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房间里烧着熊熊炭火,并没有让人觉得多冷,但这么干坐着,确实很无聊,不过见的是大明的二把手,干等也是应该的。
闵悉环顾四周,把房子上上下下都看过了。发现门窗紧闭,并无通风之所,便起身,打开门,换一换里面的空气。
陶礼之和云霁来不及制止他,就看见他已经起身离开了,以为他是要去上茅房,结果他就只是把门打开,然后在门边待了一会,又把门关上了,回到座位上又重新坐下。
上位的首辅大人放下手中的毛笔,将刚阅完的奏折放下,看向闵悉:“你方才是想出去吗?”
闵悉赶紧说:“回大人话,草民并不想出去,只是见室内燃着炭盆,门窗又紧闭不通风,担心炭中毒,便开门换了一下气。”
“炭中毒?”首辅大人好奇地问。
闵悉解释道:“是,如果密闭空间中烧炭,会产生一种无色无味的有毒气体,有毒气体过多时,人会在不知不觉窒息身亡。”
“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
闵悉看了一眼云霁,后者也正紧张地看着他,闵悉不慌不忙答:“回大人话,草民是在欧罗巴游历期间听闻的。”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说,云霁都不会揭穿自己。
首辅大人闻言略一沉思:“怪道每年冬天,常会出现人莫名在睡梦中死去,恐怕就是烧煤炭取暖的缘故。解法便是通风吗?”
“正是,烧炭取暖的房间必须要留有通风的缝隙或窗口,保证煤炭充分燃烧,才能不产生有害气体。”闵悉说。
“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闵悉恭敬回:“回大人话,草民叫闵悉,家住应天府句容县。”
“便是你们从欧罗巴带回了番薯、包米和洋芋,还有一艘盖伦船?”首辅大人指着桌上的东西问。
闵悉说:“是草民和义兄一起带回来的。买船的钱,我也只出了一小部分,大部分是义兄云霁出的。”
首辅大人轻笑点头:“你们是如何想到要把这些带回来的?”
“民以食为天,草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对能吃的东西都感兴趣。听闻欧罗巴从新大陆带回了当地的粮食作物,还很高产,草民便想都带回大明来。若是大明粮食富足,那么天下像我这样出身的孩子,将来便不会饿肚子了。”闵悉认真道。
首辅大人闻言喃喃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小友这境界,已经赶上诗圣了。”
陶礼之和云霁都看向闵悉,眼中流露出喜色,能得首辅如此称赞,那是何等的殊荣!
第311章 相谈甚欢
闵悉忙说:“承蒙大人抬爱,愧不敢当。”
首辅大人看向闵悉和云霁:“你们兄弟二人多大了,可曾读过书?”
云霁拱手回:“回大人话,晚辈今年二十六,义弟闵悉年二十四,我们兄弟二人均尚未进学。晚辈如今在文昌书院读书,义弟跟随我外祖父读书,准备参加后年的童试。”
首辅听完倒是有些意外:“你叫云霁是吧?你是云祥号的东家吧,你家中财力不可能支持不了你读书,为何到现在才考?”
云霁一脸愧色:“晚辈惭愧,先前并未想走仕途。”
“那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走的路长了,见的世面广了,便有了抱负,想有机会施展。”云霁当然不会说是因为闵悉才想走仕途的。
首辅看向闵悉:“小友你呢?”
闵悉呲牙笑:“草民读书晚,还是跟着义兄才开始读的,恐怕走不了仕途,只是想试试,听说有功名的人可以见官不跪。”
首辅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倒是个朴素的出发点。好好读,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草民谨记在心。”
首辅拿起桌上盘子里的玉米棒子,咬了一口,发现硬邦邦的,几乎咬不动,便放下,说:“你们带回来的这些作物,想必不会局限于这几种吃法吧?”
闵悉笑道:“回大人话,是的。番薯可以烤着吃,可以蒸着吃,也可以磨成粉过滤出淀粉做粉条吃。玉米新鲜的时候摘下来可以蒸着吃,炖汤吃,把玉米粒剥下来炒着吃,像这样的老玉米,一般都是跟麦子一样脱粒磨成粉做馒头吃。洋芋可以蒸着吃炸着吃,也可以炒着炖着做菜吃,也可以磨成粉过滤出淀粉做成粉条,跟番薯差不多。花生可以煮着吃,也可以炒着吃,炒花生米是再好不过的佐酒之物,还是很好的油料作物,可以炒熟后榨油,比豆油更香。”
首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你们带回来的都是好东西。”
“这些作物最大的好处就是耐旱,南北方都能播种。土豆与番薯都是产量很高的作物,病害还少。”闵悉说。
“看来你是用过心的。”
“我们找到这些作物之后,在欧罗巴也试种了两年,大致习性也都摸得差不多了。”
首辅又想起另一件事:“你们还向水师捐献了一艘盖伦船,这又是为何?”
闵悉伸出手,扥了一下云霁的衣裳,示意他说。
云霁会意:“回大人话……”他把之前向于亮等人解释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首辅听得连连点头:“有忧患意识,还能付诸行动,不错!如若大明读书人都如你们这般为国为民,何愁我大明不千秋万代!”
陶礼之听完喜上心头,首辅都认可了他们两个,只要他们能够高中,何愁前程!
但闵悉并不乐观,张居正现在虽然大权在握,但他去世的时候年岁并不大,好像不到六十岁,按照他当下的年纪,恐怕也没多少年可活了,所以云霁如果走仕途的话,张居正这棵大树未必能指望得上。
而且张居正只是一介臣子,上头还有一个皇帝呢。臣子太厉害,就意味着皇权被削弱,等到皇帝有了权,第一个要打压的便是位高权重的臣子。
所以张居正一倒,大明真正干实事的人就没有了,余下全是沽名钓誉、中饱私囊之辈,朋党之争最终把摇摇欲坠的大明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闵悉对明朝其实没多少好感,废物皇帝太多,大明亡了他也不可惜,但他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能亡于后金之手。
他要改变大明亡于后金之手的命运,明面上有两个渠道:一是改变张居正的命运,另一个就是改变万历皇帝,前者似乎还有做到的可能,后者几乎是不可能了,毕竟他们根本就没有渠道结识万历。
还有一条隐藏渠道,就是靠他和云霁走出一条新路来,但以他俩现在的身份和处境,还是零起点,难度之巨可想而知。
一个王朝发展到这个时期,其实气数都差不多了,各种社会弊端已经形成,阶级早已固化,土地兼并正在加速,贫富差距巨大,百姓积怨已久,想要改革,那就是动地主阶级的蛋糕,是很难推行下去的,唯有革命,洗牌重来,才是唯一正解。
闵悉显然不可能拉大旗造反闹革命,他自认没那个本事,他敢造反,恐怕第一个被灭的就是他了,他能干的也只是修修补补,尽力改变大明的命运走向,不给后金崛起的机会。
问完船的事,首辅又问起了欧洲各国的情况,这个闵悉比云霁知道的要多一些,所以主要是他在回答。
“你们觉得,同欧罗巴那些弹丸小国有来往必要吗?”首辅居然问起了闵悉和云霁的态度。
闵悉老老实实回答:“草民以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欧罗巴小国正在经历着社会巨大变革。长久以来,他们的社会都处于蒙昧落后状态,如今正在经历变革,从无到有,反而容易不落窠臼,他们更易取得长足进步。所以我认为有来往的必要。”
首辅听完这席话,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闵悉:“这其中有你的私心吗?毕竟拂朗机人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没有私心,草民是真这么认为的。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闭门造车只会越来越局限。举个例子,火药是咱们先人在炼丹时发现的,欧罗巴使用火药的技术是从咱们这里学过去的,但他们将火药用于各种枪械和大炮,杀伤力要胜于我们大明的火炮与火枪。如若我们不在乎,且不当一回事,他们的火炮杀伤力只会越来越强,我们与他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未来,咱们的敌人就不仅仅是来于陆上周边各国,可能还有来自大洋另一端的欧罗巴诸国。”闵悉的语气十分诚恳。
首辅沉吟片刻,颔首:“小友一番话,令老夫受益匪浅。”
闵悉知道,张居正这样的政治家,比普通人的眼光要看得长远得多,他所有的谋篇布局,至少都是十年为单位,甚至是百年。闵悉说的事,他肯定是考虑过的,比起其他的事来,可能不那么迫在眉睫,因此没有去布局,现在闵悉一提醒,他或许就要着人去布局了。
“不敢当。大人深谋远虑,定然比草民想得更周全。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大人要考虑的太多了,跟内政比起来,与番邦的接触倒不显得那么急切了。”闵悉恭敬道,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大人是大明的中流砥柱,万请保重身体,大明才能基业长青。”
首辅捋着胡须笑道:“谢小友关怀,老夫定会保重身体,为大明至少再战二十年。”
从茶楼出来之后,陶礼之看着闵悉:“后生可畏!”
闵悉问他:“大舅,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无妨,那些话你说合适,我说反倒不合适。你年少赤诚,真切关怀大人,首辅大人不仅不会介怀,反倒会对你印象更好。”陶礼之说。
云霁说:“大舅,天色不早了,咱们去云祥酒楼吃个午饭再回吧。”
陶礼之想了想:“也好。”
等上了马车,只有闵悉和云霁的时候,闵悉忍不住问:“那位首辅大人,是不是就是张居正张大人?”
“对啊,正是他。你知道他?”云霁觉得闵悉今天有些不对劲,他居然劝张居正保重身体,他们跟张居正无亲无故,又是后生晚辈,提这个并不合适。
闵悉叹了口气:“嗯,但我不能多说,担心泄露天机。总而言之,我今天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也并非为了讨好他,跟他套近乎,是真诚希望他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聪明如云霁,自然也猜到了点什么,但也没多问。
张居正抽空见了闵悉和云霁,并没有给什么赏赐,就是想见见两个年轻人。闵悉和云霁也不介意,他们带回的东西是献给朝廷的,就算是要赏赐,那也应当是朝廷赏赐,而不该是张居正赏。张居正愿意百忙之中抽空来见他们一面,说实话,就已经非常重视了。
闵悉觉得自己非常荣幸,这可是张居正啊,能够在历史上留名青史的政治家何其稀少,他居然亲眼见到了!
“我真的没有想到,张大人会接见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他多忙啊!”闵悉感慨道。
“我也没想到会是他!”云霁点头附议。
第312章 过年
到酒楼的时候,正是饭点,酒楼异常繁忙,已经没有了空座。不过他们是老板,饭菜可以端到账房里去吃。陶礼之自然也不会介意,这是外甥的店,也差不多算是自己家,那自然就随意一点了。
冬天吃饭,肯定少不了暖锅,闵悉要了个鸳鸯锅,火锅自然是要吃辣的才过瘾。
火锅上菜非常快,很快,汤底和配菜都上来了,三人围桌吃饭。
酒过三巡之后,闵悉说:“大舅最近很忙吧,看着清减了些,大舅应当多吃些才是。最近很少见到大舅,是因为年底要考课吗?”
“这是一方面。户部正在重新丈量统计全国土地,也归我负责,事情多如牛毛。”陶礼之说。
“可是要准备赋税改革?”闵悉问。
陶礼之点头:“对,这是首辅大人的意思,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赋税改革。”
“具体要怎么做呢?”闵悉表现出一副求知欲很强的样子。
陶礼之说:“尽量精简流程吧,具体做法还不太确定。”
闵悉说:“我听说似乎要取消丁银。”
“取消丁银?并无此说法。可能会把丁银、徭役与田亩税等一起折合成银两征收,简化征税方式,避免地方官员作弊。”陶礼之说。
“那就是说,百姓要把粮食折换成银两再缴税?”闵悉问。
“对。”
闵悉叹了口气:“如此一来,百姓还得受一遍粮商的盘剥。那些依附富户的人还是会逃税,对佃户和地少的百姓来说,反而不太公平。”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无论怎样做都会有弊端,历朝历代发展上百年后,都没能破除这一迷瘴。土地兼并无可避免。”陶礼之无奈叹息。
闵悉说:“户部不是在丈量田亩吗?我看不如干脆取缔丁银,直接按田亩收税。可以划分等级,比如15亩一个征收等级,100亩又是另一个等级,田亩越多,税收越高。这样更利于增加税收。”
闵悉的想法是,干脆越过“一条鞭法”,直接“摊丁入亩”,这样才能让那些大肆兼并土地的大地主豪绅们付出更多的代价,让富人承担更多的税收。取缔人头税,这样百姓才会更乐意生孩子,在封建时代,人口是社会繁荣的最重要标准。
陶礼之听到这里,瞪大了双眼:“取缔丁银,按田亩收税?”
他略一沉思,便皱眉道:“这就是割大户的肉啊,朝中上下绝对都是一片反对之声。”
闵悉说:“确实如此。如此一来,百姓也就没有必要依附富户,有利于增加人丁。”
闵悉知道,摊丁入亩那是触及到了统治阶层的根本利益,绝对会收到一片反对之声,可张居正现在大权在握,他有能力把这个税改方式推行下去,毕竟一条鞭法和考成法也是得罪人,他都已经担了骂名,不如干脆得罪得狠一些。
只是这样一来,张居正恐怕会更加操劳,压力会更大,会不会让他提前过劳死啊?想到这里,闵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个想法他跟陶礼之提了,至于他会不会跟张居正说,那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样,闵悉也算是把自己的想法给传达出去了,也算是尽了人事。毕竟他人微言轻,也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发表政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