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有死鹿
“哦,”张灯说,“原来是这样啊。”
张灯曾经体会过那样的瞬间,他说:“那次你喝多了,也是故意把我们扔进那个世界的吗?”
“只是探探卫原野的虚实,”池小匣说,“但我根本找不到他的破绽,说实话,我弄不过他。”
池小匣道:“卫原野如果不是罪犯的话,我应该会很欣赏他,他和不发,都挺有本事的。”
正说到这里,草丛中忽然传来稀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神色一紧,就见一个红衣女人跑了出来,跪在了两个人的脚下,她脸色苍白,正是红珠。
张灯道:“你怎么在这?”
“石宏要不行了,”红珠的眼睛瞳孔已经全黑,中间一圈红色光,显得格外诡异,她神色却是哀伤,说道:“我——我听你们所言,这事也于石宏无关啊!”
池小匣道:“他这个傻子,那些人斗法,他往前凑什么?”
“石宏最是忠义,”红珠道,“他自以为自己在帮兄弟做事,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根本不是他能管得了的,我求你们救救石宏,救救他,我愿为你们效犬马之劳。”
张灯道:“我去看看——”
“疯了不成!”池小匣一把拉住他,说道,“你要是死了,全世界都玩完。”
池小匣左右想想,刚下定决心自己去看一看,就在这个时候,天边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雷声之大,吓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头皮发麻。
张灯顺着那声音望去,一个浑身发着金光,器宇轩昂的男人从天而降。
“坏了,不发来了。”池小匣道,“看来时机已成。”
“天地异象,”池小匣对红珠道,“接下来全天下都要在血雨腥风之中,石宏的命,只能靠他自己来搏了。”
红珠大喝一声,尖叫声撕裂人的耳膜,她全身龟裂,黑色痕迹仿佛火烧,爬遍全身,红珠看着已经痛极了,紧接着,她的身边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颗颗藤蔓,藤蔓上结出那种熟悉的腹语花来——
张灯眼见那腹语花爬遍山坡,顺着那战场而去,腹语花所经之地,寸草不生,居然将山石都移开,生生踏出一条路来,红珠哀喝一声,石宏闻声心头一悸,他回身望去,看到远处的红珠,悲痛地道:“红珠——!”
红珠的眼角淌出黑泪,她仿佛瞬间灯枯油尽,说道:“腹语花开——”
红珠道:“腹语花开,天下无谎,石宏,这都是他们上位者的计谋而已——”
她的话透过腹语花,一朵传递一朵,传到石宏的耳朵里:“不要为他们拼命,算我求你。”
石宏悲痛地扶起一朵花来,看着那妖艳的花,他道:“你又何必已死来劝呢?”
红珠道:“女人的话,你从来是不信的。”
红珠嘴角渗黑血,人也仿佛是枯萎的花朵一样,失去了生机,她的声音瞬间苍老,沙哑,她以极快的速度正在死去,她道:“我早知你无知、轻浮,仍然爱上了你,我之愚蠢,让我为了男人,死了三次。”
“活下去吧,”红珠缓慢地道,“石宏,来生不见。”
红珠坐化成了一颗枯萎的花,腹语花一路枯萎,至石宏手中,落成一地碎屑,石宏提起刀来,转身便走。
董宇道:“石宏!”
石宏头也不回,说道:“我已经仁至义尽,你若是想活命,也离远点吧。”
第112章 雨州同舟(八)
董宇和林宇舟神色复杂, 对望一眼,眼见石宏已经离开,他们正在犹豫之际,卫原野已经升至半空, 他与不发、州主各自使出一道气来, 在半空之中交汇, 源源不断地砸入半空之中,在这个时候, 忽然天空发出一声轰隆巨响,一道天雷砸下, 卫原野在专注间忽而转身一望, 他看向了两人的方向, 怒道:“跑啊!”
董宇和林宇舟转身向外跑去,却被天门大开炁体欢动, 卷了进来, 卫原野皱紧眉头,却听见不发喝道:“大事已成,专心!”
卫原野看着董宇和林宇舟被卷入半空之中,他眉头紧锁,深知以这两人的功力绝无生还可能,卫原野沉声说道:“闭气!”
那声音冲破狂风暴雨,穿入两人耳膜, 董宇和林宇舟手拉着手, 对抗风暴,深吸一口气闭气,之间一道黑雾凭空乍起,细看居然是细小的无法分辨形态的方块颗粒, 这些颗粒笼罩了风暴,居然吸风压气,周围的空气也仿佛被吸干一样,所有的灵力尽数消除,不发怒道:“卫原野,你还敢分心!”
黑雾将两人团团围住,直接扔了出去,张灯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他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池小匣说,“天门已开,卫原野的能力回来了。”
张灯此时忽而意识到了卫原野是如此地可怕,他的强大和聪明,是如此的不受控制,一旦失控,会造成一个世界的毁灭。
和他相比,阿平又算得上什么,阿平都该死,那卫原野呢?
天已经破开裂口,池小匣站起身来,他说道:“我要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张灯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池小匣却没笑,他是一个很坦诚的人,在不想笑的时候,他不会逼自己。
“张灯,我其实并非本体,”池小匣说,“也许你很难理解,其实我并无实体,在你面前的只是我自己的一块碎片,时间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未来也是一个伪命题。真实的我飘荡在宇宙之中,除非被观测,否则只是一团虚无之炁。”
“我们不会再见,”池小匣说,“人类的生命对我来说太过于短暂,但是很高兴认识你。”
张灯说:“我也是。”
“我喜欢你有勇有谋,”池小匣说,“虽然是人类,困在认知锁和因果论之中,但你敢爱敢恨,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哦,”张灯说,“原来你这么会讲话啊。”
池小匣说得都是真心话,他很想带走张灯,但是他也知道,张灯不会和他离开,张灯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张灯有很清醒的认知,在名为因果的这条河流之中,张灯很擅游泳。
池小匣最后看了一眼张灯,张灯冲他笑了笑,眼中泪花闪动,最终没有流下来。
池小匣就这么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一切如此这般,张灯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张灯又坐回在大石之上,他看向半空之中,卫原野的身影隔得很远,理应是看不清的,但张灯却总觉得好像他的眉目都在他的心中。
张灯把腿蜷缩在自己的胸前,双臂抱住,他下巴撑在膝盖上,将卫原野的背影看了又看。
按理来说,他该想的有很多,很多情绪也都该挤压在他的胸腔。
但是此时此刻,张灯却什么情绪都找不到。
他好像是在看别人的事情一样,他觉得很平静,好像是在龙卷风的眼里,周围狂风卷集,他却连衣角都不被吹动。
他感觉卫原野似乎往这边也看了一眼。
不过也不必如此自作多情,卫原野是不会看向这边的。
张灯眼角的眼泪终于不自觉地掉下来,他很快擦掉,抹去脸颊的痕迹,他想了想,说道:“拜拜啦,卫原野。”
卫原野好像真的听见了,他的头转过来一点,张灯仿佛自言自语,他猜测卫原野有这样的本事,他道:“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咱俩身上,没有因果。”
张灯猜测这是卫原野最害怕的事情。
和地球上的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孩,有一段莫名其妙地尘缘未了。
张灯说道:“我对你是感谢的,你始终是救我命的恩人,但我也还了这份恩情,我们就算两清,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不必回头,往前走吧。”
张灯说完,他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马上用手指在自己的掌心写了一个字,写下这个字,在他的掌心亮起白光,他最后抬头望了一眼。
他仍旧冲卫原野笑。
张灯挥了挥手,笑容无比灿烂,他替卫原野觉得开心,终于摆脱了囚禁,摆脱了张灯,他喊道:“再见啦,帅哥!”
“前程似锦,柳暗花明,”张灯大声喊道,“再见啦!”
然后他离开了。
整个世界,无论在哪个角落,哪个坐标,全部地动山摇。
所有世界全部都被天门大开后涌入的炁体源流冲击,张灯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内,他的电脑、小猫、所有的一切,全部都丢在了颍州,但是张灯并不担心。
他知道其实一切都在心中,只要他看得明白,他就是这地球的中心。
张灯随手在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来,那本书中掉落出了一页纸,上头写着一段小诗:“这种爱,好似天高云淡,我独自燎原。”
张灯本意不是拿它,却顺手在后面补了一句——
“也似火烧云海,我心止水。”
然后他将这页纸翻转过来,在后面写了一个字:“换”。
心随意动,气动乾坤,他在心中将这个字唤了一遍,然后再一睁开眼睛,整个世界好像被调转了一个个儿,文字世界和真实世界置换,所有人全部被扔进了这个虚拟的小说中来。
张灯坐在操场的长椅上,看着天空尽头的夕阳西下,如火般地残阳,李欣的身影在操场上奔跑而过。
他怀中抱着小咪,小咪因为突然出现在这里吓了一跳,扒着他的脖子要上他的肩膀,被张灯制止了,张灯说道:“别担心,没事的。”
小咪慢慢地被他安抚地冷静下来,张灯摸着它的头,蹭了蹭它光滑的毛发,好像在这个时候,他才终于遇到了一些能支撑自己的东西。
张灯又哭了一小会儿,然后复又稍稍平静下来。
李欣跑了两圈之后,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冲他走了过来。
张灯抬头,看到李欣正看着自己。
李欣不悦道:“你到底是谁啊。”
张灯道:“我在这坐会儿,没找你聊天。”
李欣:“……”
她被梗住,半晌说道:“我能摸摸它吗?”
“你得问它,”张灯道,“我不知道。”
小咪是同意的,李欣摸它的尾巴,然后挠它的尾巴骨,小咪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张灯说:“你挺会摸小猫的。”
“我也想养一只,”李欣道,“等我买了房子。现在的房东不让养。”
张灯对此没什么话说。
他还是有些累的,刚经历了太多,他有些张不开嘴。
李欣道:“其实我毕业了。”
张灯:“?”
“如果你想找我,可以给我打电话,”李欣有些不自然,她道,“这里我不常来的。”
张灯笑了,他道:“你误会了。”
李欣的脸瞬间红了,她道:“哦,那算了。”
张灯并不是李欣的粉丝,也不是狂热的追求者,他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把见面这件事交给缘分。”
“我累了,”张灯闭上眼睛,夕阳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疲惫又脆弱,说道,“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下,消食的情侣都回了宿舍,整个操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耳边也只有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