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遥屹之
可这个梦灵的神情举止,却给岑风倦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岑风倦眉峰微扬,心绪飞转,种种猜测浮现在他脑中。
最后他问道:“邬凌如今在哪儿?”
梦灵清秀的面庞上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笑,可他却又敛着眉,看上去似笑又似愁。
很快,他收起这些复杂的情绪,对着岑风倦展颜,竟似知无不言般,嗓音轻柔道:
“在回忆幻境的邬野。”
邬野?
岑风倦听到后神色微凛:“那个幻境呈现的是哪段回忆?”
梦灵有些意外,他的身形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纤细,比岑风倦矮了将近半头,此刻讶异地微微仰起头,抬眼看向岑风倦,像是在惊叹于岑天尊的敏锐。
梦灵轻声道:“是哥哥殉道后,对邬野中所发生之事的回忆。”
岑风倦面色骤然变得严肃,甚至来不及在意梦灵对自己的称呼。
重回小世界后,岑风倦已经知道,六年前在他殉道后邬凌曾心魔滋生,以至于被共生的魔神伺机反噬,还撕裂了他的魂魄。
岑风倦挥手召出系统的虚拟屏,看到小世界稳定度仍在六十出头,这说明邬凌的神魂此刻并不算稳定。
这般情况下再看到六年前的旧日噩梦,邬凌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岑风倦心底泛起了急切的担忧,他看向梦灵道:“能带我过去吗。”
梦灵凝视着岑风倦,不知在思索什么,最后抿唇露出个轻和的笑,竟同意了:“好。”
梦灵伸出手掌,去牵住了岑风倦垂落在身侧的手。
岑风倦一怔,身形猛地僵硬,下意识地就想将少年的手甩开,但一瞬过后他却眼神微动,放松身体,表达了默许。
白雾又一次涌到眼前,岑风倦仿佛看到无数幻境浮光掠影般在眼前浮现,又飞速消失。
飞掠而过的一幕幕光影让人恍惚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幻,唯有与梦灵交握的手掌的触感,始终如此真实。
变幻的光影渐渐沉寂。
他们到了。
白雾散尽,岑风倦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回忆幻境,他站在幻境中邬野嶙峋的土地上。
在自己身投万魔渊六年后,他终于能够知晓当年自己殉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岑风倦心中一时生出了万千的思绪,可来自邬野的凛风卷着雪扑面而来,铁锈般的血腥气息冲散他的杂思。
然后,少年邬凌出现在岑风倦视线中。
和青年邬凌朝夕相处了几天后,再次看到记忆中的少年,岑风倦心中一时间萌生出几分怀念。
少年邬凌从万魔渊疾冲而出,他黑衣染血,面色苍白,一双纯黑的眼眸中光芒闪动,竟带着被主人抛弃的幼犬般的惶惶。
在邬凌对面,是数以千计的修者,他们层层叠叠包围形单影只的少年,眼中都流淌着浓重的杀意。
邬凌停步,他目光扫过所有人,没有因铺天盖地的杀意显露惶恐,只是那两扇鸦羽般的长睫正颤动着,邬凌轻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师尊呢?”
有修者迈前一步,岑风倦认出那是六年前的长乐宗掌门,之前在飞白山请求自己重回小世界的人群中并没有他,想来,已经在这六年间死于邬凌之手。
长乐宗的前掌门笑得得意,他眼角眉梢都高高扬起,遮不住那副小人得志、弹冠相庆的嘴脸。
但他偏装作正气凛然道:“岑风倦教出你这不肖弟子,自觉有愧,为赎罪跳下万魔渊,以一身灵力扫灭魔族,已经殉道而亡了。”
邬凌的脸色一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喃喃道:“什么?”
这聪慧至极的少年,在岑风倦向他讲述最晦涩的法术时,都不曾开口询问过,但此时此刻,面对最简单的一句话,他却像是难以理解又仿佛不愿承认般,追问道:“什么?”
长乐宗前掌门笑得残酷,在他身后,千百位修者也都在大笑,笑声伴着邬野的凛风,凄厉诡异,如勾魂索命的恶鬼。
千万道声音汇聚起来,在这一刻如惊雷般震响:“岑风倦死了!”
岑风倦看着回忆幻境中的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想,在他选择跃下万魔渊以身殉道时,也是这群人,曾涕泪横流地对他表达感激。
这世上恐怕再难寻出比他们更优秀的演员。
岑风倦从不曾相信过他的鬼话,自然不会因他们的毁约而悲哀。
他只是将目光落在邬凌身上,心底只有对少年处境的忧虑。
他知道邬凌足够强,强到不可能被这些败类们伤到,但此刻看到邬凌的情绪不对劲,却仍是免不了紧张。
邬凌看着长乐宗前任掌门,气息不稳。
前掌门笑道:“你若不信,自己看看便是。”
他抬手,将一块掌心大的梦石丢给邬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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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
第21章
邬凌接过了梦石。
邬凌从来都是个处事周全的人,少年人身世坎坷,常经历危险,渐渐地便习惯于在做事前多做几重准备。
可此刻,面对千百人的合围,邬凌却仿佛完全忘了谨慎两个字该如何写。
他直接将自己的意识投向梦石。
岑风倦明知自己只是在观看回忆幻境,心跳仍在这一瞬剧烈到极致,他看向长乐宗前掌门,看到对方嘴角缓缓咧出了笑容,喜悦于自己的奸计得逞。
下一瞬,无数道法诀遮蔽了天日,向意识沉入梦石之中的邬凌砸去。
岑风倦心脏骤然紧缩,惊呼声脱口而出:“邬凌!”
风声肃杀,卷起一地残雪,邬凌被无数攻击包围。
岑风倦被这一幕气得牙关紧咬,却看到一抹暖色的光渐渐亮起,如初升朝阳驱散了暗沉的寒夜。
是一道防护罩护住了邬凌。
岑风倦怔了一下找回理智,他这才想起,这道防护罩还是自己给邬凌的。
在他还没离开小世界时,为护小徒弟周全,他设下了重重防御措施,因为数量太多又过去了数年,方才他竟自己都没有想起来。
眼看邬凌被防护罩护住,包围他的修者们都面色扭曲,更多的攻击向邬凌砸去,甚至有不少人召出佩剑直击邬凌。
防护罩的光芒渐渐微弱,开始出现裂隙,几近破碎时,邬凌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扫视包围自己的千百修者,却如同扫视一群蝼蚁,他低声道:“你们怎么敢?”
邬凌抬手,收起快要破碎的防护罩,无数道攻击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浴血如同修罗。
可少年却仿佛感知不到痛,他面色苍白,眸光深沉,杀意慢慢浸染他的骨髓。
邬凌语调沉而缓,却听得人胆寒:“你们怎么敢逼他殉道?”
他召出佩剑:“怎么敢妄图击碎防护罩,破坏师尊留给我的东西?”
岑风倦猛地愣住,看向邬凌。
原来邬凌在意的不是修者们胆敢偷袭他,而是胆敢逼杀自己,破坏自己设下的防护罩?
在他的视线中,邬凌执剑横于身前,少年阖眸静立片刻,然后猛然抬眼!
滔天魔息自他周身涌现,他眸红如血,执念入骨,杀气森然。
曾经乖巧到近乎怯懦的少年被埋葬在邬野,此刻,血色业火在他眼底长燃,誓要燃遍人间。
一念,成魔。
岑风倦听到有修者在惊呼,语调惶恐:“邬凌——入魔了!”
凄厉的嗓音勾起无数骚动,也吸引了邬凌的目光,少年猩红眼眸中血色翻涌,森然地投去冰寒入骨的一眼,他的面色阴沉冷漠,并不多言,抬手挥出一道剑意。
他的招式极为随意,仿佛信手挥就,却卷着能将人拖入地狱的戾气与杀意。
剑意斩碎了风声,然后斩断了呼喊之人的脖颈,血液如雾般喷洒而出,染红一方天幕。
喊声戛然而止,然后化作千万声惊呼:“杀了他!邬凌入魔了!快杀了他!”
邬凌面无表情,他眸色猩红,却空洞如两潭死水,他仿佛完全由杀意支配着在行动,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只是向前,一步一步地缓步向前,然后冷然拔剑。
一道道身影在他的剑意中倒下,血色染红邬野石块嶙峋的贫瘠地面,修者们重重叠叠的包围圈被撕裂。
那些不久前弹冠相庆的修者们如今面色惨白两股战战,竟是被邬凌一人一剑杀得胆寒。
终于,有人颤抖着收回佩剑就要逃,但他的身影刚升向高空,一道剑意就自背后追来,血雾凝成雨洒落在修者们身上,而逃亡的那人已变成无声息的尸体,砸落在地面。
邬凌恹恹地抬眼:“想走?”
他悲极怒极,却对着修者们勾起嘴角,淡而冰冷地轻轻笑了一下。
他低声开口:“你们都该死。”
这一瞬,无数修者在胆寒中突然明白,他们以为岑风倦是邬凌的保护者,是他们杀死邬凌路上最大的障碍,只要除去岑风倦,他们就能除去善良而懦弱的少年,能永绝后患。
但不是这样的。
岑风倦不止是保护者,他是锚,也是锁。
和所有人以为的不同,邬凌不是任人欺凌的懦弱少年,他是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岑风倦是他收敛戾气的唯一理由。
而此刻,锁被损坏,锚被割裂,邬凌如同巨浪中漂泊的孤舟,又如何失去鞘的剑刃。
他锋芒毕露,冷漠孤僻阴沉暴戾,因为偌大人间再没有让他收敛杀欲展露善意的理由。
他们逼死了岑风倦,却亲手放出了世上最恐怖的恶魔。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血腥味浓重得让人忍不住作呕,修者们最初还在咒骂,很快他们开始求饶甚至痛哭,但邬凌都置若罔闻,他染血的剑斩下了数百个头颅。
长乐宗前任掌门在逃,他完全没了不久前的志得意满,正在邬凌的攻势下仓皇逃窜。
邬凌看到他,眸光突然冷下来,少年身形一闪出现在掌门身前,嘴角卷起个骇人的笑。
邬凌道:“我师尊死了,你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