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哟,都不愿意在外祖母这里多待片刻,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等着你吧?”陶老夫人打趣孩子。
云霖看着跟着后面进来的闵悉,笑嘻嘻道:“二哥会给我做好吃的。”
“我说呢,外祖母家的饭没你家的饭好吃对吧?”陶老夫人笑道,然后对闵悉说,“难为你还每天给他做饭吃。”
闵悉说:“请外祖母安。我也别无所长,就会做这个,霖儿吃得多些,身体壮实些,我们也省心一些。”
陶老夫人伸手捏捏云霖肉乎乎的小脸:“这倒是的,这明显看着就长了肉了,个子也高了些。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还挺会养孩子。”老太太对闵悉还是很满意的。
“谢外祖母夸奖。”闵悉笑道。
云霁趁机说:“外祖母,那我们先回去了。”
陶老夫人叹气:“我说的事你真得好好考虑考虑了!”
“我说了,未考取功名之前,不会考虑。”云霁抱起弟弟,朝外走去。
闵悉听在耳中,大致猜到了是什么事。中秋节那天就觉得有些不对,果然是陶家在给云霁张罗婚事了,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等上了马车,闵悉和云霁也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事,云霖5岁了,开始知事,不能在他面前提那些事。
三人聊的都是学塾和书院的事,回到家之后,闵悉又亲自下厨做了晚饭,三人一起用了饭。
等云霖吃完饭睡下了,云霁才主动提起来:“外祖母今天叫我去说婚事,我以学业未成推托掉了。”
闵悉看着他:“等你学业有成了呢?”
“到时候我就说我已与人私定终身,君子一诺,此生不负。”云霁含笑看着他。
闵悉脸上有些发热:“反正我不帮你解围,你自己去想办法。”
“当然,这是我的问题,我绝不给你造成困扰。”云霁说。
到了农历九月,庄子上的作物就都收获归仓了,今年的玉米、红薯和花生都是大丰收,闵悉趁着寒潮还没下来,就赶紧让人拉上满满两车种子送到米脂去。这样送种子的人还能赶在冰雪封冻之前回到北京。
陶源是九月初八回到京城的,八月底乡试放榜,他未能上榜,翌日便收拾好行李回京了。他年纪尚幼,才14岁,又在竞争激烈的江南省参考,没考上实属正常。江南才子众多,江南省尤甚。
这小子倒是心态平和,没表现出任何落榜的失落,豪情万丈地说三年后再战。又说苏州菜口味太甜,吃不惯,想吃闵悉做的菜。看来陶家人虽然祖籍苏州,但来了北京后,口味也跟着变化了不少。
闵悉欣然应允,为他下了一次厨,慰藉了一下他受伤的胃。
跟陶源前后脚到京的,还有迭戈。雷斯船长是八月底去的澳门,阳历已是九月底,到澳门后是十月,这个时节台风少了,航行更为安全。
云霁安排了一个大明管事和几名大明水手一起跟着雷斯船长同去,管事通一些南洋话,水手是从去年跟着他们去葡萄牙的水手中挑选的,懂一些葡萄牙语,比较好交流。
迭戈回到京城之后,心情显然很激动。其实他是在跟着行云号回葡萄牙,还是来北京之间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来北京,葡萄牙虽然是他的故乡,但并没有像闵悉和云霁这样关心他的人,况且他喜欢大明京城的干净、富庶和繁华。
迭戈回来之后,还像从前那样住在紫竹苑里。闵悉征询他的意见,是继续去萝姨店里做点心师傅,还是想自己做点别的事。这等于是给迭戈机会自立门户了。
迭戈想了想,说还想去萝姨店里做事。
迭戈走后,萝姨两口子自己做点心,把女儿和女婿也叫了来帮忙看店,年轻人也愿意跟着学,女婿现在也学会了烤西式糕点,就有点想自己出去单干,因为西式糕点很受欢迎,不说发大财,做到衣食无忧的难度并不大。
只是萝姨两口子极力反对,刚学会就另起炉灶,这不是抢东家的生意吗?
闵悉也听说了他家的事,知道另起炉灶是迟早的事。他没有反对,只是提了一个要求,既然是在他们这里学的,那就按照传统规矩来,起码当足三年学徒工,才可以辞职单干。
这两相对比,迭戈就显得太没有野心了。不过闵悉和云霁的意思,既然迭戈还想在点心铺子做着,那以后这家铺子就交给他好了,萝姨两口子毕竟年纪也大了,能做多久也未可知,到时候就让迭戈挑大梁吧。
闵悉也留了个心眼,告诉迭戈,就按照店里现有的款式做,等萝姨的女儿女婿出去单干之后,再上新品种。毕竟以后就是竞争关系了,作为师傅,总是要保留点优势的。
迭戈回到了点心铺子,最高兴的莫过于萝姨了。她是真喜欢这个叫迭戈的孩子,一是心疼他的身世,二是喜欢他踏实肯干的性子。
还是农历十月,北京的天气就十分寒冷了。对开酒楼的人来说,最愁的就是客人酒还没喝完,菜就已经凉透了。
云祥酒楼则不担心这个问题,从入冬起,他们就推出了暖锅子,有清汤的、酸汤的,还有麻辣烫底的,甚至还有鸳鸯锅。
暖锅的吃法素来有之,但吃法这么丰富的,也就只有云祥酒楼了。这当然是闵悉的功劳。
云祥酒楼的生意比别家就是红火,虽然他们的暖锅子很快就风靡了整个京城,被其他酒楼纷纷效仿,但模仿者还是难以超越云祥酒楼。
到了冬月,连续下了两场大雪,天气越发天寒地冻起来,云祥酒楼的生意就更加红火了。
天气寒冷,对每天需要早起上学的闵悉和云霖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尽管屋子里地暖烧得热热的,还有云霖这个小家伙帮闵悉暖被窝,每天早上,两人从被窝里爬起来都是件艰难的事。
闵悉不知道云霁在书院是如何熬过来的,文昌书院是不可能有地暖的,据说还不准用手炉,只能靠一身正气硬扛。
这天早上,闵悉睁开眼,从被窝里艰难地爬出来,先把衣服穿上,再将被窝里的小懒虫捞出来穿衣服。
云霖闭着眼睛不肯配合,闵悉一边给他套衣服一边说:“云小霖,你怎么变成了一根软面条啊,抓起这头,那头就下去了。”
闭着眼的云霖咯咯笑:“我想吃面条!”
“那行,叫厨子给做面条吧,我吃昨天包好的灌汤包。”闵悉把他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
“对了,今天有灌汤包!我不吃面条了,我要吃灌汤包!”云霖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闵悉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好了,自己下去穿鞋。”
第310章 见首辅
闵悉第一次在北方过冬,十分怕冷,他和云霖都穿着狐裘,裹得十分臃肿,坐在饭厅里用早饭。
闵悉一边吃一边叮嘱陶兴:“今天七哥回来,让人去买些菜,今晚吃暖锅,多买些羊肉,大家都吃暖锅吧。”
陶兴满口答应:“好嘞,闵爷!”
云霁不在家,这个家就是闵悉当家,他待家中下人是极好的,从不摆架子,总是客客气气的。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分大家一份,并没有刻意区分主仆的膳食。
又到月底了,在书院接受磨砺的云霁终于可以回家来了,自然要做顿好的慰劳慰劳他。
当天下午,闵悉抱着云霖从学塾出来,却没有见到云霁在老地方等他们。抱着暖手炉的云霖问:“二哥,大哥今天没放假吗?”
闵悉说:“不应该啊。去问问看他回来了没有。”
两人走到前院去问门房,门房说:“表少爷回来了,他已经进去了。”
“那可能是去外祖母那儿了。”闵悉对云霖说,“我们去找他。”
结果他们还没走到后院,便看见云霁匆匆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一脸欣喜:“散学了?”
“对啊,你去给外祖母请安了吗?”闵悉问。
“没有,大舅找我呢,聊了点事。咱们跟外祖母打声招呼就回去。”云霁从闵悉手中接过云霖,“呀,怎么沉了这么多,是不是最近又长肉了?”
云霖咯咯笑:“我最近吃好多。二哥准备了暖锅,今晚咱们又有好吃的了。”
云霁笑:“好,那我们要多吃点。”
等请好安回到车上,云霁才说:“明天大舅叫我们去见个人。”
“谁啊?”闵悉好奇问道。
“说是他的上司,具体是谁不知道,好像是因为咱们献种子和献船的事。”云霁说。
闵悉有些意外地挑眉:“哦,我也要去吗?”陶礼之的上司,最低也得是是户部侍郎,甚至可能是户部尚书,
“当然,这些都是咱们俩一起做的,功劳不能叫我一人占了。”云霁理所当然地说。
“好吧。”闵悉在心里琢磨着,到底会是谁要见他们呢?
翌日一早,两人就起来了,把还在熟睡中的云霖裹进被子里,让他继续睡。
闵悉收拾了一下,把云霁在这边留宿的痕迹消除掉,免得晚点来伺候云霖穿衣起床的奶娘看出端倪来。
吃过早饭,两人就坐着马车去了陶府,因为陶礼之说了让他俩去家中找他。
两人今天穿得比较朴素,平日为了御寒,通常都是穿着狐裘,今日因为要见朝廷官员,不宜太过张扬,便只穿了棉袍。当然,里面则穿着从欧洲带回来的毛呢面料做的保暖衣,所以也并不会冷。
那批毛呢面料不出所料卖得极好,其保暖性胜过棉花,而且又轻便,就是价格贵了点,但对达官贵人来说,价格不算什么事。
陶礼之见到他俩的衣着打扮,看他们很懂得分寸,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跟上我的马车即可。”
今日衙门休沐,所以陶礼之并未带他们去衙门。闵悉和云霁不清楚这些,以为他们去的就是衙门。
直到到了目的地,马车停下来,他们从车上下来,才发现到的竟是一处茶楼。
闵悉和云霁满心疑惑,不是要去见上官吗,怎么在茶楼?
陶礼之已经从车上下来了,说:“跟上啊。”
两人赶紧走上前,云霁小声问:“大舅,怎么在这里?”
陶礼之说:“首辅大人对你们的经历十分感兴趣,但他日常是在文渊阁办公,你们入宫不便,所以就改在了这座茶楼里。”
闵悉和云霁听到这里,心神剧震:首辅大人要见他们?!
闵悉心想,这个首辅是谁?张居正吗?妈呀妈呀,真的要见到传说中的大佬了?
陶礼之又压低了声音说:“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好不容易才抽空见你们一面,你们要注意言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心里琢磨清楚了再说。”
“知道了。”两人乖乖应了。
闵悉还以为要先进去等那位大人,结果没想到人家早已在了。陶礼之到了之后,便有人冲里面禀报,里面传出来一个带点口音的声音:“进来吧。”典型的两湖塑普。
陶礼之带着两个小年轻顺着仆人打开的门走进去,闵悉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陶礼之进去之后,便恭敬行礼:“见过张大人,下官已经把两个小辈带来了。云霁、闵悉,赶紧给大人行礼。”
张大人,难道真是张居正?
闵悉见云霁带头跪下,自己也不敢特立独行,便也跟着跪下磕头:“草民闵悉(云霁),见过大人!”
“免礼,起来说话吧。”上位的人随口说道。
闵悉起身时朝前面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茶室正中间坐着一位形容清矍的中年男子,相貌气质颇佳,就是那种留着长须的帅大叔。他也没有看他们,而是在看手头的一份奏章,手边还放着一堆奏折,可见还真是日理万机。
闵悉跟着云霁在下首的茶几后坐下,也不敢乱动,有仆人上来斟茶,片刻后又有人奉上茶点。
上位的人说:“你们先喝茶,我看完这几本奏折。”
陶礼之忙说:“大人请先忙。”
闵悉见状,只好端起茶杯来喝茶,点心除了豌豆黄、定胜糕与桂花糕等中式糕点,还有一碟煮红薯、一碟煮土豆、一碟煮花生和一个煮玉米,都还冒着热气,想必是刚出锅的。
闵悉喝了一口茶,拿起一个红薯扒皮吃了。坐在对面的陶礼之给他使眼色,可是他并没有看到。
陶礼之只好无奈叹气,这孩子到底还是出身贫苦了些,连首辅大人的客套话都没听出来。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应当不至于怪罪他的无礼。
闵悉也只吃了一个红薯,便没再继续。他看对面的陶礼之,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一般。再看身边的云霁,他也正襟危坐,十分恭敬。
闵悉的视线没有停,往上边看过去,首辅大人没穿官服,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身上则裹着黑色貂裘,倒是一点不低调。
闵悉记得张居正死后被弹劾抄家的理由之一,便是生活奢靡。张居正出身只是普通军户,并没什么家底,至于后来为何生活那么奢靡,肯定不是靠自己的俸禄,自然是下面的人孝敬的。水至清则无鱼,闵悉倒是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