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岳迁在刘珍虹的照片上点了点,“所以她就是你们说的宛妹?”
柳诚摇头,“不,不对。”
岳迁问:“她不是宛妹?”
DNA鉴定结果一出来,岳迁就感到柳诚罗曼云先前的说法摇摇欲坠,他们讲述了一个未婚先孕女工的故事,宛妹因为怀了孩子被工厂开除,而罗曼云多年怀不上孩子,夫妇俩索性将宛妹藏起来,她生下孩子后,他们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而她的孩子成了柳阑珊。
岳迁一直觉得柳诚罗曼云有隐瞒,因为他们说不清宛妹的下落,这个人就像是飘在空中的。如今鉴定结果显示柳阑珊的生母是刘珍虹,柳诚罗曼云在嘉枝镇见过刘珍虹,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我,我……”柳诚不断收握手指。
“不着急,你冷静之后再回答我的问题。”岳迁退出问询室,在监控中看着柳诚。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已经六神无主,突如其来的真相击破了他编造的谎言,女儿离世的痛依旧笼罩着他,他佝偻着脊背,看上去着实可怜。
岳迁再次来到医院,罗曼云以泪洗面,不停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谁?”岳迁问:“宛妹?还是刘珍虹?”
罗曼云的眼中溢出恐惧,“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柳阑珊是刘珍虹的孩子?”岳迁说:“那宛妹呢?她是谁?”
“宛妹……”罗曼云泪眼望向窗外,肺里挤出漫长又嘶哑的叹息,“没有宛妹,没有这个人!”
“宛妹,是我们自我催眠编造出来的人。确实有个怀孕的女工,但她不叫宛妹。”问询室里,柳诚在抽完了半包烟后,终于开口。
柳诚与罗曼云曾经是厂里令人羡慕的一对,在那个年代,都受过教育,一人是子弟校的老师,一人是厂医院的医生,郎才女貌,颇受尊敬。
两人虽是单位领导撮合,但一见如故,感情深厚。婚后几年,没有孩子是他们唯一不太美满的地方,但年轻,两人都没当回事。直到后来年近三十,更小的同事都已经为人父母,他们才着急起来,看了不少医生,什么说法都有,听得最多的是罗曼云不太容易怀孕,要补。
那段时间,罗曼云天天喝中药,吃鲫鱼,但还是怀不上。柳诚带着她去了几个大城市,权威的医生都看过了,原来两人都有问题。
罗曼云吃够了苦头,觉得没孩子就算了,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以后也能继续走下去。但柳诚说什么都想要孩子,两人开始爆发争吵。
当时,厂里有一个外来女工未婚先孕,被开除。罗曼云被柳诚折腾得魔怔了,匆忙找到她,想买下她的孩子。女工虽然穷,但从未想过卖孩子,尖叫着将罗曼云赶了出去。
之后罗曼云又叫上柳诚,一起去求过女工。女工本来就算离开工厂,也会继续在城里打工,但被他们吓着,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们再未见过她。
走投无路之时,柳诚在一天下班之后遇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女人叫阿菊,自称在临京市的医院见过他,并且说出了具体时间,以及他和妻子去看什么病。
柳诚又惊又急,将阿菊拉到背街,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阿菊笑道:“你们想要孩子,医生帮不了你们,但我可以。”
柳诚渴望孩子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医生明说罗曼云没有生育能力,他还逼着罗曼云喝药,此时一听阿菊有办法,两眼立即放光。
阿菊将他请到自己入住的酒店,那酒店是当时永宾市最豪华的酒店之一,还有旋转餐厅,柳诚路过多次,从未进去过。
在那里,阿菊拿出一本相册,上面全是健康漂亮的婴孩,抱着他们的父母脸上是激动幸福的笑容。阿菊说,这些孩子都是她和她的同事带给不孕不育父母的礼物,她存在的意义便是帮助这些没有办法拥有自己孩子的人。
柳诚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也见过世面,问阿菊是怎么找上自己。阿菊说,公司有一套完善的体系,专门派了人在国内几大医院盯着,收集情报。
不孕不育的人无数,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他们的目标人群,首先要有强烈的生育渴望,其次家庭条件不能差,这就排除了在地方小医院就诊的人群。初步锁定客户后,他们还会继续观察,柳诚就是他们筛选出的,值得帮助的人。
柳诚询问价格,在得知需要十万后退缩了,这笔钱别说是在当时,就是现在,也不是普通家庭随随便便能拿出来。阿菊笑着让他回去和妻子商量,她近期会一直待在永宾市,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联系她。
罗曼云知道后,第一反应是大骂柳诚“疯了”,“你要取掉一个女人的卵子?”她自己就是女人,她知道这是一件往女人身上施加痛苦的事。
“那又怎样?我们又不是白拿,十万是小数目吗?不是因为你的卵子没用,我才想买别人的吗?”柳诚无法对罗曼云的顾虑感同身受,两人大吵一架。
日子还得过,柳诚看到了希望,不再逼罗曼云喝药,关怀备至,家庭关系和睦起来。柳诚见缝插针提到孩子的事,罗曼云自己也很想有孩子,在他的温柔攻势下,渐渐妥协。夫妻俩拿出多年的积蓄,东拼西凑,拿着十万块联系阿菊。阿菊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找自己,说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卵子。
但是前两次却失败了,柳诚希望孩子有柳家的血脉,执意用自己的精子,不孕不育的不止罗曼云,结果可想而知。阿菊像两人保证,卵子和精子的提供者彼此不认识,将来更不会找到他们,孩子生下来就是他们的孩子,公司有严格的管理制度,他们完全不用担心。
罗曼云还是很不安,“这样的话,和收养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收养孩子,外人知道,孩子说不定哪天也会知道。”阿菊耐心地说:“没有人有义务为你们保密,但我们公司不同,在我们公司诞生的孩子,就是你们自己的孩子,谁也抢不走。”
十个月后,柳诚罗曼云如愿得到了一个女儿,就如阿菊所承诺的那样,二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任何疑似柳阑珊亲生父母的人找上门来。
柳诚恍惚地说:“我有时真的觉得,她就是我的种,就是从我老婆肚子里出来的。”
岳迁问:“你和阿菊还有联系吗?”
柳诚摇头。
“最后一次见到阿菊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楚了,好像是阑珊周岁的时候,她不出现,我们才更安心。”
“阿菊……”罗曼云念叨着这个名字,苦笑了声,“你不说,我都快觉得她根本不存在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她根本不真实,我的孩子才是真实的。”
罗曼云的神情突然狰狞起来,“她骗了我!她骗了我!居然是那种人!”
岳迁问:“谁骗了你?阿菊?”
“她说是大学生!高学历,长得漂亮,聪明!”罗曼云咆哮道:“我求她,让我看看那女孩儿是什么样,我不需要知道名字,看看长相就好,她不让!原来是,是个疯子啊!阑珊的妈妈,是个疯子,还是农村人啊!”
罗曼云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岳迁想起刘珍虹年轻时的经历,她不是一直生活在农村,她是最早从嘉枝村走出去的女孩,考上大学,本应有个锦绣前程,漂亮,聪明,在这一层上阿菊并没有欺骗罗曼云。
可是某一日,刘珍虹却回来了,村民没人知道她在外面的世界经历了什么。多年过去,她成了个疯女人,人老珠黄,却还穿着年轻时的衣服,化着过气的浓妆,她没有孩子,在家里贴着许多年轻女孩的照片……
刘珍虹的遭遇,终于在血一般的雾霾里,隐约显现出轮廓。她无法生育,被无法生育逼成疯子,似乎也有了答案。
回嘉枝村的路上,岳迁心情沉重,一方面阿菊这条线索指向一个庞大的阴谋,这甚至比正在侦查的案子更棘手,一方面他必须撕开刘珍虹的伤疤,他必须去直面刘珍虹的伤痛。
“哎——”
陈随转过脸,“没听过你叹气,怎么,打退堂鼓了?”
岳迁抹了把脸,“没有,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刘珍虹。”
陈随沉默了会儿,点头,“也是,你还小。”
岳迁张张嘴,他的刑侦经验比陈随更丰富,但他即将面对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是一个被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女人。
“我去跟她说吧。”陈随道。
岳迁说:“还是我来,陈所,你太凶了。”
陈随不满地皱起眉,“你是不是太得意了?”
“是你把案子交给我。”岳迁说:“你心里有数。”
一连串变故,嘉枝村萧条了许多,大人们将小孩赶进屋,巷子里没多少放鞭炮的人了。刘珍虹家的门不像往日一样紧闭,她站在门口张望,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警车停在不远处,岳迁走过去,刘珍虹枯燥稀疏的头发用紫色头绳扎起来,别着土气的珍珠发夹,脸上依旧化着浓艳的妆,看见岳迁,她咧嘴笑起来。
岳迁却笑不出,“珍虹姐,能进去坐坐吗?”
“来呀来呀!欢迎!”刘珍虹招呼其他警察,“都进来,我打了豆浆。”
刘珍虹热情地端出豆浆机,将滚烫的豆浆倒进杯子里,鱼腥味从豆浆的热气里冒出,令人作呕。岳迁看着那沾着鱼鳞的豆浆机,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刘珍虹自言自语,“豆浆喝了好啊,我们女人应该多喝的,和鲫鱼汤一样好……啊,你们也喝!”
没人动豆浆,刘珍虹吹了两口,将腥臭浓郁的豆浆一饮而尽,脸上不见丝毫不适,只有满足和期待。
陈随看了看岳迁,岳迁两次像刘珍虹伸出手,“珍虹姐,你先坐下,我有事跟你说。”刘珍虹却疯疯癫癫,喝完豆浆开始转圈,像一只在秋风中即将死去的花蝴蝶。
“你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我们找到了你的女儿。”岳迁说完最后一个字,刘珍虹突然停了下来,她脚下不太稳,身子晃了几下。
“我女儿?”她像是听不懂这三个字代表什么,机械地摇了摇头,目光暗淡,又笑起来,“我哪里有女儿,啊哈哈哈哈!”
岳迁将报告和柳阑珊的照片放在桌上,“珍虹姐,你是上过大学的人,这份报告你应该看得懂,她,柳阑珊,就是你的女儿。”
刘珍虹往后一仰,险些摔倒,她眼神变了,困惑又悲伤,她一摇一晃地走过来,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拿起报告。半分钟后,她单薄的嘴唇开始抖动,双手也战栗起来,指甲几乎要刺破纸张。
“什么,什么意思啊这是?我们的DNA……怎么会?”刘珍虹语无伦次,报告从她的指尖滑落,她仓促去捡,目光却落在柳阑珊的照片上,身子一下子不动了。
年轻的女孩化着淡妆,对着镜头微笑,和如今的她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她好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她最好的年华,她也曾如此明媚美好过,只不过那些日子早就远去,像是上辈子的事。
刘珍虹摔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岳迁和陈随想把她扶起来,她疯狂挣扎,好像碰到自己的手肮脏无比。她爬向桌子,抓起报告和照片,细细端详,然后像抱婴孩一样,温柔小心地捂在怀里。
充满鱼腥臭的院子里,传出凄厉的痛哭。
刘珍虹将自己关了起来,岳迁看到她单薄的背影,那样瘦,即便是五彩缤纷的衣服也热闹不起来,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像是被命运削成了一张空泛的纸。她在蒲团上跪下,蜷缩着身子,那张纸就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阿菊是一条重大线索,叶波也立即赶到嘉枝镇,“这是个取卵团伙?但我们近些年没有发现类似的犯罪。”
“阿菊这个团伙的大本营可能本就不在咱们市,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难说还存不存在。”岳迁回忆穿越前南合市的情况,同样没有听说过类似犯罪团伙的存在。
“我先派人去花园酒店问问情况。”叶波说:“岳迁,我听说刘珍虹以前很优秀?”
岳迁眼神一沉,刘珍虹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已经初步从她的反应,以及村民们提到的客观现实中描摹出当年的悲剧——
刘珍虹靠着优异的成绩,从农村走向广阔的天地,她的命运好似改变了,只要她继续努力学习,她,她的家人,今后可能有的丈夫和孩子,都会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
可是她低估了外面世界的可怕,尤其是当她的家人身患重病,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向她求助时。
高昂的医药费像一条黑色的布,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无法再像过去一样学习、工作,摆在她面前的首要问题是筹钱,她知道父母养育自己有多辛苦,她不能自己走出了农村,就抛下他们,她打定主意,就算不上学了,也要想办法将家人的病治好。
可她一个连毕业证都没有大学生,在城市里无依无靠,去哪里搞那么一笔钱?
有人嗅到了她的急迫,有人利用了她的困难,阿菊,或是阿兰阿竹,她们来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你很美丽,你很年轻,你很聪明,你完全有能力救你的家人。
她为了医药费四处碰壁,再找不到钱,母亲就没救了。她明知前面可能是陷阱,但她犹豫再三,还是踏了进去。阿菊对她说,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提供一个小小的卵子。你母亲给了你生命,你付出一个卵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能取卵过程出了事,导致刘珍虹一生都无法生育。”岳迁没有系统了解过取卵,但看过相关社会新闻,取卵在现在都有风险,更别说二十多年前,犯罪团伙更是不会像正规医院那样,刘珍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清楚。
“刘珍虹得到一笔钱,这笔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岳迁思索着,推翻了前面的想法,“不对,可能出事的不是那一次。刘珍虹身体恢复之后,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提供卵子,她的母亲需要更多医药费,她不得不这么做。但是短时间多次取卵的伤害,她不了解,或者了解了,也只能继续。最后,她的身体彻底损伤,无法再提供卵子,收入断了,母亲的治疗无法继续。她是在父母都去世之后,狼狈回到村里。”
办公室安静下来,众人似乎都看到了一个曾经熠熠夺目的女人,被推向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片刻,叶波说:“你这个,你这个……哎!”
“这只是我的推断,还是要等刘珍虹情绪缓过来了,再向她求证。”岳迁迅速从刘珍虹的悲剧里走出来,“我现在还是没有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点,柳阑珊遇害的原因。”
陈随点头,“是,即便现在确认刘珍虹是取卵受害者,柳阑珊父母是得益者,那柳阑珊的死和这件事好像并没有关联。”
“她确实接近过刘珍虹,我亲眼看到了。”岳迁踱着步,“但她的反应完全不像知道刘珍虹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找刘珍虹。她像其他人一样,对刘珍虹感到猎奇,她看刘珍虹,抱着的是看戏的心态。”
陈随说:“她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不知道刘珍虹是她妈?她遇到刘珍虹,完全是个巧合?”
“她知道自己身世这一点也很奇怪。”岳迁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没人回答得上来。
“陈所,叶队,我刚才突然有个想法。”岳迁的视线落在李福海的照片上,“李福海当年有没有接触过阿菊这样的人?”
第22章 归乡者(22)
“因为李福海没有生育能力?”陈随立即明白岳迁的意思。
岳迁点头,“柳诚罗曼云会成为目标人群,李福海有类似的特点。他创业之前,家境就很不错了,当年他和李倩子为了生孩子,四处求医,说不定在这个求医的途中,就被阿菊等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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