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有死鹿
语治垂眼说:“我曾经押送平将军从雨州到颍州,如今他还愿意给我机会我已经感激涕零,如果能为羌人搏出一片生机来,我也不枉此生。”
卫原野道:“现在你们要的还是一线生机吗?”
“已经骑在别人头上拉屎了,”林宇舟说,“要的实在太多。”
语治道:“早点休息。”
说罢便退身出去了。
林宇舟见他走了,坐下了,问道:“你觉得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他脸色大变。”
卫原野说:“猜不到。”
林宇舟觉得诡异:“你还会猜不到?你不想告诉我吧。”
“我怎么能猜得到?”卫原野说,“因果论又不是我写的。”
但是卫原野全知全能这种刻板印象已经深入林宇舟的内心了,他说道:“那你想啊,都有哪些可能?”
卫原野说:“要么是内讧,要么是外敌,看他表情不像是好事。”
“现在还能有什么外敌?”林宇舟说,“他简直一家独大,谁敢惹他,不是说他纠集了附近的全部羌人吗,数量可观,疯狗一样。”
卫原野道:“那就是内讧吧,他的地位也未必稳固,所以才着急要杀了州主,巩固自己的权利。”
“哇哦,”林宇舟一拍手,“你果然知道。”
卫原野说:“我不知道。”
卫原野和这些人聊天总会有种无力感,他们总是不相信卫原野嘴里的话,天然地对他有防备之心,其实很多人都会对聪明的、能力比自己强的人有这种戒备,这人人之常情,不过对于卫原野来说,最烦的就是有的时候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却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藏拙。
卫原野非常讨厌自作聪明的人,但是却不得不一直假扮这种人。
要是说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对自己毫无戒备之心,没有嫉妒、期望、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话,或许真的只有张灯。
张灯甚至把他当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的狂徒,一直有一种不放心的老母鸡一般的复杂感情,很难形容。
这么说来,其实他俩自从在一起以后,这还是第一个没住在一起的夜晚。
不知道张灯会作何感受,这个时间,他应该是苦哈哈地吃完不喜欢吃的晚餐,回房间躺着玩猫,等玩得小咪彻底烦了,揍他两下之后,他才会从床上滚下床来,打开电脑打哈气,过一会儿传来噼里啪啦地打字声。
张灯的生活如此规律,即使有人离开或者是加入,都不太会打乱他本身的节奏,因为他看着脆弱,其实内心想要的东西都很坚定地从不放手。
不过卫原野倒是觉得很闲,难得地闲下来,不用给他做饭,不用洗碗、检查张灯是否洗漱、答案当然一般是否定的,他还要催促张灯快去洗一下再接着写,有的时候逗弄张灯一下,观察他的反应。
他总觉得自己手边空落落地,甚至有点想干点什么活的感觉。
卫原野也觉得自己很有毛病,跟林宇舟挥手作别,说道:“我去睡了。”
林宇舟道:“哎,这就走了?明天什么时候动身啊?”
“轮不着你操心,”卫原野说,“你会醒的。”
他转身的时候又想:“的确很蠢。”
第110章 雨州同舟(六)
第二天一切都按照原计划行事。
一大早, 吵闹声就充斥在整个府邸,林宇舟从叽叽喳喳地叫声中醒过来,走出门去,看见语治正赶过来, 看见他一愣, 一把手拽过他来, 说道:“州主出关了!”
林宇舟假装慌忙地穿衣服:“什么?这么突然?”
语治道:“卫原野已经在门厅等待,林——你要不把裤子穿上再出来?”
林宇舟裤子都没穿, 拎着两条毛腿就出来了,他慌张道:“哦哦, 好的, 等我一下。”
等他整理好着装再出来的时候, 大家已经全都到齐了。
阿平、卫原野一人坐着一头讯鹿。
阿平神色凝重道:“我接到线报,州主将于今日出关, 我们即刻动身。”
林宇舟爬上讯鹿, 说道:“好好好。”
卫原野看了眼身后的人,说道:“就带这些吗?”
阿平眼神一暗,说道:“事出紧急,我可以调动的兵马不多。”
“够用,”林宇舟说,“就我兄弟二人也不在话下啊。”
他们出发,往城外西山方向走去。
林宇舟觉得新奇, 问道:“州主就是在这里闭关修习?”
“时任州主不能离开自己的领土, ”阿平平淡地道,“若非如此,也不会困于这灵气枯竭之地。”
林宇舟道:“怪不得这么多年还飞升不了。”
“林仙长倒是飞升了,”阿平问, “不也还留在人间尝着因果之苦吗?”
林宇舟这次真的哑然了,他笑了笑,说道:“总也是不同的。”
这句话阿平是不会懂的。
很多人都听不懂,唯独卫原野可以。
总也是不同的。
都是因果之苦,在每个人身上的业力却不同,飞升之后要承担的是千百倍的因果之苦,越清醒就越无法挣脱。
总也是不同的,不如愚昧一生。
讯鹿可以一日千里,眨眼间他们便到了传说中州主闭关的地方。
那看上去是一处很普通的山脚,几人极目远望,山顶郁郁葱葱,只是植被长得更茂密些。
林宇舟道:“这里说不定可以见得到龙。”
“这世上恐怕再难见到真龙,”阿平道,“昆仑山一战都没有龙族现身,听说你死之后,作为你的坐骑的那条龙也避世了。”
林宇舟哭笑不得:“都是谣言,谣言啊。”
“我只是听说,龙喜欢住在深山高林之间,九海深谧之境,”林宇舟道,“藏于山体、珊瑚狭缝,这地方或许他们很喜欢。”
卫原野说道:“破开屏障,冲进去吧——”
话音刚落,只见地动山摇。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说道:“何人胆敢造次——!”
众人不觉抬头望去,半空之中一个中年男人,身着广袖长袍,鬓角染白,不怒自威,俯视着他们。
阿平拧着眉头说道:“是他吗?”
他没有神力,也未经修炼,自然看不出这个男人的道行,只是从他的言辞和气派上看出这人不似凡人,他道:“还是护法?”
“哪来的护法,”林宇舟觉得他问得愚蠢,“这种功力的人,谁敢护法?不是等着引雷劈死吗?”
这话确实愚蠢,这种功力确实很难护法,一是护法也需要很深的功力,而这种人自己也有成仙之力,不可能成全别人荒废自己,另一方面两个这种人,本身就是要吃资源的竞争对手,不能随意交付后背。
阿平不知道这些,这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不过他在这个时候忍下了对林宇舟的不悦,他道:“交给二位英雄了。”
州主双眼一睁,金光闪烁,他看不出这两个人的道行,只见这两人仿佛肉体凡胎,却丝毫不惧怕他,他大笑起来,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尔等小贼,也能在本尊门前造次。”
阿平这时候才差人将昆仑木交给他们,语治拿上来两根树枝,任是谁来看,那都是两根木头而已,州主大袖一甩,身前的巨石登时粉身碎骨,爆炸带出的碎石打了过来,里消和语治赶紧扑来,挡在阿平的身前。
林宇舟和卫原野对望一眼,蹬身而跃,昆仑木感应了他们的力量,迸发出无穷的灵气,他们在天空之中缠斗了起来。
州主和他们在半空中三拳两脚地一时难分伯仲。
突然林宇舟被州主一脚踹了下来,正正好好砸在了阿平的讯鹿上,讯鹿受惊发出一声哀嚎,剧烈地挣扎起来,里消要控住讯鹿,却吃了一记窝心脚,眼前一黑,捂着心口久久恢复不过来。
语治说道:“快下来!”
阿平翻身滚下,说道:“保护住我!”
一大堆羌人围在了阿平身边,州主却气冲斗牛地追着林宇舟而来,飞扑而来的气势带起沙土碎石,让众人险些栽倒在地,卫原野也是仿佛一块巨石一样砸了下来,林宇舟和州主斗法,带起电光火石,令人目不暇接,众人只觉得这神仙斗法实在危险,阿平察觉出不对,说道:“咱们撤!”
然后已经晚了,州主一个广袖甩开,拿出一把拂尘,这拂尘更是威力无穷,甩出道道金光,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林宇舟、“州主”、卫原野,见大家都睁不开眼,三人对视一眼,越打越明目张胆了起来,直接互相轮着拳头打到了人群中间。
只听得哀鸿遍野——
“谁啊!”
“谁打我头唔——”
“踩我脚了!”
“平将军!”
阿平大喝一声:“谁在打我?”
然后被一记闷拳打中眼眶,语治说:“你在哪儿?平将军,你在哪儿?”
他在混乱中拉住一个人的手,激动道:“将军?”
那人也激动道:“将军?将军在哪儿?”
所有人眼前昏花,啥都看不到,阿平大喊一声:“别打了!”
然后又是一声闷哼。
卫原野和林宇舟一开始还演一演,后来发现大家是真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演都不演了,直接把阿平堵在墙角按地上打,“州主”把浮尘塞进阿平的嘴里,不让他发出声音,几人乱拳挥舞,阿平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上当了,已经太迟了。
卫原野拎起烂泥一般的阿平,张灯躲在远处的石块后探出身来,冲他比划,意思是杀了。
这是他们一开始定下的计划,如果卫原野和林宇舟离开之后,阿平暗中要对张灯下手,则不留阿平这个活口,看来卫原野走后,阿平确实使过手段。
卫原野正要动手,就在这个时候,他耳朵一动,下意识地乍起一身鸡皮疙瘩。
林宇舟也是如此,俩人几乎是同时回身,“州主”则是反应慢了一些,他是最后才发觉不太对劲,回过身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身后的半空中,真的站了一个人。
很难形容这个人的相貌,他似乎年轻、又似乎年老,他像是个高手,又好像是个凡人,没人知道他在身后站了多久,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林宇舟说道:“州主——出关了?!”
假州主撤开人皮面具,露出石宏的脸来,一脸诧异:“这……”
羌人们陆陆续续地恢复了视觉,才发觉阿平已经被打昏了过去,群龙无首,也是一群乱麻,语治上前扶起阿平就要跑路,张灯和池小匣等人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张灯说道:“你们坏事做绝,留不得你们的姓名了。”
语治当即跪下,说道:“阿平此番做错,非死即伤,已经是大伤元气,羌人如今处境,内有奸细,外有仇敌,内忧外患,再兴不起风浪,还望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