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洲以
因为他们的眼睛里面闪着的算计的光,几乎如出一辙。
玄机阁那天,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血。或者不如说,他这一生都是与血随行的。
但那是温听檐第一次杀人。
第22章 天榜(三)
他转身时,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上前。连凌云宗的那些医修弟子在边上医治人的动作都是轻了又轻,生怕招惹到。
一片静然之中,居然好像只剩下脚步声。
温听檐纯白的衣角不可避免地沾染到鲜血,丝丝缕缕往上侵染,像是血花从衣摆上往上爬。
他从台阶缓步而下,只有应止一如既往地,站在最近的地方。
脑海里的系统感觉到他的识海里面的混乱,犹豫了一下问:【宿主,你现在还好吗?】
温听檐没有搭理它,沉默地走到了应止的面前。
他在最后使用禁言术不让杜览认输,其实已经违反了比赛的规定,但凌云宗的掌门并没有在这个时候,直接开口说出来。
反而是用灵力,直接把声音传到了温听檐的识海里面,一瞬间甚至压过了系统的喧闹声:“你不该给他下禁言咒的,这...”
应止把温听檐手里的灵剑收回袖里,伸手摸了一下温听檐的眼尾。
他知道温听檐这个时候估计听不清什么话,所以选择了用行动表达,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真实的情况和和应止想的大差不差。
毕竟温听檐的两场比试都非常消耗灵力,中间也没多少间隔,身体已经很疲惫了。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脑海里面还是当年的画面。它们只要开了一点头,就接踵而至。再一次,以一种不容抵抗的势头占据他的感官。
甚至凌云宗掌门的传音,他都听不清在说什么,里面只剩下嗡鸣和神识的颤抖,让人不适。
最后,温听檐低下头,靠在应止肩头,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说:“带我走吧,这里好吵。”
应止好像是轻声应了一句,然后单手将人抱起来。他放出自己的灵力,阻隔住了那道传音的灵力。
抵挡化神期修为的法术,就算只是一个传音也够的他受了,灵力在体内翻涌,泛起疼痛,可却没有撤离半分。
那道传音停顿了一瞬。
喉咙深处传来一点腥甜,但那血还没来得及从嘴角溢出,就被应止给咽了回去。
他面无表情地仰起头,对着高台之上虚无缥缈的身影,伸出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
温听檐感觉自己停在一条没有来处的路上,里面的声音混乱空洞的声音响彻着,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慢慢地,凌云宗掌门的声音消失了,紧接着是系统的声音,最后只有心跳声。
耳边的声音渐弱,眼前的画面便就在一瞬间清晰了起来。
当年他救下应止之后,离开离城,以为一切都会就此掩埋。他也许会和应止去很多地方游历,不再只是停留在那个院子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重重摔在地上。
谁也没有想到,当初在火里连痕迹都没留下的人,居然还在其他地方有认识的修士。
他们之间常有书信来往,大半个月没收到回信后,赶来了离城,瞧见那满地疮痍。在收敛尸骨时发现没有应止的后,便一直在找人。
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从离城的周边城镇一点点排查,才终于找见了人影。
几个在暗处的修士,想要对付两个孩子,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关节处传来疼痛,温听檐下意识皱了一下眉毛,终于从一片空白之中醒来。
为首的那个黑衣修士看见他醒来,伸出手,像是要去拽温听檐的头发。
在另一边的应止瞧见了,想要冲过来,却被人死死压住,踩住右手,狠狠碾动了下。
黑衣修士的动作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满是轻蔑戏弄地笑了起来:“你等会把我们天生剑骨的手踩断了怎么办?”
另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刀,还记着当时赶去离城时的满地灰烬,带着点报复性地从应止的右手手臂下刀,缓缓往下划:“他这手不是本来就废了吗?”
鲜血直流,但应止硬是没吭声。
他抬起脚,把手里的刀抽出来,刀尖停留在应止的右手手掌,重新用力,穿透了他的旧伤。
“老四他们和我说,你让人不顺心的时候,他们就会这样做。”应止的乌发被他扯起来,攥紧在手里:“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在把两个人带到玄机阁前,应止正因为一个拨浪鼓和路边的摊贩叫价。当时他就在想:一个兵器而已,居然也敢过上自己的生活。
温听檐突然张了一下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轻了,甚至没有应止痛苦的喘息声大。
虽然这声音很快就被掩盖了过去,但还是有人隐约听见了一点的。
“喂,怪胎。你刚刚在那里喃喃自语说些什么呢?”黑衣的修士踢了温听檐一脚,问道。
比回应来的更快的,是眼前弥漫的白色。
它们轻淡地像是雾气,可他现在正身处玄机阁空旷的阁楼上,怎么会有雾?等他们没察觉的吸入第一口后,才发现,那居然是灵力。
这世上,居然能有人的灵气是这个样子的。
几乎被压成实体的灵气,跟着这阁楼中的空气混在一起,在他们吸入第一口的时候,就为他们宣判了死刑。
接下来的场景荒谬而血腥,连应止都愣住了。
侵入他们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一寸寸爆开,七窍流血,嗓子里想要吐出一口血,却连呼吸都被剥夺。
这就像一场凌迟,血从身体各处流出,在地面上堆积。他们在撑着身子挣扎,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温听檐的嘴角也沁出鲜血,被他抬手抹开了。
他们被绞绕着的心脏爆开。
玄机阁上陷入一片绝望血色的死寂,只有风穿过发出一点声音时,温听檐冰冷,还含着血的声音响起。
“我说,不准碰他的伤口。”他在那些人死去的前一刻,回答了那个问题。
这下,即使他的声音再轻,所有人也都能听清楚了。
他们心口的血被溅得很远,一直到应止的脚边。
滚烫,可怖,顺着往外淌,从玄机阁上的缝隙中间流下去,从外面看来就像是一道血泪。
温听檐灵力消耗过度,单手撑在了地上,那鲜血沾染上他的发丝,他的衣袖。甚至打湿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这么气愤狼狈,居然是为了另一个人。
真的是很奇怪。
应止挣脱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从地上爬了起来,拔出了还插在他手里的刀子,面无表情地甩到了一边。
他把受伤的右手背到了身后,尽量不让温听檐看见,脚步缓慢地走过去。
玄机阁的风声猎猎,吹的温听檐的银发翻飞,他恍惚听见靠近的脚步声,乏力地抬起眼,看见的却是一枚玉佩。
“干什么?”温听檐有点看不懂他的行为,问道。
应止声音因为疼痛还有点颤抖,不得不把语速放的很慢。他知道这一切可能有点不合时宜,却还是说:“想送给你。”
温听檐认识那枚玉佩,毕竟他把应止捡回来的时候,对方身上就只有这一样东西。他只是不解为什么要给他。
不用他再问,应止就自顾自地开口了:“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有人说,应该是让我交给以后未婚妻的。”
这有点触及温听檐的盲区了,毕竟他看的书里可没有一本写的是男欢女爱,周围又没有师长。
他默然半响,把嘴里的那口血咽下去:“什么是未婚妻。”
其实这个词,应止也才刚知道没多久。
这个玉佩据当时那些人所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但是非真假,其实也没人知道,毕竟应止已经忘记了双亲的样子。
在他右手的伤口还没出现时,这个玉佩就是那些人要挟拿捏他的手段,不过后来应止就不在乎了。
他不再把所谓“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当回事,但在离开那场火时却还是带走了,可能是因为习惯。
直到前两天,他在街头的糕点铺子买东西时,里面做事的李大娘,看见应止放在兜里的玉佩,“呦”了一声说。
“还是同心佩呢?你家里人这是让你以后交给未婚妻吗?”
应止接过被黄油纸包好的糕点,抬头有点茫然平静地问道:“...什么意思?”
那李大娘只是随口一说,没想要应止会听进去。看着应止年纪尚小的脸,有种教坏小孩的感觉。
最后只得用一句单纯易懂的话搪塞了过去。
而现在应止将当时听来的答案,在温听檐面前复述了一遍:“就是会一直在一起的人。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这与其说是一个礼物,不如说是一场邀请。
为了被当成利剑培养出来的人,在那场大火里见到温听檐的那个瞬间,居然也学会了自己去做决定。
决定和一个人离开,好好活着。
而在这血迹弥漫的玄机阁,应止做出了他人生里面的第二个决定。
如果他天生剑骨,此身注定如利剑。
那他选择去做温听檐手里的一把剑。
温听檐沉默了很久,久到应止都以为他不打算要的时候,他伸出那只干净的手,收下了那枚玉佩。
看见温听檐动作的那一刻,手掌处剧烈的疼痛好像都愈合了,应止扯起嘴角,有点不太熟练地笑了一下。
他认真地说:“我以后会成为世间最厉害的人,为你夺得你一切想要的东西,护着你守着你。直到我死去为止。”
那简直不像是一个孩子会说出来的话,太过沉重,也足够震撼。
温听檐在书里看见,这世上不存在白来的好,任何的特殊往往都是有代价的,需要交换的。
于是他抬起眼睛,问应止:“那我需要做什么?”
应止半跪了下来,和温听檐的视线持平,身侧的手抬起来一瞬,却又很快故作轻松地放下。
他的声音在温听檐耳边响起,很轻很轻,几不可闻,像是一个许下的祈求:“一直看着我吧。”
“……好。”温听檐看着他,许久才说。
温听檐一向情感迟钝,很多事情,他都不太明白是什么感觉。
就像时至如今,他依旧没有搞懂,当初看见应止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下他名字时,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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