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不待我
从京城到南岭路途遥远,都是一群靠着侯府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头的人,一路上死的死,伤的伤,最终到达岭南的人并不多。
这期间季洛清很沉默,一场滔天变故,在家门倾覆的那一刻就已注定。在一切尘埃落定时,大哥季洛允因得知真实情况后因愧对知己好友,在侯府被抄家之日拔剑自尽而亡。父亲吊死在天牢,母亲得知此事随父亲离去。
他们前往南岭的这一路,每天半夜都有人在偷偷哭泣,声音压抑充满害怕和不安。起初有家人病逝,众人既惊又惧,他们痛哭流涕,后来死去的亲人太多,怨气越来越重,这些人对着季洛清爆发了,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想打死季洛清。
如果当年不是季洛清放走了温知舟,他们这些人何至于落到这种下场。
“季洛清,你为了一个外人,害死父母兄长,害了我们整个季家,你猪狗不如。”
“谋害西境数万人性命的是你父母,我们又没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我们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死,你还我父母命来……”
“你这个畜生,你怎么不去死……”
压抑已久,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朝着季洛清喷来,这些人本来都是读书郎,昔日吟风弄月、诵读诗书,如今咒骂起来,与市井泼皮并无二致。
也是,眼瞅着命都快没了,还要那些斯文脸面有什么用。
不过这些人的辱骂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被押送他们的衙役给制止了,衙役们甩着鞭子,鞭梢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衙役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都嚷嚷什么,还以为自己都侯府的主人呢?再不老实有你们好受的。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们是犯人,老老实实的赶路,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衙役发火,没人顿时噤声,他们不敢再吭声,就那么蜷缩着相互挨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得一丝虚幻的安全。
他们不再怒骂季洛清,可那一道道投向季洛清身上的眼神充满了愤懑和怨毒。
季洛清一直很沉默,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这一路上并不是没有更腌臜的事,他们中的那些女眷们常被几个衙役以淫邪的目光打量,如同势在必得的货物。
都是犯了死罪的人,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至于京城里的驸马,因此事遭受了皇帝的厌弃,以后也就废了,所以衙役们就算把人凌辱了,也不怕会遭受报复。
季洛清把身上的碎银子都拿了出来,衙役们掂量着,目光中流露出不屑。
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一旦落魄,还不是照样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不知是那些银子起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最终那些衙役并没有真的动手。
到了南岭,天已寒,他们这群人十不留三。
一大家子,零零散散只有数个人活了下来,而活下来的人彻底麻木了。
他们是重刑犯,需要服苦役。
苦役苦役,自然是很辛苦的徭役。
南岭有铁矿,男子采矿、女子被贬为奴。
好在那些侯府女眷会一些针织,也学会了舂米,并未被强制给人做奴仆。
季洛清在铁矿山上采铁矿。
矿上活很重,每顿饭都吃不饱,一个动作慢就要被抽打。
季洛清没干过这些活,也挨过鞭子,不过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矿山上一个月,季洛清已经不是京城贵公子的模样了,他那些一起活下来的堂兄弟,因受不了矿山上的苦楚,和人起冲突,差点被废。
有时季洛清听着其他人的诅咒,他们说,他为什么不去死。
季洛清有次洗脸看着水里的容颜,他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不去死。
好像没什么理由活着,也没什么理由死。
不过很快,季洛清得到了矿监税使汤善的赏识,在矿山做起了书算。
书算的活可比采矿轻的多。
又过了一段时间,季洛清被汤善从矿山调了出来,让他去书院帮忙。
按理说季洛清是朝廷重犯,没办法解除奴役身份,编入当地的户籍,成为平民,也做不了教书郎。只是汤山爱惜人才,季洛清曾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子,加上当地有些地方的百姓愚昧不堪,汤善有意教化当地百姓,所以才出了这么一招。
季洛清也没推辞,接受了汤善的好意,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时间恍恍惚惚走着,这期间季洛清听到过很多消息,太子病逝,七皇子成了太子,又过了些时日,皇帝退位,梁靖协助七皇子登基为帝……季洛清也没想到走到最后的会是萧宴宁,不过这些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义勇侯真正的死因也在那场争斗中找到了,有人想让他闭嘴,所以他选择自尽了。
不过这些并不能改变什么。
时间一天天走着,突然有那么一天,季洛清听到了温知舟的名字。
温知舟跟在梁靖身边,他跟着梁靖一起去对抗那些土族,和梁靖一起去剿匪。
一开始只是零星听到,后来温知舟越来越有名,他会打仗,又敢拼,学问又好,走到哪里都有人谈论。
因为梁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所以在得知矿山上那些监工拿矿工不是人时,梁靖把这些事上奏皇帝,皇帝很快下旨把矿山上的官员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
汤善因为没那么恶毒,并未在此行列。
听到这些事,季洛清很平静。
离书院不远处有座寺庙,季洛清有时会在寺庙内呆上半天,听着那些经文,心里都宁静了。偶尔一些将士也会去寺庙求平安符,在寺庙他们也会说起营中事,谁谁立了功,谁谁受了伤,谁谁人缘好,谁谁得重用……
然后就是和南诏的战争。
那场战争持续了两年,季洛清听到过温知舟受伤,有那么几次,他差点命丧战场。
每每听到这些消息,季洛清心道,寺庙里的平安符大抵没用。
一朝改变命运,季洛清这些年都在失眠。
其实他一直知道,当年流放途中,温知舟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
所以那些衙役才没敢对季家那些女眷出手,流放途中,他们这些人是无能为力,可是温知舟不一样,他是温家独苗,皇帝备受看重,没人会和他过不去。
到了南岭,季家那些女眷没有被强制分配给人做奴仆,季洛清之所以能很快从采矿中脱离出来,也是温知舟在暗中出了钱出了力。
要不然他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汤善知道他是谁,又何必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安顿他。
这些季洛清心里都明白,可就像季洛清离京前对着季洛河说的那些话一样,因父亲之过,西境死伤数万人,数万人的血流淌在一起,能形成一条小河。义勇侯府灭了温家满门,当年温家最遭恨时,祖坟被撅,里面尸骨被暴晒抽打。
面对这些,温知舟如何能不恨,他想要还温家清白,想要义勇侯府付出代价。
对此,季洛清无话可说。
他和温知舟之间隔着太多鲜血,隔着太多的东西,这辈子两人哪怕同在南疆,却再也不会见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所以,哪怕季洛清知道温知舟就在寺庙山下,也只当做不知。
哪怕温知舟知道他在书院,也不会推门而入前去看他。
这辈子命运弄人,心有千千结,如果人有轮回,希望他们的父母下辈子都清清白白,到时大家都没了这辈子的记忆,那时要是能够相遇,彼此没了血海深仇,他们到时再相识一场。
作者有话说:
古代部分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211章
在小八十三岁那年冬天,萧晏宁病了一场。起初只是寻常风寒,后来却变成了高热不退,咳疾缠身。
御医说他是操劳过度,气血两虚,寒气入体,病气入了肺。
萧宴宁听罢也是无语了,真要说也就是前几日下雪,他因心里烦灵州雪灾之事,在窗前迎着风雪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半夜人就有点不舒服,他也没太放在心上。第二天醒来后,头昏昏沉沉,只觉得胳膊腿都懒的厉害,动都懒得动一下,只想躺着睡觉。强撑着上了朝,等回到乾安宫就开始咳嗽起来。
召了御医,吃着药吃着药,病情就加重了。
萧宴宁一开始还不服气,上辈子就不提了,那时受经济条件所限,大雪天穿着单薄的衣衫是常有的事,就拿这辈子来说,他也曾迎着风雪骑马前往边境,除了有点流鼻涕,也没怎么着。
过了几天,病情不见好转,萧宴宁只能默默服老。朝堂上由慎王坐镇监国,一时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如今他躺在床上,苦涩的药捏着鼻子喝了一碗又一碗。他生病的这段时间,梁靖身为外臣,哪怕心里再着急,也不得随意入宫,只能偶尔随内阁大臣一同进宫探视。
那时梁靖总站在人群外围望着萧晏宁,与众人一样面露忧色。然而忧心与忧心,终究不同。
梁靖流露出来的目光让萧宴宁心里分外难受,每当这个时候,萧宴宁总是把他留在最后,然后握着他的手,说没事,他很快就会好的。
梁靖想用额头碰一碰他的脸颊,萧宴宁不让,怕把病气传染给他。
最终两人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牵牵手,说两句悄悄话。
萧晏宁病情最重时,烧得睁不开眼,内阁中一些大臣一度想要上表奏请皇帝立储。梁靖听到消息,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滞了,这些朝堂大事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雾,怎么都落不到心里去。
他不想去评价这件事,那些内阁大臣平日里对萧宴宁都很敬畏,在这种时候,他们考虑的多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梁靖有私心,让皇帝立储,明显是觉得萧宴宁这次熬不过去了,想到有这个可能,他就想把所有人的嘴都给缝上,甚至还想半夜把这些人都给揍一顿。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寒而已,凭什么想着去逼萧宴宁。
更何况萧宴宁对任何事都会早早做准备,他真要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自然会把储君的事安排好。
在有大臣想要从他那里打探点什么消息时,梁靖似笑非笑道:“本侯能有什么消息,”
不过最终那道奏请立储的折子最终被秦昭压了下来,并未送到御前。
折子虽被压了下去,但消息还是隐隐流传了出去,小八听到后,特意打听到内阁大臣入宫探望皇帝的时间,就在大雪纷飞中把他们堵在宫门口。
然后小八跳着脚骂他们此时提立储之事就是不想让皇兄安心养病,身为臣子,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居心叵测。
几位大臣被小八骂的人都麻了。
这些年谁不知道皇帝意属小八为下一任皇帝,现在他们求诏立储,那名分也是为小八求的。
结果倒好,吃力不讨好,还受下任皇帝的嫌弃。
不过这些大臣倒也不后悔,皇帝病重,储君之位未定,万一真出个什么事,朝堂内外一片混乱,到时怕是要见血。意属是意属,只要没写在诏书上都没用。
现在还是人家慎王监国呢,真要有个什么情况,慎王那边还可以张口说皇帝意属他继位呢。若是早些立下储君,皇帝出事储君顺势继位,那就是正统,有人如果还想动别的心思,那就是来位不正。
小八可不管这些,萧宴宁这场病情来势汹汹,本来就让他很心慌。现在他就觉得谁想让他的皇兄立储,那谁就是在诅咒萧宴宁。
外面的这些风风雨雨,并未闹到萧宴宁面前。
不过朝臣那点心思根本瞒不住萧宴宁,他只是没有吭声罢了。
后来,萧宴宁精神头好了些就在病床前一个一个召见了内阁大臣和六部官员。
召见他们也只是说了让他们好好当差并未提及其他,他还是最后一个召见的梁靖。
萧宴宁本来就是想单独和梁靖说说话,只是为了见梁靖,他不得不强撑着精神头把其他官员都见了个遍。
萧宴宁病着,梁靖心中挂念,日夜不得安眠,眼底都青了。
萧宴宁呼出来的气息还带着热气,他伸手在梁靖眉眼间描绘了一圈,低声道:“别担心。”
梁靖嗯了声,有些不甘心道:“要是我能替你就好了。”他身体强壮,很快就能熬过去。
上一篇:病弱反派洗白指南
下一篇:三个反派崽崽的炮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