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有死鹿
胡宁宁笑了一声,说道:“还好吧。”
“他确实聪明,”胡宁宁说,“我上学的时候就觉得他城府太深,而且我俩也不是同道中人。”
张灯却道:“他那时候把你当做对手的。”
“他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过,”胡宁宁却道,“不管你信不信吧,他心思不在我这儿。”
可是——
胡宁宁说:“那个时候组织上有一个双子星计划,想要实行两人结伴制,他们最先找到的就是我们两个,因为我俩成绩都不错,而且优劣势都很互补,我俩一起训练了一个多月,最终因为弊大于利,所以组织取消了这个计划。”
“你觉得他会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吗?”
张灯确实没听卫原野说起过这件事。
胡宁宁陷入了回忆之中:“这个计划是机密,所以只有我们两个和几个高层领导知道,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树的机制很不合理,我自从出现在世界树就丧失了很多记忆,只知道我是作为执行者来到这里的,需要遵从命令,我有很多困惑,我觉得卫原野很可靠,就想向他求助,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张灯没回答。
胡宁宁道:“他连话都不和我说。”
胡宁宁说:“后来我知道,他比我早诞生了一个多月,他的编号比我少一百多,我猜到了,他知道的比我多,可能他觉得我太招摇了,所以总是刻意回避我,我那时候之所以拼了命也要逃出世界树,就是因为他,我觉得他早就有出逃的计划了,我不能比他更晚。”
张灯:“但是他一直没有走。”
胡宁宁:“是啊,我也是后来才发觉,在那里能知道的更多。”
“所以,”张灯说,“是你们两个故意来找到我的吗?”
胡宁宁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你的,我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结局,在结局里,我看到了你。”
“这个世界是已经被四维神抛弃的荒地,等世界树的制度坍塌,没人再修葺世界,就会走向崩塌,”胡宁宁道,“世界的灵力枯竭,已经很难再有人修炼得道,世界树也很少再有新的援助者了,崩塌是早晚的事情。”
“在世界的尽头,我见到所有世界都在折叠,急速地坍缩成了一个黑洞,但是在坍缩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唯一出逃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卫原野。”
“是你。”胡宁宁看向了张灯。
张灯指了指自己,重复道:“我。”
胡宁宁道:“我演算了无数次,本不该有任何生机,但是每次检测,却都还有那零点一的误差无法校准,我找不到你到底藏在了哪里,最后我想到了当初我出逃世界树的那个方法,你逃到了自己的书里,虽然所有实体都已经消失,但是你将会在书里飞速地进化,最终你会顿悟,成功逃出地球,升维,失去实体,超越因果枷锁,然后地球彻底消失。”
张灯:“……”
胡宁宁重新看向操场,说道:“但是我不知道卫原野又是如何找到你的。我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对你绝对不单纯。”
“他是我见过最有城府,最攻于心计的人,”胡宁宁道,“我知道他有计划,也许世界树的高层也知道他不可靠,但是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事情总会顺着他的想法往下发展,我们都不知道他在里面承担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张灯说:“或许他什么都没做。”
“他的存在已经搅动了因果,”胡宁宁道,“你这么想也对。”
张灯想到了他在“死”字里看到的童迎的死因,胡宁宁为了让他能够了解因果,搅动存在于张灯脑内的虚与实之间的界限,用童迎的死给他的人生插上里程旗帜,让他被指引着走到这一步。
这代表着张灯的人生被彻底地引导了,他毫无隐私可言,被胡宁宁和她的线人们全程监控,张灯在看到童迎的记忆的时候,他是有愤怒的,但是很快这种愤怒就消失了。
现在张灯根本就不生气了,因为张灯知道他斗不过胡宁宁,他没办法和这种人站在对立面。
张灯很经济实用地选择了放弃自己的情绪。
如果胡宁宁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被利用的命运从胡宁宁发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张灯是无法摆脱的。因为这种人的执着和疯狂,只要招惹上了,必然就是玉石俱焚或大获全胜这两种结局。
鲜有折中方案。
胡宁宁说:“我知道我这么说,对你来说很困难。”
“但我也还是要说,”胡宁宁的身影再次和不发重合,她说道,“我和卫原野,你可以选择我吗?”
第102章 混沌倒戈(四)
张灯道:“我不觉得我需要选择。”
“卫原野也不是固执的人, ”张灯道,“他知道了你的计划,未必不会帮你,也许如你所言, 他也有自己的计划, 你俩合作未尝不可啊。”
胡宁宁说:“那当然是最好的。”
她对卫原野是很防备的, 张灯感觉出一种敌对的情绪在她身上萦绕着,胡宁宁道:“有些话我本不想说, 但是让你选我看来还是实在困难,那我也只好告诉你了。”
胡宁宁问:“你觉得神仙在这个世上, 就一个眼线都没有吗?”
张灯:“……”
胡宁宁说:“如果有的话, 谁是最合适的呢?”
张灯当然想要反驳她的恶意引导, 胡宁宁却说:“或者你也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他干了这么久的一线, 为什么喜欢上了你。”
第一个问题张灯或许可以回答, 第二个问题却直接把张灯打懵了,嘴型都做好了解释的准备,嗓子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胡宁宁:“从他修炼成仙到成为援助者,即使是无波无澜,他运气好得一路顺遂,也得个千八百年,你觉得他什么人没遇到过, 你到底有哪里那么特别, 他就这么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你,跟着你去见你那些幼稚的朋友,听你说你对这个世界不成熟的见解,跟你处理你家里的那些家长里短, 你真的很傻,你居然从来都没怀疑过。”
不是的,张灯想说,不是没有怀疑过。
无数次张灯都怀疑过自己不配,怀疑过卫原野对自己是否是真的喜欢,但是为什么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呢,因为张灯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一向是一只缩头乌龟,对于能暂时掩盖住的事情,他是不吝于自欺欺人的。
但这不代表被这么鲜血淋漓地戳破,他会不痛。
张灯实在是难以面对,甚至有种精神恍惚的感觉。
这种大范围的精神崩溃实在太久没有出现了,张灯好像被抽离出了现实,只留了一具空壳坐在长椅上,精神死死地躲在了自己的龟壳中,一切感官都无限地延迟——
胡宁宁道:“我并不是想要伤害你,我只是希望你在日后知道真相,不至于那么痛苦。”
张灯麻木地道:“我知道的。”
他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所有的痛苦是张灯自己一手制造,张灯想说,无关任何人,是他放任自己的人生走到这一步的。
在他放弃深究卫原野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何种成因的时候,他就注定要品尝今日的苦果。
张灯谁都不会怪,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对自己太放任自流了。
但是没关系的。
张灯说:“没事的。”
胡宁宁没懂:“什么没事的?”
张灯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去笑,说道:“无论是什么都没事的,我可以接受的。”
胡宁宁:“所以你很蠢,但是你真的很坚强,我早就发现了。”
坚强并不是一种美德,坚强就意味着会遇到更多痛彻心扉的事情,经历更多没意义的考验,收到更多的恶意。
但张灯没说这些,因为他确实坚强,这是已经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胡宁宁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我的计划,你需要严格执行,你要知道,我成功了,你才可能和卫原野有一个好点的结局,你才有资格和他面对面去谈判,否则你俩一定是死局,你懂吗?”
张灯说:“懂的。”
胡宁宁稍稍放心下来,她道:“如果上次可言,普罗米修斯很聪明,他想解救人类,不需要推倒奥林匹斯山,他只偷走了火。”
“我要成仙。”胡宁宁说,“不是神,是仙。”
胡宁宁道:“我要离开我的三维躯壳,当我成仙了,我就能在须臾间修改这个世界的法则,我将打破无神法则,打破人、神、仙之间的壁垒,让所有人都能有机会成神成仙,当人类的寿命拉长,被永生的信念拉扯,他们会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全员飞升,逃离地球,未尝不可。”
张灯光是听都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疯狂的想法,不过他也没什么选择。他说:“那我做什么?”
胡宁宁道:“我在各个世界都埋藏了很多的火种,我们是时候用各个位面的崩溃炸烂这个地球,让世界树不得不倾巢出动维护世界,我们入侵世界树,通过他们的新型通讯器逃离地球,以我的能力,只要让我逃离地球的瞬间,我就能即刻飞升。”
张灯:“那我崩溃一下不就行了。”
“不需要,”胡宁宁道,“你就在这里。”
胡宁宁忽然面目温柔,缓和,她道:“这个世界的拯救者是你,而不是我。”
张灯:“我没明白。”
胡宁宁道:“你只需要继续写你的书,当这个世界崩溃的时候,你给他们提供庇护所,让所有人都能逃进你的书中。”
张灯:“……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以的。”
胡宁宁说:“你只需要扩大你的世界观,让这本书的范围涵盖全世界,能容纳所有人的加入,因为这是一本完全写实的书,你不需要编纂一套新的运作规则,你需要做的只是把这本书写得更加详尽,详细到小区楼下是否有理发店,地铁是否便利,警局是否够用,污水处理是否及时——所有的一切,你都要统统交代清楚,让他们短暂地逃进的的世界的这几天可以顺利度过。”
张灯道:“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完成这件事。”
“你可以的,”胡宁宁说,“你曾经写过这种书,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看过,你写得非常详实。”
胡宁宁说:“说到这个,只要我们能顺利闯进世界树,你的记忆我也可以给你恢复。且全世界,只有我能。”
“离岸炁豚的黏液是□□的时候产生的,”胡宁宁道,“世界树一直在不断地刺激它,让它处在发=情状态,换个思路,如果黏液有消除记忆的作用,那么母豚为什么没事?”
张灯道:“哦,那么就是说母豚身上有解药呗。但我听说母豚很难抓的。”
胡宁宁:“并非那么简单,为什么现在世界树的人都没有找到母豚身上的秘密,就是因为离岸炁豚是一夫一妻制的,他们只会认定一个配偶,一只公豚的毒药,只有配对的母豚才可以解除,而世界树里关押的那只公豚的配偶,我已经找到了。但是解除清除的记忆,必须它们两只同时出现在同一空间才可以。”
张灯说:“原来如此。”
“你看着并不是很惊讶?”胡宁宁有些失望,“我以为你至少会夸一夸我。”
“你是很厉害啦,”张灯说,“我只是在想,怪不得那只公豚那次见到我那么激动。可能是闻到我身上的气味了吧。”
上一次张灯任务完成去清除记忆的时候,关在玻璃罩后面的离岸炁豚看见他就疯了一样,张灯当时也在思考怎么破除清除记忆这个麻烦事,心里想了不少可能,其中有一条就是,他也觉得自己身上可能有什么让离岸炁豚发疯的讯号。
没想到是真的。
张灯其实对这些事情的很多第一判断都是真实的,但是他往往不愿意去深究,也不会为了这些事情去劳动自己的情绪和力气,这可能就是他和胡宁宁、卫原野这样的人的区别。
如果是他,他根本不会为了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梦去大费周章,他只会将就着活着。
所以胡宁宁——或者叫不发吧,他们当然很厉害,只是离张灯实在是太过遥远,仿佛根本不在一个世界一样。
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和六点报时的钟声一起从空气中飘过来。
张灯看了看天空,发觉已经天色渐沉,他自己都觉得惊讶:“这里居然也会自动天黑。”
“因为你写过天亮,也写过天黑,你写的基本符合现实的规律,”胡宁宁道,“所以这里也会按照现实的进程去走,如果你身在夏天,但是写的是冬天的故事,那这里也会按照你写的去进行,但是如果你没有交代昼短夜长的事情,这里虽然是冬天,却不会符合这个现实。”
张灯道:“哦,所以我要写的更详细一些,是吗?”
胡宁宁随手摸了一下路边的草地,她道:“尽你所能吧,其实我不是很想要求你怎么去做,我进入过很多人的作品中了,你的故事是我非常喜欢的那一类,很安静,像你这个人一样。……走吧,我们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