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之环 第28章

作者:初禾二 标签: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穿越重生

花园酒店是外地人来投资建设的,起初招服务员,要求很高,她第一时间跑去应聘,成了酒店最早一批服务员。酒店逐步做起来,成了永宾市有钱人最喜欢来的地方,外地商人也总是在这里订房,她也从服务员做到了领班,大家都叫她兰姐。

说起过去的时光,兰姐眼中是带着笑意的怀念。

但时代在改变,风光一时的花园酒店也走向了衰落,十年前,老板撤资,将它转手给了当地的房产商,花园酒店的一切都落伍了,新的管理者将它拆分,出租、售卖给个人。

兰姐当时已经攒下一大笔钱,实在是舍不得酒店,以员工身份买下了半层,改建成民宿,照搬了花园酒店的风格,本意只是纪念过去,没想到无心插柳,多年小时候来过花园酒店的人怀旧情绪上来,民宿涌来一批批客人。

“兰姐,你当时主要在客房工作,还是餐厅?”岳迁问。

“客房。”兰姐说:“如果你想打听餐厅,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的老姐妹。”

岳迁问:“您对一个叫阿菊的人有没有印象?”

兰姐思索,“阿菊?”

“她是从外地来的,二十多年前,在酒店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可能将酒店当做某种办公场所,她的客户、合作者时常来找她。”岳迁慢慢地说。兰姐不一定对这个人有印象,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而且她登记的名字可能没有菊字。所以他尽可能描述得细致一些。

“我想想。”兰姐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个人,阿菊……打扮得很时髦,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是个很精明的女老板。不过她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她有一个团队。”

岳迁问:“什么样的团队?”

兰姐摇头,“这我确实不清楚,应该是她公司里的人?她的生意做得很成功。”

岳迁问:“怎么看出来的?”

“她很轻松,我在酒店干了一辈子,遇到的商人不少,大多数都愁眉不展,但她不一样,每次都冲我笑,而且来找她的那些客户,离开时也个个笑容满面。”兰姐说,“这不就是成功吗?”

岳迁想到柳诚,立即拿出照片,“你见过他没?”

兰姐摇头,“没印象了。”

“他也是阿菊的客户。”岳迁又拿出李福海的照片,“这位呢?”

兰姐说:“有点眼熟,哎,老了,记不清了。不过我感觉来找阿菊的女孩更多,都很年轻,漂亮,可能是来找工作。”

岳迁点开刘珍虹的照片,“她呢?来找过工作吗?”

兰姐端详片刻,“啊!是她?”

岳迁呼吸一提,“您对她有印象?”

“这姑娘,我还让她在我宿舍住过一晚。”老太太皱着眉说:“她被人给打了,浑身是伤呢,老可怜了!”

第23章 归乡者(23)

兰姐回忆,当年出入花园酒店的漂亮女孩其实很多,其中一部分,做的是那种买卖。那时候治安没这么好,条件差一点的酒店,一到晚上,就会有男男女女送上门来。

花园酒店档次高,却并不意味着没有提供颜色服务的人,有钱人反而玩得更开,要求也更多。

兰姐当了半辈子酒店人,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女孩来酒店是有正经事,哪些女孩是被客人叫来提供服务。

刘珍虹应该是前者,不仅因为她身上有一股书卷气,人看着也单纯,不像那些女人一样浓妆艳抹,也因为她找的人是阿菊。在兰姐眼中,阿菊并不是拉皮条的人。

起初,兰姐也怀疑过阿菊是卖女孩儿的,出现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子太多了,她们都像是有求于她。兰姐是自己打拼出来的,没有走过捷径,有个幸福的家庭,老公也勤勤恳恳工作,所以她内心特别厌恶出来卖的女人,但作为酒店的一份子,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间一长,她发现来找阿菊的女孩和真正卖的女孩不同,她们并不妖艳,大部分衣着朴素,不会和男客人打情骂俏,看上去就像还未毕业的乖乖女。

有一次,一个女孩来酒店找阿菊,第一次来,不知道怎么去客房,匆忙拦住兰姐问路,她的眼神干净明亮,却十分着急忐忑。

兰姐带女孩上电梯,忍不住问她的来意,她低着头,磕磕巴巴地说,自己是永宾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家里有些困难,来寻求阿菊的帮助。

兰姐问阿菊能提供什么工作,女孩说家教、翻译、文书之类的,阿菊人脉广,已经帮过很多女生了。

女孩这么一说,兰姐对阿菊的看法转变了,之后又观察了一段时间,来找阿菊的女人们,确实都不像站街女。

刘珍虹是后来出现的,高挑,漂亮,头发乌黑柔顺,却一个装饰品都没有,去阿菊的房间之前,她皱着眉,很是焦虑,出来后似乎问题得到解决,长出一口气。

兰姐想,这位也是来找工作的。

兰姐虽然会关注这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但并不会主动打招呼,刘珍虹来过不止一次,最后一次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否则她也许早就忘记了刘珍虹的存在。

那天,兰姐照例巡视客房,突然接到一位员工的电话,说是在地下车库的垃圾桶边发现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她吓一跳,赶紧跑去。女人的脸肿了,全是血,根本看不清容貌,但衣服却很眼熟,兰姐一下想起来,这是来找过阿菊的女孩。

“谁打了你?阿菊知道吗?我帮你联系她!”兰姐话还没说完,刘珍虹就颤抖着抓住她的手,用力摇头。

兰姐立即想到,难道是阿菊打的?但阿菊不像是这种人啊。也许是□□?酒店的客人里不乏这些人,得罪不起。女孩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员工没见过世面,问要不要报警,兰姐连忙制止,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报警对女孩,对酒店都没好处。

“来,先把她送我房间去,这里清理干净。”兰姐雷厉风行,迅速用货梯将刘珍虹转移到宿舍。

刘珍虹头被打破了,身上也被打得青青紫紫,兰姐说要送她去医院,她摇头,艰难地道谢,说自己歇一会儿就能走。兰姐犹豫地问,难道是阿菊打的?刘珍虹摇头,不肯说。

兰姐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救刘珍虹一是觉得她太可怜了,二是这么一个血人躺在酒店,要是客人看到了,传出去对酒店的名声不好。刘珍虹执意不去医院,天色已晚,兰姐怕她一个人离开出事,叫来自己当护士的姐妹,给她简单处理了下伤。

兰姐让她住一晚,要是天亮了还是难受,一定要去医院,她答应下来。夜里兰姐要值班,没待在宿舍,清晨回去一看,人已经走了。

那之后,兰姐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刘珍虹是不是被阿菊打伤,阿菊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兰姐找不到答案。还是有不同的女孩来找阿菊,阿菊和和气气地对待她们,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暴力倾向。兰姐好几次有机会问阿菊,但都因为事不关己放弃了。

阿菊和她的几个助手退房离开后,那些来找阿菊的女孩也再未出现过。

“她不像人贩子,不像拉皮条的,更不像□□。”兰姐摇摇头,苦笑:“但现在想来,那些年轻朴素的女孩找她,确实有些奇怪,我实在想不出,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岳迁听完,想到另一件事。柳阑珊的转变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她是从什么途径知道?她知道之后,一定会查生母到底是谁。目前的情况是,她并不知道刘珍虹是她的母亲,而柳诚罗曼云从未告诉过她,那么她很可能接触过阿菊。

“你见过这个女孩吗?”岳迁点开柳阑珊的照片。

兰姐看了会儿,摇头,“没有。”

送走兰姐,岳迁看着逐步完善的线索,一些尚未成型的想法开始浮现。

阿菊所代表的取卵团伙近些年似乎已经消声灭迹,但他们当年没有被挖出来,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只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淡出吗?可只要有需求,只要有利益,犯罪就不会消亡,更何况“前辈”没有付出代价。犯罪也许升级了,它已经潜伏在如今的社会中。

岳迁眼前浮现出那失去双眼的许铭,那本就是个孤女,无依无靠,瞎了之后更是连生活能力都失去了。但她健康的时候,却是个漂亮、聪明的人。她的基因可能成为被觊觎的“商品”。

阿菊瞄准的是年轻优秀的女孩,她们有难处,亟待用钱来解决,比如刘珍虹。许铭也可以归作这一类,甚至许铭更加困难。

岳迁眉心紧皱,还有另一种可能,许铭不是自愿的,她已经瞎了,任何人要对她做什么,她都无法反抗。

后一种推论显然更加残忍。许铭失踪的时候还是初中生的年纪,未成年,但生理上已经能够提供取卵团伙想要的“商品”。

那么柳阑珊照顾许铭意味着什么?是巧合吗?还是柳阑珊身为取卵受害者的女儿,也牵扯进了某些犯罪中?

岳迁赶到永宾市周河分局,上次接待他的王警官说,许铭失踪案还在收集线索,但因为错过了最佳侦查时间,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

岳迁问:“永宾市这几年有取卵、代.孕之类的案子吗?”

王警官愣了下,“我们还真没接到过这种案子。”

岳迁说:“我现在还没有具体证据,只是想到这种可能,许铭失踪,也许是被这些犯罪团伙盯上了。”

王警官沉思许久,“没有接到报案,不意味着犯罪不存在。这条线索很重要,我向上级汇报一下,争取从这个方向努力。”

2月2号,林哥周哥暂时留在永宾市协助调查,岳迁回到嘉枝村,刘珍虹还是将自己关在家中,匍匐在蒲团上,仿佛已经死了过去。厨房里的鱼又死了一些,腐烂的臭味更加浓重,陈随看着她说:“怎么问都没反应。”

岳迁忍着恶臭走进去,屋里阴暗,微弱的光照在观音像上,犹如两道血泪。岳迁在刘珍虹身边蹲下,刘珍虹死气沉沉,毫无反应。

几分钟后,岳迁索性坐下,靠在观音像的底座上,“珍虹姐,我去过永宾市了。你在那里念的大学,对吗。”

刘珍虹的肩膀微微动了下。

“花园酒店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它被卖掉了,改造成了餐厅、小商铺、民宿。”岳迁说:“我住的那个民宿装修得和花园酒店很像,它的老板还记得你。”

刘珍虹抬起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岳迁穿过那些干枯的头发,盯着她,“兰姐,你还有印象吗?你受伤的时候,是她帮了你。”

刘珍虹嘴唇张开,发出没有生机的叹息。

“珍虹姐,我想把伤害你的人找出来,他们以前没有付出过代价,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一辈子逍遥法外。”

刘珍虹再次垂下头,轻轻摇头。

“我知道你早就放弃了,那个时候的你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你需要钱来救你的妈妈,你知道那是陷阱,也不得不踏进去。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即便被他们伤害,你也只能接受。”

刘珍虹伏在蒲团上,岳迁听到了极低极压抑的抽泣。多年前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重新笼罩了她。

“你觉得你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只求往后能平顺,但是你回到家乡后才知道你失去了生育能力,你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刘珍虹抖得更厉害。

“可是你有,你还见过她,偷偷拍了她的照片。”岳迁站起来,摘下墙上柳阑珊的照片,“珍虹姐,柳阑珊是你的女儿。”

刘珍虹从岳迁手中抢过照片,爱怜地抚摸,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落。

“但你们还没有相认,她就已经遇害了。”岳迁说:“我想侦破这起案子,为你等了一辈子的女儿讨回公道。”

刘珍虹抱着照片哭泣。

“你可以放弃自己,但连柳阑珊你也要放弃吗?”岳迁说:“珍虹姐,我跟你坦白,柳阑珊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我也没什么头绪,我需要你告诉我尽可能多的,当年的事。我查到一个叫许铭的女孩,她和柳阑珊关系很好,她失踪了,我猜测,她有可能也是取卵的受害者。”

刘珍虹猛然抬起头。

岳迁看着她的眼睛,“你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吗?为了你的女儿柳阑珊。”

须臾,刘珍虹放下柳阑珊的照片,抬头看着观音像,喑哑地开口,“他们……是杀人犯。”

刘珍虹就读的永宾理工大学是永宾市最好的大学,那年头,进了永理工,未来就不用发愁了。大学的前三年,刘珍虹意气风发,一边学习一边打工,赚的钱和奖学金不仅够她生活,还能补贴父母。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感谢的就是父母,他们不像许多农村父母一样追生男孩,他们只有她一个孩子,家里穷,他们却尽力让她吃好,供她读书。上初中时,就有人来说媒,被父母赶走了,母亲骄傲地说,珍虹是要出去读大学、见世面的,珍虹的婚姻自己决定。

刘珍虹选择永理工,很大一个原因是出来就能有不错的工作,她想尽快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大三结束后,父亲过度操劳晕倒,母亲陪他去城里看病,自己却诊断出癌症。

父母不肯告诉她,她实习之前回家一趟,才知道父母生病的事。她不顾父母反对,执意将他们接到永宾市,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治好父母的病,她还年轻,永宾市是大城市,她什么工作都可以做!

她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先将母亲送去住院,天文数字的治疗费用没有吓退她,她认识一些女同学,她们在外面打工,一个假期据说能赚好几万。她找到一位关系不错的女同学,说明自己的困境,问能不能给自己介绍工作。女同学眼神有些奇怪,“你知道是什么工作吗?”

“什么工作都行!我要救我妈妈!”

女同学还是很为难,“这个……有门槛的,你别着急,我先去问问。”

几天后,女同学带来消息,菊姐愿意见见她。

刘珍虹第一次来到花园酒店,被其中的富丽堂皇所震惊,但她无暇欣赏,一见到女同学说的菊姐,就拿出自己的简历,着急地介绍自己在校三年的成绩,参加过的活动,做过的工作。

菊姐是个优雅但不算漂亮的女人,似乎对她很有兴趣,微笑着听她说完,赞美道:“漂亮,聪明,又孝顺,你一定能帮到你的母亲。”

她激动不已,连忙问具体工作是什么。菊姐只让助手带她去体检,从妇科病房出来后,她明白过来,菊姐可能是拉皮条的,而她即将成为那种女人。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能逃走,一想到父母的病,她只能暂时放弃自己。可让她意外的是,菊姐并没有让她去陪男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傻孩子,你在想什么?菊姐不做违法的事,我只需要你提供一个你暂时不要的东西。”

她茫然地望着菊姐,有什么是她不要的?器官吗?

菊姐笑出了眼泪,给她看相册,告诉她,她正在做的是一件特别伟大的事,她现在用不着的卵子,将帮助渴望孩子的家庭。

只需要提供卵子?她不敢相信这样就能赚到数万块钱。菊姐又对她说,因为她的基因很优秀,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