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把灯船
初春的夜风还有料峭,但这泠然的冷风中带着温暖的水汽,托着一轮明澈皎月缓缓升起。
待洛萨尔叹息着沉睡之后,钟情抱着竖琴,摇着轮椅来到改造完毕的水池边。
前任教皇因为他,将这里改造成热气腾腾的温泉池,现在年轻的继位者又因为他,将池子改了回去。
凿开天花板,露出广阔无垠的夜空,再引来更适合鱼尾的山泉水,月色照在水面上,一片耀眼的银白。
钟情在池边停下轮椅,滑下去游了两圈后,湿漉漉地浮出水面。
他坐在池边,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半披在肩上,沾了水之后显得更加浓黑如墨。
怀里的琴弦轻轻拨着一曲月光,泠然动听的音符一个个蹦出来,月色之下,竟然开始下雨了。
雨丝披着月光一根根落下,像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线将天地连接起来。雨无声地下着,天上的云却静止不动,深邃安宁得仿若一块巨大的水晶。
雨水和微风让池水泛起涟漪,月光下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面波光粼粼,岸边垂落的长长鱼尾几乎要和这银白的月色融为一体。
贝尔便是踏着这一地清冷莹润的、朗朗月光一般的音符走入。
钟情听见了脚步声,却没停下指尖的动作,自顾自继续弹奏下去。
贝尔安静地等待着。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见钟情对纸牌和筹码以外的东西如此认真。
手指拨琴的时候不像那些常年浸淫此道的人那般轻快自然,每一下都按得那么用力,也那么用心,带着死记硬背下来的笨拙感,却不显得僵硬,只让人觉得可爱。
可爱得想把琴弦上那一颗颗珍珠一样的指头吃掉。
一曲月光结束,钟情放下琴,向后伸出手:“今天的酒呢?”
身后的人没有动作。
钟情回头,抬眼轻笑:“怎么?没有了?”
贝尔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想到谈这个?”
“因为我决定偷偷逃跑,去马戏团里扮演美人鱼。”
一句玩笑话而已,却让身边的人瞬间沉默下来。钟情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片刻后才状若无意般道,“好吧,是洛萨尔让我取悦他。”
他仔细观察着贝尔的神色,“但我喜欢的是你啊,要取悦也得是取悦你。”
贝尔还是不说话。
钟情加大力度引诱道:“要是洛萨尔可以消失就好了。”
贝尔终于看了他一眼,唇边扬起一丝轻笑:“这句话你也对他说过吧?”
钟情挑眉,没有否认。
又失败了,哎。
这一个月以来,他无数次挑动这对兄弟之间的矛盾,试图让他们自相残杀,但没用。
不愧是在剧情开始之前就能合作瞒过世界意志和穿书局的支柱,比起之前那些位面里的塑料兄弟情,他俩简直团结得可怕。
即使进入剧情后也曾对立过,但现在他们又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贝尔这个曾经的天使预备役不愿对亲兄弟动手也就罢了,洛萨尔那个小恶魔头子竟然也不肯!
“如果阿情肯像对这架竖琴一样用心地对他,或许他就会把心给你了。”
这话说得奇奇怪怪,钟情没在意。
练琴跟练剑比起来苦多了。之前他拎着系统耳朵骂,拜系统为师后,就换成系统拎着他耳朵骂。
这种苦事他不愿意再去回忆分毫。
“没了酒,我尾巴上的魔力能坚持多久?”
“……”
“这酒其实是信仰化作的吧?怎么?因为你的征战,他们已经不再信服你了吗?”
贝尔静静看着他:“是他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
钟情莞尔,眼前雨丝将天地连接在一起,也好似将这片天地之中的万物连接在一起。
“我只是在某一天想到,或许……东西方的神明修炼之道有共通之处呢?”
第148章
“在东方,神也是要干活的。”
“雷公电母、风师水伯,百神各司其职。哪里的神明更灵验,哪里的香火就更旺盛。如果怎么乞求也求不来应有的东西,绝望之下人们会将神像劈成两半。”
“凡人需要神明的神力来实现愿望,神明也需要凡人的信仰来凝练神力。”
“贝尔,这块大陆的信仰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难道你真的已经被玛门同化,被贪婪的罪孽迷惑,所以才一定要向东方的异教徒挥刀?”
贝尔没有说话。
异形怪物从远方奔来,触须缠上竖琴,想要将它带走。贝尔也沉默着伸出手,环过钟情的鱼尾。
钟情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不躲不避地互相凝视着,在雨中对峙。
这异样的气氛让来自异次元的异形怪物都难以忍受,触须渐渐萎缩下去,最后彻底丢下竖琴悄然遁走。
“你厌恶赌徒,可发动战争的你何尝不是一个赌徒?我的筹码是金钱,而你的却是生命。如果失败,你的国家将沦陷;如果胜利,你固然能得到土地和财宝,可农民只能抱着他们儿女的残骸哭泣。你该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孽。”
微顿后,钟情放缓声音。
“我听洛萨尔说,在学校你总考第一名。你总是把什么都做到最好。”
他唇角微翘,轻笑一声,“难道就连堕入地狱,也一定要堕入第十八层地狱吗?”
贝尔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呢喃着:“阿情,你不需要管这些事。”
钟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挥开面前人的手。
“什么也不用管,哪里都不用去,就待在你后花园的水池里,做一条傻鱼?”
他冷哼一声,“那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把我的纸牌和筹码从地狱里带回来。”
贝尔埋在他颈间发出一声闷笑,然后抬头,从腰间的口袋取出两样东西。
是被烧焦半个角的扑克和骰子。
已经被焚烧成灰的那一小角牌面无从再复原,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骰子倒是被再次擦拭干净,还或许因为珍藏者这段日子以来的把玩,变得更加莹润,相思子镶嵌其中,鲜红如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的确是用白骨所制,被打磨成形后已经无法判断来自于哪一种生物的身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它被装入骰盅派上赌桌决定某人的命运之前,就已经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将生命当做资源、当做材料、当做珍奇的奢侈品,这就是来自于上位者残忍的傲慢。
纸牌和骰子躺在贝尔掌心,就像两颗残破的心脏。
钟情伸手去夺,贝尔却突然抬手,摸了个空的钟情身形一个不稳,径直扑到贝尔怀里。
“我幻想着……或许这就是阿情在赌桌上失去的心脏。于是我把它们带在身边,希望有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是阿情的心跳声将我唤醒。”
这话简直天真得像个孩子,让人无法想象竟是从一位站在权力顶峰的教皇口中说出来。
钟情正要开口取笑,却听见对方下一句话,顿时一惊。
“阿情已经很久没有犯赌瘾了。是已经戒掉了吗?还是阿情的心……已经回来了呢?”
钟情心中大呼失策。
变成人鱼被关在浴缸里的前几天,他还没有放弃让贝尔杀了他的希望,的确总是装成赌瘾发作的样子,恶声恶气地胡乱发脾气,但每次胡闹换来的都是贝尔一顿做。
闹得越狠,做得越凶,还美其名曰是帮他戒赌。
后来钟情决定不再做这种损己利人的蠢事,便把心思都用在洛萨尔身上。
整整一个月时间他都在忙着如何速成竖琴,早就把赌徒人设抛到九霄云外。
他强自冷静下来,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一种百试不爽的办法。
他暧昧一笑:“相比起你,你弟弟的确是很好的玩伴。好玩到都让我忘了这世上还有纸牌这种东西。”
极为低劣的谎话,一听就只是情急之下的托词,但贝尔还是沉下了脸。
即使作为支柱的时候他们再怎么团结,深陷剧情时还是免不了互相嫉妒、争斗。
贝尔猛地按住钟情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鱼尾一大半都落入池中,透明的尾鳍漂浮在摇晃的池水中。
钟情手指紧紧抓着池壁,微凉的池水一下一下漫过他的手背。明明伸手就是对这具身体而言象征着安全与自由的水流,却无论如何挣不开束缚跳进去。
钟情说出那句挑衅的话时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没有挣扎,只是咬牙忍耐着。
雨一直在下,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某一瞬间这种感觉消失不见。
钟情在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抱着回到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两次立着浮雕的楼梯下。
金色的天鹅绒地毯一级一级蔓延上去,楼梯之上,正对着的墙上挂了一幅巨型油画。
是还拥有双腿的他,穿着最为圣洁尊贵的白色教袍,蕾丝和钻石编成的星星头纱一直垂到脚边。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褥,亲吻再次缠绵地落在身上。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他倒宁愿贝尔不要这样温柔。
这样温柔的贝尔让他几乎以为他们又回到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如果能在如此背叛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理智……
钟情在这温柔的、难耐的折磨中无端生出一种想法:或许他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亲吻中渡来甜蜜的酒液,钟情无力地吞咽着,身体在微微发热,鱼尾却更加冰凉,这本不属于他的一部分在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新增的信仰?难道你的十字军又攻下了一座城池?”
身上的人不答,钟情冷笑,“即使撒旦也不及你的罪孽。你一定会下地狱。”
脑后是柔软的羽绒枕头,但下面压着一把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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