劫数未定,贸然告知恐引起不小的风波。他也不想借此事引人注目。
风隐也不知信了没有,愣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是弟子多虑了。”
如预料中的一样,风隐镇的百姓聚在村口,瞧见他们归来远远就迎了上来。
得知殷惑的噩耗时,有人错愕,有人惊恐,还有人红了眼眶抹了抹眼泪。
真实的殷惑在职时间并不长,却是尽心尽力,是个很好的人,如今听闻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具全尸都没留下,着实令人难以接受。
云晚舟一行人静默无言,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哀悼。
后来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冲了出来,扯了扯云晚舟的衣袖,天真无邪地仰起头,“仙长,您吃糖吗?”
“我……”云晚舟一时手足无措。
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从人群中钻出,弯腰抱起了孩子,神色慌乱,生怕冲撞了他,“仙长莫怪,是我一时照看不周,这才让他跑出来惊扰了您。”
云晚舟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无妨。”
这孩子却忽然抬手又抓住了他的衣领,脆生生道,“仙长,殷镇长他人很好。”
“嗯。”许是觉得自己冷淡了,云晚舟后又补了句,“我知道。”
女子朝云晚舟边陪笑边退回人群,“仙长见谅,我这就带他离开。”
眼看着就要退出人群,那孩子不知哪儿来得劲儿,挣脱了母亲的怀抱跳下来,小跑着到云晚舟面前,抱住了云晚舟的大腿,“仙长仙长,你这么厉害,可以教我修仙吗?”
不远处,女子唇瓣张了张,面色为难,“仙长……”
云晚舟低头诧异,望着刚过腿弯的孩子,恍惚间,竟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雪天,谢无恙也是这般,于人流中抓住了自己,眼神悲切脆弱,哪怕是轻飘飘的鹅毛雪,也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
云晚舟眸光软了软,微微弯腰,他的面色依旧平淡甚至透着冷气,声音将近漠然,“你叫什么名字?”
“小虎子。”那孩子呲了呲牙,笑得开怀。
“你想修仙?”云晚舟问。
小虎子重重点了两下头,“想!”
“为什么?”
小虎子想也没想,声音清脆,“可以保护爹爹和娘亲!”
“是个好想法。”云晚舟赞同道,“但我已经有徒弟了,没办法教你。”
“有徒弟就不行了吗?”小虎子歪了歪头。
云晚舟思忖片刻,认真开口,“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个好师尊。”
他确实称不上是一个好师尊,将福之桃带上山后,却没法子治疗他的魂灵残缺。教导了谢无恙数年,最后竟然让他误上歧路。
小虎子面露不解,“可你长得很好看啊?”
云晚舟心中失笑,揉了揉他的头,“与这没关系。”
“好吧。”小虎子有些失望,”那我可以跟着别的仙长修仙吗?”
像是又看到了希望,小虎子的眼睛重新有了光亮,目光在后面的几名莲雾弟子间流转一番,抬手指向风隐,“这位仙长我瞧着也很喜欢。”
“啊……”风隐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资历尚浅,收徒怕是会误人子弟。”
被接连拒绝,小虎子彻底伤了心,嘴巴一撇,眼泪汪汪红了眼眶,连带着风隐也跟着晃了神,无所适从起来。
“小儿口无遮拦,仙长莫要放在欣赏。”孩子的娘亲看不下去,跑来牵起小虎子的手,责备似得打了两下他的屁股。
没用什么劲儿,却将人着实吓得不轻,娘亲拉着他往回走,他走走停停一步三回头,续满的眼泪下雨般扑扑落下,好不可怜。
许是神情像极了初见时的谢无恙,云晚舟恻隐心动,犹豫地开了口,“若是五年后,你本心不变,仍想修仙,可往苍穹山寻我,我可为你引荐。”
小虎子脚步一顿,扭过头来,“当真?”
“嗯。”
泪水糊满的脸露出笑意,小虎子扯了扯娘亲的手,兴奋得跳起来,“娘亲娘亲,你听到了吗?仙长说我可以修仙!”
女子朝着云晚舟感激一笑,回头抬手擦干小虎子脸上的泪,“嗯嗯,听到了。”
“我可以修仙了!”
“我家小虎子以后要修仙啦。”
风吹动母子两人的衣摆,欢呼荡漾在人群,带来欢笑与幸福。
云晚舟眼尾柔软的垂下,闪着光亮破碎的光点。
他想起了穹桡,又想起了谢无恙。
想起这段日子里,他与谢无恙各怀心事、日渐疏远的关系,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前段时日分明还有所增进,怎么一夜间就变了呢?
自己是不是应当先好好与他道个歉?
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至于其他的……
大不了日后多加引导,再慢慢将他拉回正轨。
云晚舟越是深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以至于身边弟子唤了几声,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怎么?”云晚舟眉心微蹙,侧眸一瞥。
莲雾弟子指了指身前百姓,“仙尊,凤迎镇的百姓方才提起除祟,心怀感念,想要设宴答谢我们。”
修仙者除魔卫道乃是本分,取百姓物什实为不该,云晚舟唇瓣微动,下意识开口拒绝,忽见有人向前作揖,语气恳切,“仙长,凤迎镇居于此处数年,若非您几位出手,祖祖辈辈多年积蓄恐将毁于一旦。仙长就当看在我们凤迎镇在场所有人的面子上,莫要拒绝了!”
“是啊仙长,此为我们心甘情愿。”
“仙长们就看在我们的面子上,留下来吧。正巧明日赶上集市,各地修士都会来此卖些符咒丹药,仙长在此多留两日,许是运气好,碰上合眼缘的物件法器呢?”
云晚舟最终还是留下了。
晚宴结束,云晚舟在自己枕头下头藏了些银两,想待到屋主整理时恰巧瞧见。
本想着就留一日,次日在集市逛逛,既要赔礼道歉,总要有些诚意,也好缓和与谢无恙的关系。
若是碰见什么能巩固魂灵的,带回去送给福之桃也未尝不错。
谁知到了第二日,找来找去也没什么合心意的,后来听闻有一远方散修要来,那散修有一宝贝,名为相思如梦烛,那香是用鲛人泪所制作,可叫人在梦中心愿成真,实现所思所想。
云晚舟对这些本不感兴趣的,可想到有回谢无恙昏迷入梦,曾重复呢喃唤着娘亲,忽然意识到谢无恙自小是没见过娘亲的。
偌大的苍穹山,却无一亲近之人,应当很孤独吧?
想到这里,云晚舟脚步一顿,走向正在议论的人,犹豫片刻问:“那相思如梦烛可否让人见到心中思念之人?”
议论的几名是外来的散修,一时没认出云晚舟,瞧着他气度不凡,不免多打量了几眼,“既是心愿成真,自然不论所想是人是物。”
第118章 神器
“几位可知那散修是何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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