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有死鹿
黎麦道:“妈,咱们没有到非要死一个的地步。”
“小麦。”女人忍受着剜肉的痛苦,又喊了一声。
黎麦说:“你总是这样。”
她说:“你从来都不跟我道歉。”
“就算你爱我,”黎麦哭着说,“你也应该跟我道歉。因为你总是、你总是伤害我。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做一些让我很难堪的事情。”
女人说:“小麦。”
黎麦被这几声彻底叫崩溃了,号啕大哭起来,她的妈妈也哭了起来。
两人哭着抱作一团,白言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动静,终于低头看了一眼,他巨大的身体停滞了一会儿,然后居然冲着这边伸出手来。
黎麦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她升起了一种和她妈妈一起死在这里的冲动。
但是白言居然是用手扣住了她们的身体。
黑暗笼罩着她们的身体,两个人都有些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乌鸦的攻击停止了。
松花却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白言的手,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恳求道:“老师,你还好吗?”
她的身体如乌鸦的零食一般,很快被围攻起来,张灯去拽她,松花却不肯松手。
松花的妈妈吓了一跳,她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被乌鸦啄了一口,大喊大叫道:“滚啊,快滚啊!”
“松花,救我,救救我。”
松花却抱着那只手不肯放,她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拯救男人的那种救赎感中不可自拔。
松花的妈妈见她指望不上,啐了一声,转身就跑。
松花这个时候转过头去,看到了妈妈离开的背影,眼角的泪和着血一起流下来。
张灯护在她的身上,卫原野只能去保护张灯,几人仿佛套娃一样,结果这个时候,另一只手又放了下来,护在他们的身上。
世界安静了很久。
在世界安静的时候,张灯知道,他们所有人什么都没有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们已经对黑暗和安静感觉到了厌烦,那双交叠的手才慢慢地从他们的头上相继撤开,黎麦和母亲抱做一团,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黎麦的妈妈双手怀抱着她,黎麦蜷缩在妈妈的怀抱里,两个人好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孕育着女儿的那段时期,两个人睡得都很安详。
白言巨大的身体正在逐渐地萎缩,然后慢慢地瘪了下来,他身上的皮被撑开,当那股力量从他的身体流逝,他的皮肉却已经被撑大分离,铺在地面上的每一寸角落,他们不得不控制着脚步,才能不踩在白言的皮肉上。
白言倒在地上的时候,犹如翩翩的蝴蝶刚刚化羽,但是他却是向下坠落。
松花将白言的身体接住,被皮肉一层一层地覆盖住,却感觉怀抱中的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松花心痛得无以复加:“老师。”
“老师,”松花说,“你这又是何苦。”
白言眼睛看着天空,眼神中空无一物,他的微微张开,脸皮铺在地上,已经分不清具体的五官。
卫原野走了过来,白言看见他之后,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言看着他,浑身的皮肉似乎发出了一些声音,但是已经让人分辨不清。
卫原野蹲下来,看着白言的眼睛。
两个人在对视中气氛是如此的沉静,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样,在这样的沉默中,他们互相似乎也已经读懂了什么。
第80章 西西弗调。
也许白言已经知道自己已经把路走偏, 但是在他知道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
白言在最后的时刻,保护了他们的性命,能说明白言已经懂了有人就是珍惜生命的, 并认可了这种在人生中刻舟求剑一般的荒诞挣扎。
人们总是在同样的地方屡次跌倒, 又再次向往着那种痛苦, 苦与爱共歌。
更令人遗憾的事情,白言在最后的举动, 让他也变成了可怜人中的一个,在这场任务之中, 甚至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出恶毒的话去诅咒。
张灯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痛苦的灵魂共鸣共振, 他们被引诱着引下甜蜜的毒水, 但引诱他们的白言,也只是在荒诞的宇宙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以为可以做那个解救生灵的救世主。
大家都以为自己在追求幸福, 但最终全部都死在了水月镜花之中。
卫原野看了白言许久,直到白言似乎已经无力支撑,卫原野说:“我或许认识你的老师。”
张灯知道,卫原野也心软了。
“下次见到他,”卫原野说,“我会告诉他,你已经尽力了。”
白言听到这句话, 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扩散开——
卫原野或许是懂白言的,白言所求也不过是老师的谅解,他没能完成老师的使命,死得又难堪,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遗憾了。听他说完这句话,白言放心地离开了。
后来松花在门外的不远处,找到了她妈妈的尸身,她这次显得平静了许多,也许是因为麻木了。
大家自发地开始处理现场,拖各种关系,找各种人,把白言的尸身收拾了,给松花的母亲处理后事,在填写表格的时候,张灯看到松花的母亲名字叫“松白薇”。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对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人,或者说是女人,活到了一定年纪,生儿育女之后,是不是就会丧失自己的名字和长相呢?
张灯发觉,他也不知道黎麦的妈妈叫什么。
黎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想什么呢?”
张灯愣了下,说道:“没什么?”
“你姐姐还好吗?”张灯问。
黎麦道:“喝了药之后好多了,那个导演脚前脚后地伺候,我妈都插不上手。”
张灯道:“那就好。”
“好个屁,”黎麦道,“我妈没看上那个导演,死活不同意。”
张灯说:“你姐呢?”
黎麦吸了一口烟:“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她玩男人像玩狗一样。”
不管怎么样,张灯还是对他们家庭能够和好如初感觉开心。
张灯道:“你真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
“我不勇敢,”黎麦隔着烟圈看向张灯的眼睛,说道,“我是坚强。”
“坚强”这个词好像对黎麦很重要,她曾经反复地提起这两个字,她总是很郑重地宣布自己很坚强,也许是为了给自己催眠,也许是她真的很喜欢这个词,也真的可以做到。
不管如何,黎麦给张灯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可以说,黎麦家里的每一个女人,都给张灯带来了不同程度地冲击。
让张灯开始思考自己对女性的理解是否过于肤浅和短浅。
但是也有女性的家庭如松花一样,因为女性而变得松散、悲惨。但这背后还有着隐藏得很深的隐情,就比如说黎麦的家庭无论如何,都还是要比松花要好一些,她还有一些兄弟姐妹可以帮她分担一些来自家庭的压力,但是松花却只有自己。
松花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老师,自然有她自己性格的原因,但却绝对不只是这个原因,松花的家庭就没有教给过她如何去爱人,又如何被爱,没有人告诉过她在这个世上生存的种种幸福法门,他们带给松花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为了报复这种恐惧,松花总是倾向于做出如此自毁的选择。
黎麦其实和松花很合得来,两个人倚在越野车前唠嗑,黎麦递给她一根烟,松花拒绝了,黎麦道:“其实抽点可以。”
“给自己找点喘气的机会,”黎麦说,“轻松一些。”
松花摇了摇头,她有些憔悴,但是精气神还算不错。
张灯还以为她挺不过来的,但意料之外的,松花看着好像摇摇欲坠,但是无论什么事情,也都在正常地往前推进,无论是她母亲的葬礼,还是白言的后事,她都处理得不错。
张灯的下巴好多了,只不过淤青变成了紫红色,看着很痛,但是事实上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只是说话的时候,骨头还是会有种不舒服的牵扯感,已经在完全可以忍耐的程度。
松花对张灯有一种很奇妙的感情,在张灯跟她说话的时候,松花总显得有些拘谨。
张灯道:“你后续有什么安排?”
松花的眼中闪现出片刻的茫然,然后道:“我还不知道。”
“我好朋友,刘柏,”黎麦说,“她们学校正在招后勤,你感兴趣吗?”
张灯知道黎麦这么问,肯定是已经都给她打听好了,只要松花答应,就直接能入职了。
松花却有些犹豫:“我从来没干过。”
“你干什么都要尝试的,”黎麦对松花说,“无论做什么工作,都会有刚开始的时候,人生要是惧怕这种感觉,你这辈子永远都走不出现状了。”
松花还是有些执拗:“但是我……”
可无论怎么说,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
张灯说:“你不像是这么胆小的人啊。”
松花道:“我不是胆小,我……”
“你还要再找个‘老师’吗?”黎麦严肃地看向她。
松花被她问住了,梗了半天。
张灯说:“你为什么非要干这个呢?”
问完,他马上就明白了,因为松花只懂这个。
在松花的人生中,只有被‘神’保护的日子,才是她熟悉的,这才是对她来说的正常生活。
张灯被这个事实刺痛了一下,然后和黎麦对视了一眼,他用视线劝阻黎麦继续说下去。
张灯道:“那你想好了去哪儿了吗?”
“你呢?”松花却反问,“你……我听说,你在写书,是吗?”
张灯:“……”
“什么意思?”张灯问。
松花道:“你写了的话,可以送我一本吗?”
张灯终于明白了松花面对他的那种紧绷感是来自哪里了:原来如此!
松花把他也当成自己的精神领袖了。
张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这种重任,他连连拒绝,然后道:“你还是去找些更开悟的人吧。”
松花这人真是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