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于歌
等进入皇帝居住的御所,苻燚看到庭院里那棵花叶几乎盖住整个院落的梨花树,问身边人:“这季节,梨华行宫的梨花还有么?”
旁边的内官回道:“回陛下,谢了大半,但还有。”
苻燚就对贶雪晛说:“梨华行宫距离这里不远,那里种满了梨花,一到春天雪茫茫的,你肯定喜欢。”
贶雪晛见他都有点气喘,说:“进去歇会再说。”
这一进去,入眼就是一个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其上河山竟是用各色金银珠玉一点点拼缀而成,玲珑剔透,富丽堂皇。
属于第一眼就会被其精致华美震惊的程度。
这真是写了苻燚名字的房间。
这果然是一个喜欢金子的龙。
这里到处都有日月星纹的标识,皇帝的印记无处不在。
贶雪晛打量了好一会,他现在已经开始期待清泰宫里的样子。
苻燚让黎青带他去泡温泉。
他自己伤泡不了。
贶雪晛去围屏后面换衣服,隔着几道屏风一道门,听见皇帝问御医:“确定不能泡温泉么?”
御医说:“陛下,您最好还是静躺为宜,您的伤表面虽然都愈合了,但动作太大还是可能会有撕裂。”
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出来,皇帝还嘱咐黎青:“让他去潜龙池。”
贶雪晛就在黎青的陪同下去了。黎青给他解释:“潜龙池是皇帝专用,其他人都只能用百花池。”
神女宫建筑都是朱红色,整个宫的颜色摆设都十分艳丽风雅,感觉应该是皇帝带着后妃们来泡温泉的地方。高台上的温泉有两个,直接从山上引温泉水下来,蓄水成池,那池子周边的还摆满了许多神女屏风。
他才刚进了汤池,那几个内官就低着头,将周边收起来的屏风展开,将入口处遮挡起来。
自从下了御船以后,他就发现身边伺候的内官规矩更大了。他们的穿着也更为讲究,都戴着素珠高帽,腰上都缀着玉绶带,缀两块玉,但走路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一点碰撞的声音。
他躺在温泉水里,周围除了流水声便再也没有别的,眼前除了氤氲的热气便是成片的牡丹花,牡丹花花瓣又大又软,过了盛花期,花瓣就蔫了,只有香气依旧浓郁。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和苻燚在一起的缘故,他忽然生出一种寂寥来,好像这样一个人的环境有些让人无法忍受。
竟然都不习惯没有被苻燚贴着了!
苻燚很黏人,没事都要贴着他。
他想起好像古代有一个昏君,上朝的时候都要抱着他的宠妃,苻燚很有这种潜质。
温泉很舒适,他想苻燚如果也能泡泡就好了。他泡了一会就起来了,披上袍子从高台上下来。
结果就在那下面看到了福王,身边跟着几个宫人。
“你不下来,皇兄都不肯让我上去。我说我泡另外一个池子,又看不见。也不行。”
他又不喜欢看男人!
贶雪晛红着脸回来,看到几个小内官用屏风在床榻前围出一个空间来,还有几个内官宫女捧着衣物巾帕等站成一排。
贶雪晛隔着屏风,看到有几个内官在给苻燚解衣服。
他略停了一下,走过去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来。”
黎青他们都停了下来,回头望过来,贶雪晛已经把身上的长袍穿上走进来了。
苻燚刚被内官宽去外袍,胸膛上绷带缠缚,愈发显得宽肩窄腰,内官们都垂首而立,他看起来更高了。这几日为方便擦洗,苻燚只穿了个短袴。他也不是第一次给他擦身了,问说:“怎么没等我来。”
苻燚说:“立起来了你又不管。”
“你才好点。”
喝着补气血的药就要节制,不然不是白补了?
不过这几日他们日日贴在一起,苻燚是不是恢复了很多,他最清楚。
他拿了巾帕,还没擦,就变成了三十度。
擦一下,九十度了。
再几下,都快一百八十度了。
这比前几日都严重。看来是真的要要好起来了。
苻燚问他:“你确定不要他们来?”
就是这样,才不能叫别人来。
贶雪晛抿着嘴唇给他擦洗。
苻燚就只是垂着眼看他。
他比他高半头还多,他看到贶雪晛披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单袍,里头什么都没穿,因此脖子会露出天鹅颈一般漂亮的弧度。这单袍还是他的。他穿着自己的衣服,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这一切都那么让人心驰神往。就连此刻照顾他的情形,都那么像新婚的夫妻。
“都泡红了。”苻燚看着他后颈说。
贶雪晛没说话,扯下他的短袴。
这一部分擦起来就比较艰难,苻燚又一直轻轻地发出一些声音来。
贶雪晛尽量拿出毫无遐思的样子来,虚虚地握着擦。
但最难受的地方在于,苻燚一直低着头看他。
看得他居然有了感觉,自己蹲在地上,穿的衣袍是苻燚的,太长,此刻一蹲,袍角都沾了地板上的水。
“难受死了。”苻燚忽然又说。
他的声音很低,自从受伤以后,他说话就常会有这种带着一点点有气无力的语气,非常温柔,还有一点点娇气的感觉。从前他有着远胜过二十岁年纪的沉稳,尤其是做皇帝的时候,甚至带着很明显的攻击性。
如今在他跟前,似乎也只有温柔了。好像知道他喜欢听他那哀哀的声音,因此抓住了就要精心利用。心机鬼。
贶雪晛冲着他那直邦邦的东西拍了一巴掌,转身去换水。
等他换好水拿了新的巾帕过来,就见苻燚自己握着在捋。
“你干什么?”
“难受死了。”苻燚说。
他好像是真的难受了,还说:“你不扇还好。”
倒把他扇出火来了!
大概是胳膊一动,伤口痛了。苻燚没几下又松开了。
贶雪晛看得心惊胆战。
突然就心疼了。
他想想他们俩虽然成婚一月有余,但正式在一块其实都没几天。应该还属于最新鲜的感情直线上升期,而且苻燚二十岁,是真的青春男大。
这种事也不能怪他。
他继续给苻燚擦。
一边擦一边想,他也不想苻燚这么难受。
于是犹豫了半天,红着脸说:“等晚上。”
苻燚扭头看他。
贶雪晛不再说话,只专心给他擦。
他其实不是突然有的这个想法。他自己的老公他清楚,也知道苻燚现在也就是身体有伤。这人现在再温柔,哪怕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真做起那事来,大概还是暴君一个。他自己都说他新婚那天已经十二分地克制了。
克制在哪,他是没看见。
趁着他现在不能乱动,自己倒是可以适应适应。
他垂着眼瞥了一眼。
不确定自己吃不吃得下。
要是能和他那长相一样温润如玉该有多好!
内官们都在屏风外头站着,贶雪晛想了一下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黎青他们的可能。反正苻燚也不会尴尬害羞,他们这种人都习惯有内官伺候了。那些内官也都习惯了。
不习惯的只有自己。
苻燚这时候很安静,目光注视着他。贶雪晛沿着新的绷带边缘给他擦,动作很轻。他的脸颊此刻有一种泡过汤泉的红,皮肤真好,真白净,那脸上的线条也相得益彰,有一种精致的利落。
“你待我真好。”他忽然由衷地对贶雪晛说。
这真不是他心机作祟,虽然他很会观察着贶雪晛的神色,然后故意说一两句戳心的话。但这话他发自内心,他甚至觉得是命运待他很好,所以叫贶雪晛到他身边。如今带着他回到建台,回到自己曾经一个人生活的地方,这种感受比在西京或者阆国回来这一路上的感受都要深。
他以前来这里住的时候,枕头底下都会放一把鸾刀的。那把鸾刀杀过很多人。
如今那鸾刀被黎青收到哪里,他早不知道了。
贶雪晛想,这人真是口吐莲花,他早经历过许多次,竟然听了依旧会心颤心动心猿意马。
对自己老公好,也都是应该的。
他从在西京的时候,就一直有这样的觉悟。
如果自己不擅长,不适应,他嘴上虽然会抵抗,但其实会偷偷努力去学习,去适应。
如果苻燚开心的话,他自己也会很开心。
他抬起头,看向苻燚。苻燚黑漆漆的眸子一点不会给他瘆人的感觉了。看惯了,只觉得这是苻燚的特色。
他就舀了瓢水,给苻燚仔细冲了一下。
他觉得什么事情一旦决定了就要专心把决定的事情做好。他曾经理想的婚姻是相敬如宾。但如果自己选定的人想要相亲相爱,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个人,那就要去亲去爱。
水流了一片,把他的袍角都打湿了。苻燚寝殿的围屏和神女宫其他地方的围屏都不一样,是青龙游荡于群山之上,毫无绮丽之风,只是富丽堂皇,龙威赫赫。内官们垂着头将衣物隔着屏风递进来,贶雪晛给苻燚穿上衣服。穿好以后叫他出去,自己则把屏风拉好,重新给自己也冲了一下。
苻燚在榻上坐下,不复在贶雪晛跟前的温柔,冷说:“这里不用你们伺候,都出去。”
御船上伺候的内官跟着皇帝出行这么久,黎青体谅他们辛苦,都让他们去休息了,如今在神女宫当值的,都是宫里新来的这一批。
他们比御船上贶雪晛认识的那些内官更安静,更规矩,不是因为他们规矩学的更好。
而是他们更害怕皇帝!
他们对苻燚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以前那个脾气不好还很难伺候的状态,皇帝一发话,大家巴不得的赶紧都快步退出去了。
苻燚乖乖自己躺好了,等着贶雪晛过来。
帐幔上是苻氏的日月星金纹,仰着头看,在微光里像是晃动的天穹。他这时候觉得自己像等待自己皇后临幸的皇帝。
历来都是后妃等皇帝,唯独他只能等待皇后恩赐。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能说其他皇帝没有这样的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