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好香,却只想和我做兄弟 第90章

作者:樵山牧野 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美食 科举 逆袭 穿越重生

庄聿白快速整理好情绪。

此前孟知彰同他说过,九哥儿这类伎人从小接受非人的严酷训练与炼狱折磨,方能有机会走到人前奉茶侍水。而九哥儿这般走至伶人顶尖位置之人,所承受的定更为甚之。

庄聿白看不出眼前这位明丽秀雅少年的来时路,但他知道一定是血腥狠厉、不愿为外人道的。不断撕裂的伤口,一层叠一层,无人在意,无人安慰。也只有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默默舔舐。

素净得如停尸间一般的茶室,停放着看不见又挥不去的过往。

这样的过往,没人愿意提及,九哥儿也一样。他确实想将其一笔勾销,不过原因不是因为它平淡无奇,恰恰相反,是太过波云诡谲,太过波涛汹涌,太痛了。

当然还有一层。一个人的偏好,就是他的弱点。而个人室内陈设,衣着饰物等最能展示人的品性喜好。

作为顶级玩物,或者说顶级武器、顶级傀儡,若想活得久一些,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而隐藏习惯与喜好,就是至关重要也异常难修的一课。

当然九哥儿自己也知道,除了偏好,自己要藏起来的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当他发现自己悄悄找寻多年之人就在城郊之时,他知道自己与孟知彰和庄聿白夫夫之间便需做个了结。这也是一手策划截货事件的主要公关意义之所在。

“九公子不认识然哥儿没关系,”庄聿白转身又坐回蒲团上,“他是我庄子上的一个小哥儿,自小孤苦无依,是薛家商队将其从西边带回来的。后来他跟着卓阿叔在庄子上侍弄果蔬,中间还读过几年书,无论田间操作还是笔头计算等,都很是得力。我暖房中扦插的幼苗,全要归功与他。当然,接下来,庄子后山上的这个新起的葡萄园,我打算带着然哥儿一起管理。”

庄聿白越说越兴奋,简直像是做一场极尽所能的路演,将自己葡萄园接下来一年的计划安排都展示出来,甚至秋季葡萄丰收后做多少灌葡萄酒,酒类如何打出名声,如何让然哥儿等在这个园子中找到自己的乐趣和价值所在等等,都展望了一遍。

九哥儿只安静听着,似乎并不想打断。不过他离开茶坊前场的时间实在有些久了。窗外阳光透进来的日影,已经越来越偏。

“九哥儿实在不知庄公子为何要将自己事务说与我听。”茶室主人看看窗外,又看看冷掉的茶盏。

“九公子当真不想听么?”庄聿白仔细带上帷帽,站起身,这次真的要告辞了。“九公子,茶室的门窗多打开透气,硫磺的气味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十斤硫磺不是小数目,任何一家药铺若一下筹集十余斤出来,估计都能惊动皂吏差役。九哥儿眼下虽是骆家得力红人,但行事范畴仅限悦来茶坊,骆家药铺他是无权伸手的。即便药铺掌柜的想卖他面子,午后凑出这十两硫磺来,想必天未擦黑他九哥儿便被骆家家主问了家法了。

“以及硫磺供应渠道,薛家十日内便能打通。九公子,无需再涉险。”

第113章 规矩

庄聿白径自推门离开, 没再回头。

关于截货对方无需道歉,关于硫磺自己也无需道谢。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便好。他尊重对方的处理方式, 不会选择将其曝于光下, 更不会以此为筹码去要挟对方什么。

但庄聿白也清楚,今后他与骆家,与效忠骆家的九哥儿,将不可能同席而坐。

良久,九哥儿缓缓转身, 抬手推开了窗。

像是永远活在暗处的一个幽灵, 万般华丽却又畏光惧亮。可明知如此, 他还是选择将手伸了出去。

阳光哗一声灌进来, 掷地有声。喉咙哽住的瞬间, 九哥儿的瞳孔也跟着猛然一缩。

府城的街道永远熙攘喧闹,那个帷帽遮盖之人在挤挤挨挨的人流中绕了两条街,在相对僻静的拐角上了一辆马车。

九哥儿刚想收回视线, 却见车帘掀起,同样帷帽下, 一双眼睛远远望过来。只一眼,九哥儿的心却像被紧紧攥了一把。

一阵悸痛。

他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谁, 哪怕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哪怕隔着昨是今非。

骆家绝不可以知道他的存在, 若骆睦知道自己还有血亲在时, 以他对骆家的了解,为了更好操控自己,什么穷凶极恶的疯狂行径对方都做得出来。

马车在楼上人的视线范围内渐渐消失。

只要对方安好地活在阳光之下,自己永远在暗处看着他护着他又何妨?只要对方能有一个正常安稳的人生, 自己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永远做一只阴沟里的臭虫又何妨?

九哥儿接了些阳光在手上,明亮,微烫,心中却畅快不少。如春风乍来,吹散心头沉积多年的雾霭,须臾竟又浮上些久违的暖意。

九哥儿先行关了窗。门外有人来了。

“九公子,外面茶场已妥当。”小厮来催九哥儿登台献茶。

悦来茶坊的茶舞是每日必备行程,名为答客,实际也是茶坊各路消息互通有无的时机。

台上披帛曼舞、瓶盏流注,台下喝彩不断,见光不见光的消息,随着各色香囊、珠串、玉佩等彩头一起掷向茶台。

九哥儿眼波流转朝台下致意,一眼瞥见人群中的上次那位冷面公子。截货当日此人也来过坊中,且一个人静静坐了足足两个时辰,只是当时九哥儿尚不知此人就是骆睦口中的公子乙。

作为骆家消息网络的核心成员,九哥儿自是听说过公子乙,只是此人鲜少离京,更鲜少在如此热闹的场合露面。

公子乙只效忠一人,他到府城来自是奉了上头主子之命,有紧要之事来找骆家家主。自己一个下九流的小茶伎自然入不了公子乙的眼。

可第六感告诉九哥儿。公子乙来茶坊的目的,却是自己。

九哥儿逐一执瓶端盏向茶客们敬茶。不论厅堂还是雅间,台下坐的大都是熟客,九哥儿边奉茶边热略地同人一一寒暄招呼。

偶有玩得开的主,嘴上也会带些七七八八的话语,不过也只敢趁着九哥儿心情好时玩笑两句,若说论真格的,他们并不是没想过,也并不是不愿意,只因他是九哥儿,骆家二少骆耀祖惦记这许多年不也没到手么。

九哥儿,对他们而言,只有看的份儿。这是府城所有公子哥儿约定俗成的规矩。

不过今日九哥儿眉梢似有喜意,刚喝了九哥儿奉的茶之人,像喝了假酒一般,乜斜着眼笑得满脸春光:“九哥儿的腰肢越发有劲儿了。我新得了几斛暹罗国运来的珍珠,明日都带来与你缝在这腰身的绸带上,可好?”

“张公子客气了。”九哥儿见对方欲伸未伸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笑容未变,“我可听说了,和这几斛珍珠一起进张府的,还是有两房小夫人。若珍珠都给了我,她们岂不伤心,小心回家跟你哭闹!”

声色犬马,向来最能迷人心性。心神荡漾之际,凡事皆好促成。利益交换的最佳场所,在酒桌,也在床榻。

骆家深谙此道,深通此道。虽是茶坊,到了夜场,出钱多的主儿也是可以选一二茶伎近身伺候的。至于多近身,一则看钱多寡,二则也看来客的家世背景。

更甚者,带回府中慢慢享用也是可以,只是第二日清早需完好无缺送回茶坊。不过“完好无缺”这条规矩,并不是凭空捏造,就是因为此前有不知轻重的主儿,一时玩开了开大了,手上没个轻重,外出过夜的茶伎伤残情况并不少见。

虽说只是骆家牟利的物件工具,但工具坏了,没了功用,不也是一笔损失么?骆家不做亏本生意。为追求利益最大化,骆家自是会施恩去照料看顾这些茶伎。

伶伎的严苛教习中,风月欢好自是重要一项。茶伎们一开始便知。只是这一项,九哥儿暂不需要。因为他目前的首要任务是骆家茶坊的当家茶伎,这个身份需要他保持清白洁净之身。

暂时不需要,不代表永远不需要。他们只是精心调教好的商品,与盏中茶、碟中果一般无二,即便再珍贵稀缺,都是需要飨客的。

至于客是谁,如何飨,何时飨,商品从来没有选择余地,更没有说不的权力。

难道今日就到了需要进献自己的时刻?

九哥儿的心猛地揪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冷,似有万千冰泉淌过周身,让他忍不住心中颤了几颤。

不过细想,似乎又觉哪里不对。

若今日需要自己陪公子乙,家主不会不来知会他。九哥儿又快速扫了眼人群,确定今日放在并无家主之人。也就是说,公子乙今日之行,与家主无关。

虽然公子乙代表上头主子,骆睦见了他都需恭敬礼让,但毕竟骆家还有可用价值,公子乙不会做出格之事。且看此人做风,一副君子做派,沉稳矜持,静默得像一尊佛雕的影子,若不是九哥儿一开始便留意到他,猛一看还以为他所在的雅间无人呢。

九哥儿稍稍放了心。他垂下眼眸,万众瞩目下快速整理好情绪,复又笑容饱满地斟了一盏茶奉与近旁茶客。

雅间朝茶场一面有窗,茶舞表演时推窗看舞。表演结束,关了门窗,便成了喧闹茶坊中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此时,公子乙所在的雅间门窗已然关闭。

台上其他茶伎操作的茶舞仍在继续。另有一班杂技在场下活络气氛,现场复又喧闹起来。

九哥儿下意识理了下衣襟,站在公子乙雅间外,深吸半口气,抬手轻巧窗棂。

“进。”声音在喧嚣的茶坊中越发显得清冷,听不出一丝情绪。

九哥儿推门而入,迎面却是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扫来。

公子乙端坐在那里,冲着九哥儿稍稍抬眉。九哥儿会意,将门在身后掩上了。

阁间登时静下来,与咫尺外的茶坊外场似乎不在同一时空。

“公子,请试试新制的飞天冰露茶。”

九哥儿咽了下喉结,虽是自己的茶坊,在面前这位茶客的注视下,自己倒像个外来客一般,竟有些怯场。

“九哥儿。”对方接过茶,先是耐人寻味地唤声名字,然后若有所思顿了顿,接着惜字如金给了个评价,“很好。”

很好?茶好,还是人好?九哥儿猜不出。

“谢公子赞誉。”

九哥儿回以非常合乎社交礼仪的笑容,他也不打算多寒暄,恭敬立在一旁,只待对方示意后立马抬脚离开。阁间里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一万两银子,你做得很好。”公子乙看出九哥儿并不知自己赞他什么,索性挑明,“虽不合乎规矩,我回去会向主子秉明,是你的功劳。”

公子乙盯着九哥儿的眼睛,特意将“你”说得重些。

不过一个不苟言笑之人,越是严肃地盯着你,越是让人浑身紧张,见惯大场合的九哥儿一颗心竟然也砰砰砰跳个不停。

“九哥儿不敢贪功劳,是家主栽培,是公子抬举。”九哥儿越发谦恭,一双眸子只敢盯着地砖。

“无需紧张,主子惜才爱才,此事会保你今后平安。”公子乙想起手中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品了品,“茶也不错。”

茶盏控于一双薄茧满覆的手中,稳稳放置在一旁茶几上。手指离开茶盏的一瞬,手的主人旋即起身并向九哥儿迈了半步:“若有人为难你,不必一味隐忍。”

“……”这话,九哥儿不敢接。交浅言深不足取,这个道理他懂。

他将头垂得更低些,素日的经验告诉他,以他的身份,此时越谦卑越安全。

“硫磺之事,莽撞了。”公子乙对上九哥儿终于迎上来的视线,那双眸子虽极力保持平静,惊诧中甚至还是带出被人当面拆穿秘密的恐惧,“不过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放心。”

九哥儿的硫磺是他夜半时分亲自去了趟城南十里巷钱员外家“买”来的。

理由是二少爷马上要去西境,需多带些药材防身。但骆家药铺中的硫磺往来进出皆有账目,一时少了这许多,皂吏等都是要过问的,“所以在贵处借一百斤应急。”

“一百斤?!”

那钱员外刚哆哆嗦嗦从小姨娘身边爬出来,浑浊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他深知骆家的行事作风,胡乱扯过衣衫裤子往身上穿,“九爷,您饶了小老儿。哪有一百斤硫磺!我若有这本事,府衙大牢早坐穿了。”

九哥儿没时间与他废唇舌:“贵府这私产井盐之事……”

打蛇打七寸,被捏住命门的钱员外将家中所有的三十斤硫磺拿了出来。

做人留一线,九哥儿只取了一半。临走又掏出十两银子。生意就是生意。

此事九哥儿自认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公子乙又如何得知?

“我不会问你为何需要硫磺,也不关心你最后将其送与何人。”公子乙慢条斯理又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九哥儿,目光坦荡且直白。“万一被人知晓,只管推到我身上。明白?”

一向八面玲珑的九哥儿,等客人已经走出了雅间,方意识到既没有出于礼貌的致谢,甚至连基本的送客之礼都忘了。

九哥儿站在原地兀自出神时,庄聿白的马车已经驶进各庄。

心中盘算了一路的然哥儿终于试探性地开了口:“公子一开始就猜到硫磺是九哥儿送的,对吧。”

“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帮我们?”庄聿白偏头看着对方。

“为什么帮我们。因为公子是好人,得道者多助。”然哥儿说得认真。

庄聿白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高帽子人人喜欢,情绪价值满满的。当然他明白然哥儿并不只是为了哄他开心。

“那你觉得九哥儿之人怎样?”

然哥儿想了一会儿:“才华横溢,气质如兰,温文尔雅又不失少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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