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陶礼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无奈地看了闵悉一眼,这孩子胆子真是太大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跟首辅如此,跟太后娘娘也是如此,就不怕惹恼了太后掉脑袋吗?
等出了宫,送出来的公公离开之后,他们上了马车,陶礼之也没上自己的马车,而是上了云霁的马车,看着闵悉说:“闵悉,今日你也听到了,以后万不可再这样口无遮拦,对他人行为妄加评议。”
闵悉脸上笑着点头:“知道了,大舅!”
陶礼之叹息:“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你得考虑一下云霁吧,还有我们。”
“我知错了,大舅!”闵悉老老实实认错,但改不改就不好说了。
陶礼之说教了他一番,然后回自己马车上去了。
云霁见大舅走了,对闵悉说:“你别怪大舅,他也是真把你当自己人,才这样说你的。”
“我知道!”闵悉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帮我跟太后解释。”
云霁温柔地看着他:“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也觉得陛下太可怜了,大年初二都在练字学习,确实太辛苦了,太后娘娘对他要求太严苛了。”
“是吧!你看我们再怎么忙,到过年这几日,都是要休息的。娘娘这么逼他,只怕会适得其反。”闵悉叹息道。
云霁知道他是知道历史发展走向的,小皇帝的命运他多半也是知道,所以才会冒险跟太后提起皇帝的教育问题。
所以直至回到家中,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云霁才问:“你今日劝陛下多看山水游记,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闵悉说。
“为什么?”
闵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太后和首辅对陛下要求太过严苛,造成了极其负面的影响。”
云霁心里一紧:“非常严重吗?”
闵悉点头。
云霁知道闵悉不会再说什么了,但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第316章 春闱
闵悉冒险跟李太后说了那么一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改,听闻这位太后相当铁面无私,也不徇私情,是个极为古板讲原则的人,自己一介小屁民,怕是劝不动。
他其实无非是想让小皇帝别被压得太厉害,否则最后反弹会是非常恐怖的。
可皇帝的教育不是他说了算,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由于前一日进宫面圣,他们没能去外祖家拜年。初三才去拜年,一到陶家,就被团团围住了,拉着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显然是昨日已听回家后的陶礼之说过什么了。
云霁三人先去给外祖父和外祖母拜了年,又给舅舅舅妈们拜了年,这才坐下来和表姐弟们说起进宫的事。
陶源拉着闵悉说:“九哥,你也太厉害了吧,啥话都敢说!我服你!将来你就该进御史台做御史,朝廷需要你这种敢于直言进谏的人。”他说完竖起大拇指。
陶澍和陶渝抬手拍陶源的肩:“行了,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
陶澍诚恳道:“闵兄弟,我知道你的初衷是为了陛下好,但太后是一国之母,你干涉她教导陛下,实为大不敬,往后还是要谨言慎行的好。”
闵悉摇摇头:“若是寻常家的孩子,我也懒得置喙,最后变成什么样,自有律法约束管制。可那是大明的一国之君,他并非只是太后的儿子。陛下的将来,关系到天下社稷苍生,若是一个君王,性格走了极端,变得喜怒无常,这得是多么可怕的事,诸位读书比我多,相信比我更清楚。”
闵悉这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天下读书人,最担心的不是皇帝懦弱无能,而是皇帝喜怒无常,因为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人的生死。
陶弘从外面进来,说:“闵悉言之有理。我认同他的说法。”
闵悉回头看着陶弘笑:“感谢外祖父支持!”
陶弘坐下来:“读书人为人做官,不能光想着明哲保身,一味取悦上司,那不是忠臣,是佞臣。”
一屋子晚辈都聆听他的教诲,没人敢反驳。
陶弘又说:“太后娘娘英明贤能,不是那等昏聩无能之辈,绝不是睚眦必报之人,所以不用担心她会责罚你。”后面这句话是对闵悉说的。
“谢外祖父,其实我不担心。”闵悉笑了笑。
陶弘继续说:“不过日后若是入了官场,还是要谨言慎行的,毕竟同僚的为人如何,首先得摸清楚底细,以防小人给穿小鞋使绊子,这不叫明哲保身,而是自我保护。”
闵悉点头:“我记住了。”他虽然这么应着,但也不认为自己将来能够入官场。
还没过完元宵节,闵悉和云霁就都去上学了。
京城马上就要迎来三年一度的春闱,全国各地的举子都汇聚京城,各酒楼茶肆,勾栏瓦舍都变得格外热闹。虽然只有数千名举子来参加会试,却搞出了数万人的动静。
今年陶家有三个人要参加会试,前年的恩科陶敬之、陶澍和陶渝都参加了,但是未中,又埋头苦读了两年,今年他们都要参加会试。
到了这个时候,临阵磨枪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所以他们三人也经常出入在各茶楼书肆,参加文会,结交朋友,主要目的是交流学习,借他山之石攻玉。
闵悉和云霁跟这场热闹无关,不过倒是因此赚了不少钱,云祥酒楼经常是宾朋满座,都是高谈阔论的士子。
虽然穷秀才很多,但真正中举之后,就不可能穷了,就算家底不丰,中举之后,自会有富户乡绅主动送银子送地契房契送女人上门,结交攀附,相当于投资,如果能中进士,那以后就是官运亨通,就算中不了进士,举人老爷地位也是相当崇高的,在地方上说不定也能做个官吏,对那些富户乡绅来说,就是最好的人脉。
所以这些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兜里都有几个子儿,上得起酒楼。云祥酒楼的生意是越发红火,闵悉还出了个主意,让掌柜的在酒楼的墙上贴上宣纸,以供这些文人士子挥毫泼墨,写诗绘画。
当然也有喝多了在上面涂鸦写打油诗的,掌柜的也不涂掉,留着让来往的客人审判,如此有了几回,那些要脸皮的客人就再也不敢撒泼了,倒成了真正的诗墙。
二月初九,三年一次的会试如火如荼地展开了。文昌书院难得放了数日假,因为书院很多夫子都是举人,有人也会趁此机会去参加科考。
陶弘也给闵悉等人放了假,说是让他们提前感受一下春闱的紧张氛围。
闵悉觉得老爷子是想趁此机会歇息几日,毕竟他们这些蒙童离会试差得太远了,就好比研究生考试的时候,幼儿园老师给学生放假,说要让他们提前感受研究生氛围考试似的,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闵悉认为最主要原因还是家中有三名考生,老爷子记挂儿子和孙子,无心授课才是真的。
会试跟他们当然没什么关系,不过既然有假期,自然要好好放松一下。二月的京城还不大能够感受到春天的气息,闵悉和云霁带着云霖去了城外的庄子上散散心,顺便安排一下农事。
之所以去庄子上,是因为云霖很少出城去玩耍,对城外的世界别提多向往了,这次两位兄长就满足了他的愿望,带着他在庄子上住了几日。
每天带着他在田野里找那些出芽格外早的小草,让他感受早春的气息,带他去饲喂动物,牛羊马匹之类的,接触真正的大自然。
云霁还带着他去打猎,给他买了一把小弓,让他学着拉弓射箭。小霸王也终于撒了欢地奔跑起来,作为猎犬,它也终于派上了用场,第一次出猎,成功地捡回了两只云霁射中的兔子。
闵悉也很高兴,把两只兔子收拾出来,做了两道兔肉美食,麻辣香锅兔和烤兔肉,云霖吃得直吮手指头,因为这两只兔子也有他功劳,他帮忙提兔子了。
离开庄子的时候,庄头给他们送了好几只小动物,有一对小白兔,一只长毛小猫,还有一匹不到一岁的小马,都是给云霖的,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闵悉笑着说:“这不知道又要为难死谁。”
云霖不解地问:“为什么?”
闵悉问:“你有时间喂兔子吗?有时间喂小猫小马吗?”
云霖抱着小猫鼓着腮帮:“我散了学回来喂。”
闵悉摸摸他的脑袋:“有空就去喂吧。”
放完假回去上学,考完的陶敬之依旧回去教书,今年又是父子齐上阵,他说如果今年考不中,以后就不考,安心当个教书匠。
陶澍和陶渝则是一副四大皆空的状态,什么都不去想,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然后看看闲书,写写字,绘绘画,手谈两局,坐等月底放榜。
二月二十八,是会试放榜的日子,那天陶弘没有给学生放假,强装淡定给孩子们上课,但闵悉明显能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时刻都在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家中的仆人一早就去看榜了,只要出了榜,第一时间就会回来报喜。
第317章 高中
也不知道什么时间,外面终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大声高叫着:“中了!中了!”
陶弘再也坐不住,腾一下站起身,发现还在上课,便说:“你们先自行学习,我去去就来。”说完便快步离去。
课堂内的蒙童们终于忍不住了:“谁中了?你们觉得会是谁中了?”
“陶澜,你说是你爹中了,还是你哥中了?”有调皮小子问陶澜。
陶澜翻了个白眼:“会不会说话啊你,就不能都中了吗?”
“你想得美!说不定你爹和你哥都没中,是你堂兄中了。哈哈哈!”那调皮小子哈哈大笑。
“堂兄就是不我哥了吗?你得意个什么劲儿,你家连个秀才都没有!我看你也考不中秀才!”陶澜毫不示弱地做鬼脸。
那调皮小子气得双颊发红,给他憋了半天,最后说:“那你连考都不能考呢!”
闵悉敲了敲桌子:“好了,都给我安静,谁再吵吵我把谁扔出去!”
大家看着闵悉,不敢再说话,小屁孩的世界里,谁高大谁就能打,不能地不敢招惹。
云霖转过身去,朝那群孩子做了个鬼脸,一脸得意。
闵悉其实也很好奇,到底是谁考取了,这一门三个举人,要是都中了那才有意思呢。
陶弘过了许久才回来,满脸都是笑容,走路都有些飘。
闵悉见他进来,好奇问:“夫子,是谁考取了?”
陶弘笑得眉毛胡子都在抖动:“你二舅终于中了,苦读了这么些年,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陶澜一拍桌子蹦了起来:“太好了!我爹中了!嘞嘞嘞嘞——”她说着朝刚才说风凉话那小子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那小子还不服气地说:“那你哥还是没中啊。”
“可是我爹中了啊!”陶澜毫不介意,心情愉悦得不行。
闵悉见陶弘兴奋得坐不住,在课堂上走来走去,便提议:“夫子,不如给我们放一天假吧,正好您回去跟大家一起庆祝一下,我们也跟着沾沾喜气。”
陶弘犹豫一下,下定了决心:“行,那就给大家放一天假吧,都收拾好书包回家去,不许在外头玩,当心被拐子拐走。”这话自然是跟那帮臭小子说的。
“知道啦!”学堂内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对学生来说,最幸福的事当然莫过于放假。
闵悉快速把书本收好,又帮云霖收好书本,牵着他跟上陶弘的脚步:“外祖父,陶澍和陶渝没中吗?”
陶弘摇头:“没有。不过他俩尚年轻,有的是机会,你二舅寒窗苦读三十余载,终于熬出头了,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是的!二舅不在家吧,他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中了。”闵悉说。
“差不多已经知道了,当时派了两个人去看榜,要是他金榜题名,就立即去通知他。”
“那他现在多半已经知道,肯定高兴坏了。”闵悉笑道。
陶弘兴奋点头:“他多半今日就要回家来。”
“那我们在这里等着吧,跟二舅当面道一声喜。”闵悉说。
陶敬之会试金榜题名,接下来就要参加殿试,等殿试之后,就正式开启仕途。跟不到三十岁就中进士的兄长陶礼之比起来,四十多岁才中进士的陶敬之确实算大器晚成,然而四十多岁的进士却不算年纪大的,自古就有五十少进士的说法,说明考取进士难度之大。
陶府上下一片欢腾,都在庆祝陶敬之的高中,盖过了两名落榜士子的落寞。
陶渝还好,他才参加两次会试,年纪尚轻,又是亲爹高中,所以情绪依然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