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闵悉在人群中没看到陶澍,便带着云霁去找陶澍。陶澍也是考过三次了,三次不中,还是很落心气的。他的院子里跟外面的喜气洋洋热闹喧腾完全是两样,一屋子人静悄悄的,闵悉进去的时候,陶澍强颜欢笑迎接他:“闵兄弟,你来了!怎么没上课?”
闵悉笑道:“今天府上有喜事,我怂恿外祖父放了假,我们偷了半日闲。”
陶澍强笑:“那敢情好!二叔终于高中了,真是大喜事一件。等二叔回来了,我去跟二叔道贺一声。”
闵悉说:“我也等着跟二舅道贺呢。你没关系吧?”
陶澍轻叹一口气:“好歹也考了三回,没中还是有点失落的,太难熬了,三年又三年,我有点担心自己跟二叔一样,甚至比他还惨,考到死都考不中。”
“不会的!随着年岁增长,阅历也慢慢上来了,以后文章只会越来越练达,肯定会考取的。”闵悉安慰他。
陶澍说:“我要是考到四十岁还不中,那我就不考了,安心做学问。人生苦短,总不能把一辈子都耗费在功名上,还有更多有意义的事情值得去做。”
“你说得对,其实你是举人老爷了,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还是很容易的。你看我,连个童生都不是,跟你一边儿大,还在蒙学阶段,太丢人了!”闵悉忍不住苦笑。
“那是因为你没有机会读书,如果自幼就能读书的话,肯定早就高中了。祖父说过,你的天赋比我们都高。”陶澍说。
闵悉摇头:“并没有。”他天赋真的只能算一般,否则不会连985都没考上。
“你安心读书,过两年肯定就能考取秀才了。不出十年,肯定已经是举人了。”陶澍认真道。
闵悉扶额苦笑,还读十年书,那不是要他老命吗!
两人闲聊了一会,外面有仆人来报,说二爷回来了,闵悉便带着云霖,和陶澍一起去给陶敬之道喜。
陶府已全是客人,都是得知陶敬之高中的消息过来道贺的,宾朋满座,欢笑一堂。陶敬之双鬓已经斑白,眼角周围的皱纹也很明显了,他比陶礼之年少四岁,但看起来,他更苍老一些,说到底,还是压力太大了。
今天的陶敬之满面笑容,甚至有时候笑着笑着,眼睛就忍不住湿润起来,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闵悉留意到陶敬之湿润眼眶的模样,内心也是十分感触,他想到了云霁,不知道他的科举之路会不会顺利,要是考两次没中,那就劝他不考了,换条赛道,实业兴国也未必不行。
不知道云霁今天在文昌书院又是怎样一番情景,书院的夫子们不知道有没有考取的,他应该还不知道二舅已经考取了。
闵悉突然福至心灵,对云霖说:“霖儿,咱们去看大哥吧。”
云霖眼睛一亮::“好!我也好久没见到大哥了,我想他了。”
“走,咱们去找大哥去。”
闵悉也不等在陶府吃午饭了,跟陶家人作别后,带着云霖坐马车到了云祥酒楼。让刘主厨炒了几个菜,要了一罐佛跳墙,然后赶着马车去了文昌书院。
二月的北京还是挺冷的,闵悉还带了个专门吃干锅的小火炉放在马车上,准备到了之后再把菜热一热。
今日文昌书院虽然没有放假,但也是乱哄哄的,书院有两个夫子榜上有名,全书院都沸腾了,这里不仅学生厉害,夫子也厉害,可真是个专门出人才的风水宝地。
闵悉到了之后,说是进去探望学院的学生,门房也没有拦他,虽然不允许带仆从进去读书,但还是允许学生家人去探视的。
闵悉不是头一回来文昌书院,他熟门熟路找到了云霁的教室。现在应该是午间休息,教室里闹哄哄的,没有夫子在,只有云霁两耳不闻窗外事在埋头苦读,自成结界。
他是班上年纪最大的一个,毕竟文昌书院像他这个年纪还没考童试的也就他一个了,所以他也是被大家嘲笑得最多的一个。云霁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的嘲笑,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要比这些可怕得多。
他长得好看,刚来书院的时候,有一些好南风的人试图调戏他,被他教训过后,就再也没人敢来招惹他了。谁都知道他特别能打。
闵悉牵着云霖站在门口,找到云霁的身影,还没开口,就被里面的孩子发现了:“哇,这是找谁的啊?”
云霖远远看着云霁,伸出手招呼:“大哥!”
云霁耳力好,听到熟悉的声音,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抬头,便看见闵悉抱着云霖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惊讶又欣喜的表情,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大步朝门口走来,笑容放大:“你们怎么来了?今日不上学吗?”
闵悉笑道:“二舅今日高中了,外祖父给我们放了假,我们想来给你传递这个好消息,顺便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真的啊,那太好了。陶澍和陶渝呢?”云霁弯腰将云霖抱了起来,“还给我带吃的了?在哪儿?”
“马车里呢。”闵悉笑道,“陶澍和陶渝没中。”
“没关系,他俩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二舅可算是考取了,我看他再不中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是的,我看二舅今天那状态,要不是有那么多人在,他估计应该想大哭一场。我看到他,就想起了你来,要是你考两次没中,咱就不考了,不折磨自己。这世上还有很多别的事可干。”闵悉说。
云霁听到这里,看向闵悉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咱不一条道走到黑。走,咱们去吃好吃的。你们吃了没有?”
“还没呢,一起吃吧。”闵悉说。
云霁此刻的心无比地柔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此刻都在他身边,他觉得太满足太幸福了。
第318章 读书
三人坐在马车里就着小火炉吃饭,条件简陋,但也吃得格外香。
闵悉一边给云霖摘鱼刺,一边说:“陶源也在书院上学吧,他应该还不知道他爹高中的事,你知道他的教室在哪儿吧?”
云霁说:“回头我去告诉他一声就好了。其实下午我们就可以回家了,不告诉他也成,他回去就知道了。”
“哦,对啊,马上就该月底放假了。那我和霖儿在这里等你们放学吧。”闵悉说,“你们允许旁听吗?跟你们上一下午的课,看看你们夫子上的什么课。”
云霁满口答应:“应当可以,我同夫子去说一声。”
吃罢午饭,云霁带着闵悉和云霖去宿舍取了东西,放回马车上,打算等一散学就直接回家,也不用回宿舍收拾东西了。
上课之前,云霁把闵悉和云霖带到了自己的教室,让他们坐在后面的空位上,又给他们拿了本书。待夫子来时,他主动去跟夫子说了自己两个弟弟来等自己回家,顺便一起听个课。
云霁年纪虽然是班里最大的,但学习也是最刻苦的,夫子认为他的水平已经远不止秀才水平了,对他也是格外宽容,他看了坐在后面的闵悉和云霖一眼,点点头,没有反对。
云霁朝后面的闵悉点一下头,示意可以,便安心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闵悉发现文昌书院的夫子所讲之课也并未比陶弘给他讲的更深,他都能听懂。云霖很乖巧,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夫子授课,还不住点头,等下了课,闵悉问他:“霖儿,夫子讲的你听懂了?”
云霖摇头:“不太懂。”
“我看你一边听一边点头,以为你都听懂了。”闵悉大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云霖说:“我点头的地方听懂了啊。”
闵悉将他搂在怀里揉搓:“我们霖儿真不错!”
等上完课,三人去叫陶源一起坐马车回城。陶源看到闵悉和云霖,诧异道:“九哥和霖弟怎么也来了,今日你们不上课?我家是不是有人考中了?”这小子脑子转得飞快。
闵悉笑着点头:“对了,你爹考中了!今日外祖父给我们放了半日假。”
“真的啊?!”陶源一下子蹦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他兴奋得原地转了几圈,才恢复理智问:“我哥和堂兄呢?”
“他俩没中。”
陶源叹气:“有点可惜,要是他俩都中了那得多好,一门三进士,加上祖父和我爹,那就是五个了,再加上我,那就是六个了,可以赶上宋朝的曾氏一门了。”
闵悉听完只是笑,这小子还挺自信的,不过有这份自信挺好的。
云霁笑他:“每次会试总共才录取不到三百人,你家就要占三个,未免也太贪心了些吧。”
“那有什么的,科举是选贤能,又非每家只挑选一人。”陶源鼻孔朝天地说。
云霖说:“源哥,你不着急回家吗?”
“回、回、回!赶紧回家,得向我爹道喜。到时候给我考个状元回来!”陶源兴冲冲地朝前跑。
回去的车上,陶源看着车上的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你们还带好吃来的了?吃独食,也不叫我!”
闵悉笑道:“我来的时候,你们已经用过午膳了,就没叫你了。”
陶源气鼓鼓的:“哼!吃独食!”
“这是云祥酒楼的饭菜,你想吃,就去酒楼吃去,我请你。”闵悉说。
“这还差不多!”陶源脸上这才阴转晴。
几人回到家,陶府比他们离开的时候清静多了,大部分客人都已经走了,只是还有一些至交好友尚在,云霁去给二舅和外祖父母道了喜,这才回家去。
会试结束之后,便是殿试,殿试时间在三月十五。会试录取的叫贡士,贡士参加殿试,由皇帝亲自选题主持考试,只考“时务策”,考完之后,再评定等级。参加会试的贡士皆被录取,只是等级不同,分别为一二三甲。
陶敬之位列二甲,赐进士出身,授予礼部主事,掌管学务。他先前教过书,这会儿相当于进了教育局,也算是专业对口。
到了三月,就是真正的春天到了,气温回升,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树木花草都开始萌发。
闵悉把院子里花坛里盖着的一层厚厚的麦秸给掀开了,一点点检查,不知道过了一个冬天,他去年种下的薰衣草还活着吗。
去年秋天,闵悉把带回来的薰衣草种子播种在院子里,地上和花盆里都种了一些,出芽率不高,撒下去那么多种子,拢共也就只有几十株苗。
闵悉小心呵护着,到了冬天,花盆里的薰衣草被他搬到了房间里,因为铺了地龙,温度要高一些,最近看着已经开始抽新芽了,只是有些孱弱,也不知道今年夏天能不能开花结出种子来。
花坛里的苗则用麦秸给盖了厚厚的被子,但熬没熬过冬天就不好说了,毕竟北京的冬天温度实在太低了,要是能活下来,就意味着这些苗差不多能够适应北京的气候了。
闵悉已经学完了四书,正在学习五经,考个秀才,不仅要背诵四书五经,还要学习熟读诸子百家的书,还有不到一年时间,这对闵悉来说,时间实在有点紧张,所以夜里也不得不挑灯夜读。
对云霁来说,反倒要轻松不少,毕竟他在这之前,都已经学过这些了,现在不过是温习功课,把书读得更深。
除了读书背书,闵悉还需要练字写文章。写文章对闵悉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因为他本来就不太会写文章,明朝科举写的八股文,对他这种写不好文章的人来,反倒是好事一桩,因为有固定的模式,往里填内容就好。
就是这个文言文的措辞难度实在是大,他刚开始写的时候,陶弘给他的评价是太过口语化、太大白话。这点也只能多看,多练,慢慢地,写得也像那么回事了,每次陶弘都觉得他的立意挺好,就是文笔略差,要求他多练。
八股文就跟议论文差不多,学会了古人的措辞,虽然跟惊才绝艳之作相去甚远,但也马马虎虎能算一篇文章。
难度最大的还是诗赋,毕竟这个是真需要才学和天赋的,闵悉怎么写都像是打油诗。陶弘每每看到他作的诗,就忍不住要敲他的脑袋,怎么就是榆木疙瘩不开窍呢,完全没有灵气可言,连平仄都掌握不了。
这也怪难为闵悉的,他哪里会写什么诗,能背几首就不错了。可惜写诗又不能像写八股文一样往里填东西,每次写诗也都是胡乱编的,能写完就不错了。
云霁的诗虽然也算不上佳作,但至少也是四平八稳能点题的。
闵悉说自己的诗就是狗屎,云霁每次都努力在他的诗里找闪光点,试图夸奖鼓励一下他。
闵悉看他努力找措辞的样子,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为他了:“算了,我就是在诗歌上没开窍,等我再多读读吧。”
云霁安慰他:“写诗在童试中占比并不重,文章只要做得好,诗一般的话,也不耽误考秀才的。”
“我争取努力不像打油诗吧。”闵悉耸肩,学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能考上秀才的可能性不大,主要是时间短,要学的东西多,关键是,他还是在应天府参考,那可是京城,人杰地灵之所,优秀的读书人太多了。
“要是明年考不上秀才,我不想考了,打算去做点别的。”闵悉说。
云霁一惊:“你想做什么?”
闵悉说:“做点能用的东西,到时候还需要你的财力支持呢。”
云霁对他不考功名觉得可惜,但还是无条件支持他的行为:“当然没有问题。”
第319章 返乡
这年春天,陶府还有一桩喜事,陶澍跟何小姐完婚了。本来早该完婚的,奈何何小姐的祖父母先后过世,连着守了两年的孝,拖到现在才完婚。
陶澍有些失落,本来以为可以高中之后风风光光娶妻,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得偿所愿。当然,这并不会让他在何小姐和何家人心中减分,陶家人长得都不错,加上又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家风素来都很好,何家对这个举人女婿满意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