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皮有池塘
下一刻,宇文江雪迅速抽身,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止也止不住地往外淌。即便没有刺到心脏的位置,也几乎可以致命。
而原本插在宇文江雪胸膛的那柄刀子,以血润滑了刀身,嗖得一下便抽出了他的身体。血腥气充斥了周围每一寸空气。宇文江雪向后退了几步,伸手试图治愈伤口,然而满手湿润,五根指头血淋淋的,也依旧无法使鲜血流淌的速度停下一分。
“你这脸怪丑的,也不是那个姓宇文的啊,怎么搞的。”身前传来一人纳闷的声音。
握刀的男人不急不缓地掂了掂刀子,那狼牙一般长且锐利的弯刀,刀刃锋利平滑得像是一抹光。
黎琛环顾四周也没有看见谢无言的身影,随即警惕地瞪了过去——那男人侧身对着他,看不清眼神,但嘴唇勾得极高,只见男人笑着深吸一口气,满是青筋健肉的手轻轻拂过刀柄,就像是吻他多年不见的情人。
浑身都在溢血的宇文江雪抬头看了他一眼,残存的笑意在一瞬之间消失。
他沉默片刻,眼神像是被钉在这男人身上似的。就在秦枭羽以为他是失血失到脑子坏了的时候,宇文江雪忽然阴恻恻地眯起了眼,发出两声瘆人的轻笑。
“太好了……你还活着啊。”
*
谢无言再次恢复意识时,隐隐约约,是被一阵鸟叫的声音吵醒的。
他放缓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周围不断有鸟儿忽近忽远的叫声,以及它们飞过林间时,枝杈摇晃树叶抖落的动静。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谢无言轻皱下了眉,反倒有些想不通了。
他和秦枭羽临时结契,让对方暂时离开棺材,却又不真正解除封印的方法,就是通过一个稍加改动了的逆灵决,将自己与对方的位置进行互换。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又会回归原处。
秦枭羽出现在了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宇文江雪极为接近,只要他身手好,必然能抓住机会,击杀宇文江雪。
谢无言心以为,和秦枭羽调换位置的他,多半就是费一炷香的时间躺在棺材里,看着漆黑的棺盖默默等待时间结束,然而耳边的鸟叫,以及逐渐复苏的五感,都证明他想错了。
细细一想,眼下这个情况,他也不是完全没预料到。
谢无言记得,当时他在应付宇文江雪的时候,听秦枭羽说过——封印他的棺材里藏着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会有个小孩将他们都杀了。
如果这个“小孩”指的是黎琛的话,那么,就和谢无言的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一样,奇妙地吻合了。
这段记忆,从谢无言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时,就一直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对他而言,这段记忆的内容,就像一个以他师兄盛今朝为主人公的话本故事,只不过故事的最后,盛今朝没能阻止黎琛,仙界正派于玲珑门围剿黎琛,却反被他诛杀殆尽,火烧玲珑门。
但在谢无言所身处的这个世界里,因为他的出现,以及他为了改变自己的死局所做出的所有改变,都令整个故事的走向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例如宇文江雪这一号人物,在话本故事里一直是个定位神秘,不辨好坏的人物,直到故事最后,他的身世目的都还成谜。但在谢无言改变了故事走向后,过去从未暴露或有人得知的,宇文江雪妄图得到死之卷这一件事,渐渐浮出了水面。
或许在这个世界的背后,还藏着许许多多深层的,等待发掘的秘密。
谢无言对秦枭羽所在的这个世界略有些感兴趣,一般来说,被封印者的确会通过一个封印法器,存在于一个或是幻境或是迷阵的地方。而秦枭羽的这个世界,或许有可能,恰好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被黎琛毁灭了一切的世界。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那么这具棺材对他而言,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封印法器了。
思索的时间一点点过去,虽然谢无言还不能看见周围的情况,但他的嗅觉已经逐渐恢复。他尝试着活动异常僵硬的身体,涌入鼻腔的气息,竟是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具身体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五感恢复所耗费的时间格外漫长,令谢无言不禁感到一丝焦躁。一炷香的时间并不长,如果过一会儿他连睁开双眼都做不到的话,恐怕这段时间,就要被他白白浪费了。
除了稍稍恢复一些的嗅觉以外,其他部位都还没有恢复任何知觉,甚至想要抬起一根手指,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是难如登天的一件事。他慢慢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发现自己灵脉阻塞,气血虚弱至极,几乎和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差别。
……怎么能弱成这样。
谢无言起初是猜想,自己可能又穿越到了这个世界的谢小少爷身上,重新进入了那具虚弱无力的躯壳里。可是谢小少爷在这个世界死的很早,估计早已经成了具干尸了,而且结合他个人的经验与直觉,谢小少爷的身材比这具身体要更年幼一些。
无法判定自己现在的身份,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如何,谢无言不愿浪费在这个世界里的宝贵世界,只好竭尽所能地运气平息,帮助自己尽快恢复五感。
紧阖的眼帘终于有了知觉,渐渐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小点,忽近忽远。他试着抬了抬眼皮,但失败了,只好转而去尝试活动全身上下最有可能被他抬起的——手指指尖。
功夫不负有心人,费了不少劲,他的一节指尖竟然可以被抬动了。这个速度乍一看挺慢,但是以他这具濒死之躯的状态来看,已经是奇迹般的进展了。
以这一小节指尖作为灵力运转的起点,谢无言气沉丹田,所剩无几的灵力不断在体内循环游走,半晌过后,终于让堵塞的灵脉变得顺畅了一分。
渐渐的,从指尖再到指节,手掌,谢无言一刻不停地运转灵力,总算是把这具身体从黄泉边狠狠拽了回来。
灵脉重新运转不久后,五感恢复的速度也提高了不少,很快,他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缓慢睁开了。
望着模糊的蓝天,以及天空中盘旋的秃鹰,谢无言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雾蒙蒙的双眸用力挤出了一些湿润的泪液,让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周围风景不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绿野青山,只是距离他较近的地方,树木折断了不少,烧焦的残枝败叶落了一地,到处都是大火的痕迹,仿佛轻轻一嗅,便能闻到浓郁的焦灰的气味。
不过,考虑到四周浓重的血腥与尸臭味,他更愿意屏息不闻。
谢无言隐隐察觉到周围不对劲,但是比起担心自己的处境,令这具身体恢复行动力才是第一要事。
待到身体的其他感官,例如触觉逐渐恢复后,谢无言开始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似乎正靠在一个人身上。
他现在处于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两手自然下垂,而自己羸弱纤细的身体,被一个人紧紧搂在怀里,仅凭触感来判断,是个男人。
在谢无言仅存的记忆里,他从未与一个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虽然身体并未产生什么不适的感觉,还是禁不住蹙起眉头,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然而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紧抱在一起,就像是要将彼此的骨头揉碎在对方的血液里似的,怎么也无法挣脱出这个男人的束缚。
谢无言尝试着抬起僵硬的脖颈,在他仰起头,看清那人的面貌的一瞬间,谢无言皱紧的眉头突然松开了。
他的表情一贯冷静漠然,不愿让人通过表情而看出他的真实的情绪,可是这短暂的一刻,那层覆在他精致外表之外的冰霜城墙,在一刹那间,难以控制地浮出了一抹惊讶。
抱着他的男人,浑身僵硬冰得可怕,已经死了很久了。即便如此,他也一直维持着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紧紧将谢无言抱在怀里,无法控制力道地在他双臂上留下两道青色的抓痕。
谢无言望着他沾满脏污血迹的脸,就像是一个从地狱杀来的厉鬼,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或干净的。
但是。
大概因为他的表情太过安详幸福,虽然谢无言的双手恢复了些许力气,也没能下得去手,将他残忍推开。
在玲珑门主殿内,他与黎琛,被一柄散发着淡紫光芒的长剑贯穿,彼此紧紧相拥,跪坐在玲珑门门主的白玉宝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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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滴,这个世界就是原来的那条be线世界~
今天不出意外还有两更哦,肚皮会加油更新滴,最近不务正业(),作话更的少了QAQ大概是熬得太晚了,脑袋晕晕的。
左右也在认真准备新文,我俩最近的作息已经是钟馗作息了(……)
第60章 死之卷(10)
属于玲珑门门主的奢华宝座之下,是万级玉质长阶,而在这精致工整,玉色透光的长阶上下,是数也数不清的无名尸首,血水如同上天赐予的甘霖,几乎要将视野淹没。
属于死亡的静默,充斥着殿堂的每一处角落。
谢无言平复呼吸,双眸恢复镇静,虽然身体仍然受制禁锢,但是扭过脖颈,勉强也能探清周围的情况。目光扫过这片尸山血海,谢无言立刻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焦黑的痕迹。
残酷的厮杀与搏斗之后,一场凶猛的烈火吞噬了一切,为死亡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轻纱。
谢无言微微垂眸,来到这个世界后的自己,会出现在大火焚烧过后的玲珑门,的确令人意外。
一转头,看到黎琛近在咫尺的脸,谢无言顿了一顿。这张脸,比他认识的那个少年要成熟得多,准确来说,是沧桑许多,他脸上细密分布着许多浅色的线。
谢无言辨别了片刻才发现,这细细密密的线,竟全都是疤痕。
因为灵药祛疤膏的存在,修仙者的身体少有伤疤,除非伤口太深,或是疤痕落下后很久都没有使用祛疤膏,才可能留疤。
有一道浅色细长的疤痕始于青年的左侧额头,穿过整张脸后,沿着脖颈一路向他背后延伸,不知到哪儿才是尽头。
想要探寻这些伤疤的由来,也时日已晚了,黎琛的身体僵硬到像是一尊铁打的佛像,他下唇微微发紫,看上去,死去已有一些时日了。
谢无言胸口有些发闷,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待到五感完全恢复之后,他缩了缩肩膀,总算拔出了两人胸口的那柄长剑,从黎琛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长剑散发着淡紫光芒,从二人胸前抽出后,又从谢无言体内带出了点鲜血,谢无言捂着胸口这个再次破裂的血洞,找遍全身也没找到一颗丹药。
谢无言一边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看着黎琛靠在白玉宝座边的尸体,他起身上前,用手掌帮他轻合上双眼,接着,也在黎琛身上搜刮了一圈,摸到他后腰处有一块圆形的凸起,解开衣服一看,果真是装丹丸的药瓶。
靠气味辨别出补血丹,谢无言服用丹药并运转灵气,伤口勉强止住了血,这身体比谢小少爷还要纤弱,他不得不多费点心。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黎琛,俯下身子,替他重新整了整衣服,却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疤痕——是从黎琛额头,一直蔓延到他身后的那道疤痕。
谢无言沉默片刻,抓住他肩膀一侧的衣服,稍微向下拉了拉——
他看到一些字。
……
这些字像是用刀刃刻在石头上,字形歪斜,落笔极重,应当是用剑,刀,或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刻上去的,每一笔都令黎琛背后的皮肉深深凹陷,形成一道深细的沟壑。
这些字的内容污秽不堪,几乎称不上是文字,只是些发泄愤怒所喷出来的脏字罢了。这些字就算只是出现在纸上,谁瞥一眼,都会心生厌恶,更别提,它们是刻在一个人的背上。
谢无言拉着黎琛衣角的手停在了半空,并没有继续往下拉的想法,并且,即便他想看,也无法再继续看了——黎琛背部大部分区域,都被白色的绑带一圈圈捆紧,像是身负重伤。以他现在的姿势,除非将这些绑带剪断,否则根本无法看见他后背的真实样貌。
谢无言并没有那种恶劣的喜好,移开视线,替黎琛简单打理好衣装之后,轻轻转身,沿着万级长阶,缓慢向下走去。
白玉长阶透光发亮,隐约能映出他此刻的身形,是个黑色长发,身材纤细羸弱的男人,他抬起自己细瘦苍白的手臂看了看,像是枝头积的一层薄霜,轻轻晃动树枝,便立刻碎成一片细细的粉末,悄然飘散在风里。
玲珑门的惨案,在谢无言的记忆里,只有一段模糊的,关于大火的记忆。谢小少爷当然不曾经历过这些,而没有亲身经历的记忆,往往都是不够准确的。
只有亲身在这里走一遭,方才知道,这场杀戮,这场大火,究竟杀死了多少人。多少新仇旧恨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多少人数十年,甚至数百数千年历练所得的修为,在这富丽堂皇的殿堂之下,静静消逝了。
谢无言越过无数尸首,走到殿堂门口,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屋里屋外,这里处在风口,血腥味被无声无息地吹散了,四周安安静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寂然一刻,谢无言转过身,默默走向殿堂的廊柱。
玲珑门建于一片上等玉脉之上,门派主殿内,从廊柱,地面,再到长阶,宝座,处处都是由透光发亮的皎洁美玉所制成的,亮的可以作为镜子,只是此刻,地面处处都被鲜血与尸首铺满,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这根面朝外部的廊柱,算是最干净的一个地方。
谢无言覆着灵力的手掌轻轻抬起,在廊柱前挥了挥,它表面的灰尘顿时听话地散开了,腾出一个宽阔且长的洁净区域,当做镜子。
谢无言不知不觉放缓了呼吸,静静走上前。
平滑的廊柱表面,无比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样子——
散着黑色长发的男子身材纤瘦,裹在一袭雪白色的,染了血的素衣之中,肩处披着一件像是比他全身重量还要沉的毛领披风,严严实实围住了他病瘦的身体,不容一丝寒风侵袭贵体。
他细长的黑色瞳孔里,映着一小点白光,像是墨色的砚台里坠入一粒细小的雪花,纤细脆弱,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但是正因为熟悉,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这,就是“他”的脸。
准确的说,是谢小少爷的脸。就连那一分病弱的气质,也和当初的谢小少爷格外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
可是谢无言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绝对不可能是谢小少爷,不仅是因为谢小少爷早逝,时间对不上,而且,谢无言对自己所在的身体,不可能不了解
虽然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有不少潜藏于微末的细节是不同的,谢无言不可能认错。
正当谢无言审视着廊柱表面里的这具身体时,他的视线稍一倾斜,竟看到侧边的地面上映着一道长长的人影。他瞬间警惕转身,他现在的灵脉太过孱弱,竟让他都没能察觉到近在眼前的危险。
他下意识将右手按在了腰侧,然而那里空无一物,竟是连把防身用的小刀都没有。
还未等他看清来人的样貌,面前已经飘来了那人的声音:“……师弟?”
说话者显然不太确信自己是否喊对了人,他缓慢拖长了声音,像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点时间,用来反复确认眼前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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