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哼哼唧
次日早朝。
群臣未曾等到处置许必成的旨意,反而等来的是陛下针对地方知府改革的旨意。
原本二十道巡按御史增添到四十二道,并不再固定于某一州,而是每月由陛下亲自从骁翎卫及宦官中挑出数名临时的巡按御史,月初离京,月末回京复命后便官复原职。
从头到尾,除陛下外不再不经任何人之手。
明面上尚且如此,假以时日,暗中那些个陛下的鹰犬只怕是要从上云京蔓延至大梁的每一寸土地,潜伏在每一处黑暗里,为君主探听一切风吹草动。
哪怕千里之外有人在饭桌上诋毁过陛下一句,也能一字不漏传入萧拂玉耳中。
此番调动意欲何为,已不言而喻。
朝中清者自清者无所畏惧,世家子弟却难免手中沾点过什么,心中惴惴不安,却也无法阻止陛下已拍板的决定。
宁徊之立在群臣中,自觉清者自清。
下朝后,与往日无人问津相较,许多大臣都堆着笑围上来。
“宁大人……不知陛下今日这道旨意,你可有什么看法啊?”
“宁大人如今正得陛下青眼,可知陛下手底下那群骁翎卫近况如何?”
宁徊之面色冷峻,不卑不亢,被断了小指的手负在背后,正要说话。
“宁大人。”来福走过来,神色不冷不热,“陛下召你去御书房。”
宁徊之一愣,随即是狂喜。
看来多喂几滴心头,果然有用。
“失陪。”他自人堆里抬步走出,抬着下巴,径直从那几个自成一派被属下簇拥的男人身侧陆续走过,愈发得意。
这群粗鲁的武夫,拿什么和他争?
宁徊之走后。
宣政殿内,几个男人反应不一。
最前头的季缨眸光平淡,毫无反应独自离开,身侧的禁卫军副统领欲言又止,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去。
中间的陆长荆余光瞥见宁徊之离开,脸上仍旧堆着笑,和一群文官打成一片。
一不小心便有大臣被他套了话,于是脸上笑容愈发真切,一边笑一边道:“我就喜欢与诸位大人说话,读书人,就是和那些武夫不一样。”
最里头,沈招双手抱臂靠在漆金盘龙柱上旁,垂着眼一言不发。
一旁杵着扫帚的宫人颤巍巍不敢上前,好不容易鼓起几分胆子,一抬头瞧见他那张像是来讨债的凶恶嘴脸,便又缩了回去。
沈招终于注意到面前的鹌鹑,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不经意问了句:“怎么,你们陛下让你来召我过去?”
“沈大人……早朝已下,宣政殿须闭殿打扫,要不您换个地儿待着?”宫人欲哭无泪地摇了摇头,声音发抖。
“哦。”他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
又过几息。
“走就走,谁稀罕。”沈招站直身,顶着那张讨债脸大步离开了。
穷凶极恶的语调久久回荡在宣政殿里。
……
御书房外。
来福站定,回头看了宁徊之一眼,冷哼道:“在外头候着,咱家去回禀陛下。”
“来福公公。”宁徊之唤住他。
来福回头,疑惑皱眉。
“当初你来宁府耍威风之时,可有想过今日?”宁徊之问。
来福翻了个白眼,一甩拂尘,懒得搭理他,转身进了殿内。
宁徊之脸色略有不虞。
片刻后,宁徊之被传唤入殿。
“微臣参见陛下。”他跪在殿中央,偷偷抬眼朝前望去。
犹记上次入殿时,他就是在御案旁,被陛下踩在脚下警告羞辱。
但如今,都过去了。
这次他定会好好爱护陛下。
在耳边传来天子轻柔的一声‘平身’后,宁徊之心头渐渐热了起来。
“似乎在成州时,你的脸色便不太好,”萧拂玉垂眸打量他苍白的唇色,意味不明道,“病了?”
宁徊之情不自禁走近几步,身侧便是香炉,龙涎香自炉中飘起,透进他的衣襟,就像是那人的气息缠绕在他身上一般。
他眸色痴了一瞬,呼吸急促道:“陛下是在关心微臣么?”
萧拂玉沉默,笑而不语。
天子的笑那般温柔,似乎不论他说什么,都会纵容接纳。
宁徊之目不转睛看着,直到自己以最羞耻的姿势爬到帝王脚边,跪在那个曾被帝王踩在脸上羞辱的位子上时,才猛然回过神。
陛下这般勾人,为何那两年他都瞎了眼,直到今日才品出其中妙处?
妙到就连狗爬到那人脚边,都觉不出一丝屈辱,而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调情。
“其实臣无事,倒是臣的母亲近日病了,”宁徊之低头偷嗅他衣摆上的香气,连同埋藏在心中的野心也脱口而出,“陛下您也知道,臣的母亲为人妾室,与京中其他夫人赴宴时,难免遭人排挤,郁结于心,便成了心病。”
“臣看在眼里,也难免担忧过甚,寝食难安,陛下觉得臣脸色不好,约莫也因如此。”
“你想要朕赐你母亲一个诰命。”萧拂玉淡淡道。
宁徊之见他不笑了,心头霎时提起,“陛下生气了?臣保证,臣绝不会如从前般不识好歹。”
分明下蛊的人是他,可如今被牵着鼻子走的,也是他。
“朕不会因你的事生气,”萧拂玉看向他,忽而弯起双眸,诱人的水色几乎要溢出眼眶,“那不如这样。
从御书房到宫门口步行只需两个时辰,只要你愿意像方才爬到朕面前那样,从御书房爬到宫门口——
朕就给你母亲一个诰命。”
第111章 季缨:如果忧郁是种天赋
“……”
四目相对,宁徊之呼吸一滞。
像条狗一样从御书房爬到宫门口,那他的脸面还要不要?
他甚至忍不住就要怀疑那蛊虫是否有用,却又恍惚想起上云京人人皆知的传闻。
陛下不但喜欢戏弄男人,还喜欢狗。
所以陛下想看他从御书房爬到宫门口,何尝不是一种隐晦的调情。
若想彻底折辱他,为何不让他直接爬到宁府门前。
不还是替他的颜面着想么?
陛下的癖好,属实非常人可及,也就他宁徊之能受得住。
想到此处,宁徊之心底渐安。
蛊虫还是有用的。
毕竟只有陛下喜欢的人,才会费尽心思去戏弄。
许是他沉默太久,萧拂玉耐心见底,手执毛笔拍了拍他的脸。
笔尖残余的朱色溅在他脸上。
“还没想好?若是不愿,便罢了,”萧拂玉倚靠回龙椅上,随手将手中朱笔丢回桌案上,轻声叹息,“朕大可寻旁人来讨朕的欢心。”
“臣愿意!”宁徊之急声道,“臣愿意。”
萧拂玉勾起唇角。
本是晴空万里,却有一道惊雷劈在御书房的殿顶上。
可那道惊雷也只能劈在殿顶上。
他可不是反派,哪怕这狗老天目睹他戏耍主角攻,也不敢真的劈他。
他猜对了。
与此同时,御花园。
某个男人正百无聊赖坐在秋千上。
只是这个秋千的高度全然是为那人所扎,而他的腿略长了些,荡不起来。
沈招双手抓着麻绳,瞧了眼天色。
日头都到中天了,宁徊之那厮还赖在宫里不走!
把皇宫当自个儿府邸了不成?
沈招满脸阴霾,脚下用力,将一朵不知从何处飘落的野花碾碎。
什么档次的野花,也能飘来御花园里。
沈招满腹牢骚,烦躁不已,一朵野花远不够泄火,谁知头顶忽而有电光闪烁。
他下意识抬头,却见那道闪电直直劈在了御书房的殿顶上。
随之是一声惊雷炸响。
沈招倏然起身,不作片刻停留,疾步朝御书房奔去。
……
皇宫外无数达官贵人皆在议论宁徊之被陛下留在宫中伴驾之事。
嫉妒者有之,羡慕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