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于歌
这个贶雪晛不知好歹。
亦或者这个贶雪晛怎么那么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苻燚手上,最后说出口的是:“这个贶雪晛,他跑不了。”
苻燚把那玉佩握在手里,没说话。
福王这话说的也不是很有底气。
这个贶雪晛似乎隐藏了许多秘密,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们也不甚清楚。婴齐那样的身手居然都抵不过他!
他之前派人细细查过这个贶雪晛的底细,身份明晰,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查出来,大概皇帝和他一样,都以为这个贶雪晛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但显然他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普通老百姓遇到皇帝,可不敢跑,也难跑得了。
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古往今来那些当官的,就算喜欢女人,被皇帝看上,也只有乖乖陪睡的命。贶雪晛应该对皇帝的名声和性格十分了解,但依旧敢跑,说明这人……胆子很大。
“跑了也好。”苻燚忽然道。
福王:“啊?”
苻燚抱着猫,将那酢浆草带缠在自己手上。室内虽然点着油灯,但一灯如豆,几乎被黑暗吞下去了。那张脸近乎苍白,在暗影里也看得清他的五官,只是瞳仁太黑了,眉目都模糊起来。
苻燚在那模糊的暗影里说:“跑了,就两清了。”
福王:“……”
他先想,这是什么帝王的歪理!
又想,什么叫两清,皇帝心里对贶郎君,也有愧疚么?
如果从前有,那抓回来以后,就会没有了么?
他似乎在皇帝身上看到了一点作为一个人的柔软的真心。
他们这样的皇室子弟,自幼便活在死亡的恐惧里,能有个正常的样子都不容易,更遑论什么普通人的真心了。他以前是从来没有在苻燚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的。
不过皇帝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的神色真难看。大口嚼药吃的样子像个黑透了的魔。
如今看,即便有这一点真心,幻化成的也是扑向贶雪晛的天罗地网。
但这后半夜实在过于难熬,苻燚让福王亲自去负责搜捕的事,剩下的人,皇帝让他们都出去,自己抱着小福子在正房里,看了看这个他住了没几天的房子。
除了圜龙堂和清泰宫,这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了。
此刻房间还是一团喜气,喜字都在,龙凤红烛也还剩下一大截。
但没了贶雪晛,这房子和圜龙堂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把灯都吹了,躺在床上。
人在黑暗里,更能感受作为章吉的时候爱和被爱都那么鲜明有滋味,曾经习惯的黑暗反而变得不能忍受。
黎青不敢进去,却也不敢离太远,就披着斗篷,守在正房外头。
夜真黑,天真冷,此刻又起了浓雾。好像初春一下子就过去了,直接又迎来一个凛冬。
等到第二日清晨,苻燚出来,他被开门声惊醒。
大概在外头守了一夜,他冻得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到皇帝熬得发红的眼。
皇帝的眼睛发红,面皮却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影,阴沉沉的瘦削憔悴,倒像是丢了半个魂儿。
黎青忙垂手站定了,觉得陛下此刻这神色真是吓人。
以前还只是默默想,此刻都替贶雪晛祈祷,可千万不要被皇帝抓住!
抓住了倒不会被千刀万剐,但终其一生,应该再难逃掉了。
二十岁的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这一夜在黑暗中为情痛哭,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黎青忙将小内官递过来的玄色大氅给苻燚披上,苻燚拢了一下,凤眼微敛着黑黢黢的光,对黎青道:“叫他们都过来吧。”
这日一大清早,西京再次满城戒严。
只是这一次戒严,全城几乎没人知道是在找什么人。戒严了两天,大家战战兢兢,城中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有一件事传开了。
据说前几日抛绣球招亲的那个贶雪晛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家附近没人靠近得了了。
大概又过了一天,先是传言说,那一片的房子早就被神秘人给买下来了,总之似乎出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就连上头的人都讳莫如深。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事闹这么大阵仗。
大概三四天以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全城。
“原来那贶雪晛招到的女婿,是皇帝!!”
一开始还没有人信,毕竟这听起来做梦都做不了这么离谱。堂堂皇帝陛下,还是恶名远扬的皇帝,居然跑去接一个男人的绣球,还入赘到他家里去了!
这消息太离谱,可耐不住信誓旦旦的人越来越多。
“千真万确,当日他抛绣球招亲,我就在如意楼下!亲眼看着那郎君拿着绣球上的楼,那张脸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日皇帝御驾去福王府上,我去王府门口围观,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分明就是一个人!”
“是不是是不是!我早说了八百遍了,我家里就是没人信我!”
“这样一下全都变得合理了。那贶郎君出了什么事,他家附近的房子为什么都被神秘人给买下来了。为什么陛下来了西京这么久,几乎没人见过他真面目!”
“要是别的皇帝,不太可能,可要是当今这一位,想想还真合理!”
这事实在传奇程度亘古未有,一时引爆整个西京!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最好奇的就是:贶雪晛他到哪里去了?
听说他跑了!
这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所以这是皇上看上他,他不干!”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还想往哪跑?能跑到哪儿去!”
“看皇帝如今这架势,势必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了!”
“皇帝老子诶!这天底下谁能逃得出皇帝的手掌心啊!”
“这贶郎君我认识,我就在他那个百味轩附近做生意,我看他挺秀气一郎君,细皮嫩肉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皇帝的宠幸都不要?”
“估计是吓着了!”
“那也是,那一位……那个样子。”
“说起来那一位还真是个俊俏人。只可惜……”
“听说有人在城外见到过贶雪晛,年龄身材长相都对得上,买了一匹马,往西边去了!”
“你们还在这闲嗑?皇帝的御驾来了!”
只听见外头开道锣鼓声传来,外头街上正有一堆人往金乌大街上跑。
皇帝恶名在外,大家都怕,但不影响大家看热闹。
一来谁不想看看皇帝,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看到天颜的机会。二来皇帝最近实在太火了,火到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倒像是戏文里的主角一样!
大家伙一股脑地往金乌大街挤去。他们这里距离鼓楼很近,远远地居然看到百味轩跟前,还聚集了一堆人。
据说百味轩虽然一直都关着门,但这几日一直都有人去看热闹。贶雪晛卖的话本子如今千金难买一份!
但见前头一队骑兵开道,金甲映日,簇拥着玄底金纹的蟠龙华盖。锦袍宫人迤逦成阵,乐奏韶钧,羽葆褷褷,后面黑甲卫列阵殿后,铁骑如云,更有一群乌鸦从上方掠过。
真是不管如何兴奋,好奇,真看到天子御驾,也只会觉得天威赫赫,实在令人畏惧。
如今这暴君因缘际会,在双鸾城做了几日凡夫俗子,搅得满城风雨,终于要离开了。
自爆炸案以后,笼罩在双鸾城上方的乌云终于完全散去。天色渐暖,春天也终于彻底来了。
双鸾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平静,一切都没有变。只是百味轩一直都没有再开。
一开始还有人每日去百味轩门口守着,还有胆子更大一点的,跑去贶家看。可这两个地方都大门紧闭。
渐渐地,便连围观的人也都没有了。
那暴君已经走了,那靠着抛绣球震惊了西京的贶雪晛,也杳然不知踪迹。只是大家偶尔提起来,还是会感慨这真是戏文都编不出来的故事。
数百里之外,一个小郎君牵着马从客栈出来。
他戴着斗笠,背着包袱,腰间挂着一把宝剑,看起来就是个极利落的郎君,更不用提那张脸,真是雪肤花貌,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因此引得客栈外头的行客纷纷侧目。
前方便是阆国地界了。
贶雪晛站在山坡往下看,只看到前面一条宽阔的大江,顺着那大江往西南看,能看到大江上矗立的巨大佛像,此刻到了晨钟时刻,似乎有无数钟鸣之声从四方传来,风里似乎都带着禅音。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蛮荒之地又太苦,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阆国。
阆国是番邦小国,但它的首都金莲城很繁华,他之前选定居城市的时候,就考虑过它。如今的阆国,据说是四位年轻公主联合执政,是一个正蓬勃闪耀的王朝。
他想苻燚应该不至于追到这里来。
他这一路也打探过消息,据说皇帝御驾如今已经回京了。
他乘小船进入阆国地界,顺江而入。
这条江横贯大周和阆国,当地人叫它大乘江,意为通往佛国之路。船行驶到阆国境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尊高达十几丈的巨佛,从悬崖峭壁间垂首而下,仿佛从天俯视而来,此刻正值暖春,佛像脚下百花如织,有常年不灭的香坛,百花芬芳混杂着檀香压着水面拂面而来。从佛像拈花的手下顺流而过,但见沿岸寺庙层叠,飞檐相接,梵唱如潮,金铎琳琅,真如进入佛的国度。
这是完全另一个风格的世界。贶雪晛站在船头,牵着他的马,忽然想起他曾想他和章吉有钱有闲,等成了亲稳定下来以后,两个人带着黎青,要一起去周游天下。
他想去的第一站,便是阆国。
他到这时候,反倒后知后觉,生出许多的怨气来,也或许还有别的,自己牵马上了岸,倒是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骑马朝阆国国都而来。此刻才真觉得大梦结束,心中茫茫荡荡酸酸沉沉,好像双鸾城的新婚温柔乡,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林间有阆国贵族出来踏青,数乘驴车停驻道旁,男子们都是纱笠鹤袍,素带垂缨,女子则高裙窄腰,加髢巍巍然如负舟而行。发髻之广,竟然比在西京看到的阆女还要奇崛夸张。
他们三五成群,散在林间,几位歌姬横抱着曲项金琵琶在欢声吟唱,和声悦耳,唱说:
【你是青山不老树,
我是山中绕树藤。
除非藤树不相见,
不然如何不相缠!
缠出一世不了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