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把灯船
“况野……”
一张口就是悲伤到不能自抑的泣音,他指尖滑下去,想要触碰咽喉处那条残破的声带,却又不敢。
“……疼吗?”
手背上砸落一颗冰凉的水珠,很快面前的人便捧着他的手,将那颗泪珠轻轻吻去。
原况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架年久失修的机器,磨损了表达情绪的能力。
“不疼。”
他居然还在轻笑,“是魔法改变了我的声音,就像童话里写的那样。”
钟情的指尖颤了一下,忽然他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直直撞入原况野怀中。
他的双眼越过原况野的肩膀,落在正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仍旧是毫无焦距的,里面的光芒却坚硬无比,点点春阳俱都凝结成凛冽的金属。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依恋地枕在原况野肩上,睫毛湿润地低垂着,像被淋湿的鸟羽,“我们回家。”
原况野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那么阿情,我可以向你求婚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随即又被捂住嘴咽回去。震惊的观众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双眼无比热切地望着台上,嘴里却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扰台上那双璧人,也怕打断这一出正在上演的梦一样的童话。
但台上的两人都毫无察觉。
原况野全身心都在期盼恐惧着钟情的回答,而钟情只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菜精,刚刚男主的人气指数达标了,这位面剧情走完了!原况野身上的支柱也的确像你想的那样碎了一半,你果然是料事如神哪!你怎么知道他会喝宫鹤京给的药?】
钟情迟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作为神仙,要伤害自己才能换取离开的机会;更不明白为什么作为凡人,伤害自己哀求的却是挽留别人的机会。
他知道宫鹤京给了原况野一瓶激素药,只以为那瓶药不过是在他们的言语交锋中作为道具小小地出现片刻,从未想过原况野竟然会真的带走它、喝下它。
上空什么东西发出很轻的一声“砰”,漫天花瓣洋洋洒洒落下,钟情微微抬头,一片散发幽香的花瓣就擦着他的脸颊滑过。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碰到的却是一枚冰凉的戒指。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他张了张嘴,漫天花海中,一个声音从后方响起:
“我不同意。”
是宫鹤京。
众目睽睽之下,他强撑出一个纹丝不动的假面,心中却知道自己此时狼狈不堪,就像弹幕口中的那条狗。
“钟情,你听清楚……他嗓子已经坏了。你爱的那个声音,现在只有我拥有。”
他走下嘉宾席,一步步朝舞台走来。
即使咬牙切齿,含恨挤出来的字句依然在竭力模仿原况野从前的样子。
在属于黑暗的世界里,或许他比原况野更像原况野。
“是我让他们准备的这场花雨,也是我让他们进行的直播,因为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求婚仪式……”
他惶恐地说,“阿情,你不能每次都让别人捷足先登。这不公平。”
钟情心中轻笑。
从前他被人设机制胁迫着,必须对这声音的主人关怀备至,而现在,他却必须对着这个声音肆无忌惮地伤害。
“可是宫老师,你来晚了。”
钟情伸出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上了原况野的戒指。
他温柔地笑道,眼中金属的寒芒重新变回璀璨阳光。
“我已经答应况野了。”
钻石的光辉在镁光灯下闪烁,台下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那声音响彻天地,伴随花雨将舞台中央互相依偎的两个人托举起来,世界在此刻似乎变小了,小得只能容纳他们两人,周围一切都沦为陪衬。
宫鹤京眼睁睁看着身旁两人紧紧相拥,所有阻拦的话语都被欢呼呐喊声吞噬。
他来晚了。
他又来晚了。
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破碎,滋生出新的画面。
苍白的房间、满地的血迹、手中的戒指、口中的誓言……
仿佛千百个轮回之后,他仍旧像这样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面前两人许下婚约,从此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他始终晚来一步。
宫鹤京用力地摇头,想将这可怕的幻觉甩出脑海,但那画面顽固得像是刻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烙铁一样灼烧得他眼角生疼。
“不、不会……”
无数个破碎的时空之中,上演着无数悲伤的错过。虚空中仿佛凝结出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于众生之上,睥睨着这些命定的悲剧。
但那只眼睛始终无悲无喜,仿佛所有人都只是由他操控的木偶。
既然是一出木偶戏,自然结局早已注定。
宫鹤京凝望着那只眼睛。
“不。”
“我不接受。”
*
轰轰烈烈的一场夏日盛会就这样落下帷幕。
开局和结尾都美好得宛如童话,以致于当这场童话走到结局的时候,还有无数人比主角更深地陷在这场美梦之中,不愿醒来。
那场求婚仪式如此盛大,真正的婚礼却悄无声息。
两位主角像是双双隐居,不再流出半点影像。
原况野还好,失去完美的声音后依然拥有提笔成曲的天赋,节目带给他的流量足以让源源不断的制作人向他约歌。而但凡署名是他的作品,总能让听者位置驻足。
“旷野”的名号还能偶尔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钟情却半点消息也无。
幕后决赛舞台上的那滴眼泪成了他留给大众最后的记忆,频繁出现在剪刀手的视频和画手的画作中,再然后,便只有几次似是而非的巧遇。
[姐妹们我见到钟钟了!我太激动了我语无伦次了!钟钟在一个盲校做志者,教那里的小朋友弹琴和下棋。他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漂亮,被小朋友们围着的时候,就像一个天使。姐妹们放心,我没有打扰钟钟,我也是志愿者,给小朋友们读电影的,结束后和钟钟下了一盘围棋,钟钟好聪明,可以下盲棋,念方位的时候声音好好听。看我的时候,我心都要化了。]
[旷野也在他身边,我第一次见到笑得这么暖的旷野大大。他瘦了好多,但是气色看起来很好。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夫夫生活一定特别和谐有爱的那种。虽然全网无视频,但是他俩一定已经结过婚了!]
[楼上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俩一定过得幸福。就看旷野新写的那些歌,以前比赛的时候他哪里写过这么阳间的歌哦。]
[但是……难道又没照片吗?啊啊啊我想看钟钟啊,比赛完以为能看到钟钟的告别视频,但钟钟再也没出现过,宫大在机场等了他一晚上,他都没有来送行……]
[不过话说回来,快一年了,宫大好像都没有新作品诶……网传他回家继承家业去了,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菜精。】系统无比忧虑,【按理说两位男主都放弃用声音搞事业,你想要的效果已经达成了。支柱各自碎裂一半,算起来只剩下一根,位面意志应该放你走才对。】
钟情静静站在窗前,身后是极有规律的点滴声。
【所以现在是这个位面不肯放我走?】
【应该是。局里那边没有任何问题,连你的奖励积分都已经到账了。只是想跟局里联系的时候就没信号,没办法让局里来接你。】
钟情冷笑一声:【它想干什么?它想吃了我?】
【……】系统无语,【菜精,你真不愧是个藤藤菜精。人家就不能是舍不得你吗?】
钟情没理会他。
修仙是夺天地造化为己用,从一开始修士就与位面意志站在了对立面。一旦踏上这条长生路,除了主角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被位面意志想法设法抹杀,就算九死一生修炼到渡劫期,又有几个能抗下九重天雷破碎虚空?
他已经在这里困了将近一年了。
等着原况野的身体从过量服药的后遗症中渐渐恢复;等着宫鹤京彻底绝望,不再三天两头试图联系他回心转意;等着网络上他的消息被一个个新星取代,被大众彻底遗忘。
竟然还是没有等到位面出口半分松动。
身后传来喑哑的声音:“阿情,针扎得有些疼。”
又来了,钟情心中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床边,捧着那只扎着针的手吹了两下:“还疼么?”
回答是被人搂进怀中在唇上印下绵长一吻。
横在腰间的手臂蛮横强硬,相处的时间越长,原况野骨子里病态的偏执和没安全感就暴露得越多。
钟情几乎被吻得穿不过来。他心中默数着点滴一声声落下,心想还是不成。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还是得死一次。
计划倒是做得很完备,实施的时候却发现找不到刀。
他们的房间是没有刀的,锋利的物品只有一个很小的用来开快递的剪刀。
原况野的抑郁在那次乱吃药后开始出现躯体化症状,为了避免他神志不清的时候伤到自己,钟情做主丢掉家里所有刀具——反正原况野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去做饭。
没有刀,那就只能选另一个备选方案了。
晚安吻后,他偷走了原况野的安眠药。
浑浑噩噩浑身剧痛中,他被突然惊醒的原况野抱进怀中。
仅剩的意识听见他仓皇地拨打急救电话,钟情浑身无力,眼前是比黑暗还要恐怖的虚无,他就在这一片虚无中陷入沉睡。
急救室抢救的人明明是钟情,大病一场的人却像是等在外面的原况野。
心理医生赶到的时候心道完了。
一年养出来的好神采顷刻间就消失不见,比曾经病得最严重的时候还要显得焦虑不安。
他有心问问为什么两人在最低谷的时候都能不离不弃,现在一切都好起来,却会突然抛下爱人自杀。但他忍住了什么也没问。
钟情不在,他不想独自面对一个发疯的原况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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