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席间与负责传菜的人随口闲聊,说起一道皮蛋上汤青菜,味道鲜美颇有瑶城之风。
沈融吃的开心,买菜做菜的人也与有荣焉,于是事无巨细为沈融介绍:“公子有所不知,咱们都是军中带来的厨子,这几样都是新学的京城菜,一应食材都是天不亮就去采买,以前去的迟了还得和各府采办的小厮争抢呢。”
沈融:“哦?抢得过吗?”
说话的人挺直胸膛:“自然抢得过,咱们都是练家子,那些个小厮空有嗓门,我们同将军禀报此事,将军便叫我们挂上公府腰牌,再去采买,便无人敢抢夺了。”
一旦事关沈融吃穿用度,萧元尧就成了土匪作风,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抢回来,沈融觉得好笑,奚焦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
“不过这好菜每日限供,今日好险没有买到脆嫩青菜,咱们的人已经去的够早,谁知道还有人比我们更早,还买走了菜农大半东西,活像是府里人吃不饱一样。”
侍卫说到这里有些不服气,“后来兄弟们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左相府的人,左相与将军不和,朝堂上争不过,就在这地方针对我们,采买的兄弟气不过,说明个不睡了,早早过去蹲着把所有东西都买空。”
沈融淡笑:“相府人口庞杂,听说光是院子都分了七八个,许是真的不够吃,咱们府上有自己的粮,明日就吃烙饼,抢着买菜就叫他们去买吧。”
“——唉,公子大善。”侍卫满脸自愧不如。
沈融不争这些口舌之欲,在他眼中,不论是左相还是左相家人,都只是一段历史符号,想来是萧元尧行事愈发凌厉,叫王勉之气急败坏,两家人买个菜都不对付。
插曲一闪而过,傍晚起了风,院里气温就凉爽了一些,沈融趁这时间将刀鞘的皮箍都做好,之前那个三道皮箍,被赤扯弦坏溃獯沃苯幼隽溃倩盗耸O碌木怨挥谩�
一干活就不知道时间流逝,等再抬头,便发现萧元尧还没有回来,一问时辰,已经快晚上十点。
沈融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干脆去门口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沈融坐不住了,刚叫人把马牵出来,巷外就跑来一人报信。
“公子——公子莫急!将军还在诏狱审人,叫您在家先歇下不用等他。”
沈融皱眉:“他都带着老二审一天了,什么事儿叫他这么上心?”
来人不敢瞒报,一五一十道:“将军抓了左相身边一个科举舞弊的官员,原是想问出朝中哪些人尸位素餐,不想却问出了二公子当年丢失一事……还、还有将军母亲枉死之事……今夜怕是不得回来了。”
沈融心里咯噔一下。
若说萧元尧祖父还能在南地寿终正寝,那萧元尧的母亲和弟弟,就是他心中最深的痛,萧元尧在狱里审出这个,就算再能隐忍,恐怕都忍不住要当场剁人。
沈融原不想干涉萧元尧复仇,却忽然想到茅元来信,当年镇国公府何其庞大,要乱中动手定然不是什么小势力,沈融担心萧元尧审出始作俑者直接去屠府,那岂不是正中了“横死”之言?于是干脆上马,与来人肃声道:“带路,我去找他。”
……
诏狱。
“……饶命!求您饶命啊!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我只是一个小官,实在罪不至死啊!”
赵家兄弟脸色阴沉的可怕:“罪不至死?不说其他,这科举考试乃是朝廷擢选官员的唯一通道,你买官卖官中饱私囊,杀你九族都不为过!”
那名左相随官已经满身血污,在狱中很是受了一番皮肉之苦。
阴影处,萧元尧安静坐着,手中还拿着一截带血长鞭。
萧元澄双拳紧握,几步上前一把扯住那人领口:“左相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偏叫我流放幽州,还把我卖给匈奴人当儿子!他知不知道萧家杀了多少匈奴人!上至祖父下至兄长,都与匈奴人是死敌!”
随官涕泗横流:“当年我刚考中进士,在左相面前连个姓名都没有!我只是偶然得知!并未参与左相戕害国公府子嗣之事!”
萧元澄目眦欲裂:“自与兄长重逢,我一直以为……以为是我不听话,自己跑丢,我怨不得旁人,流落多年也是我活该,现在你却告诉我,我原不该与家人离散,是你们从中做鬼,是你们害我以为自己没爹没娘生而为奴!”
“求萧将军饶命,饶命啊!这件事我只知情,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是相爷——是他派人做的!”
赵树赵果回头去看萧元尧,见他支着额头闭目不言,只是萧元尧越安静,兄弟俩就越是毛骨悚然。
赵果甚至生出通禀沈公子的念头,他都怕将军出了诏狱,直接去屠了相府。
“祖父当年已经辞官,居然还能叫你们愤恨至此,我们往南,你们就把萧元澄卖到北边,若是我们向北归隐,萧元澄是不是会被流放岭南?”
皮鞭在膝上轻点几下,萧元尧气息缓缓,“我母亲只是个深宅妇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平生也未与任何人结仇……现在你却告诉我,当年只是见她护子激烈,所以顺手举刀……人命,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
萧元尧说着起身,在阴影中缓慢踱步。
“国公府败落,你们恨不得分食殆尽,要不是祖父南下刻意隐藏踪迹,隆旸帝和王勉之是不是还要派人追杀,叫我们萧家彻底死无葬身之地?”
萧元尧话音落下,无人敢开口说话。
这座诏狱死了不知多少人,有的人无辜,有的人不无辜,这里阴冷无比,血腥味终年不散,这种带着腥气的冷几乎要浸透骨髓,叫人生出这个世界无比荒诞疯癫的感觉。
萧元尧觉得周身忽冷忽热,以为自己已经将眼前的人一刀砍了,一个晃神,其实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的痛苦,他的仇恨,叫他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当年弱小到什么都做不了,忠君报国的匾自太祖时期就高挂中堂,到头来就是彻头彻尾笑话一场,他那时还真是砍对了。
萧元尧低声:“忠臣家破人亡,奸佞高朋满座,这就是大祁的世道。”
“不……不关我的事……”
萧元尧轻轻:“你们都该死,隆旸帝的儿子我杀的差不多了,但王勉之还有三个儿子六个孙子,我先当着他们的面宰了他们母亲,再一个个宰了他们,我也可以说自己是顺手为之,这样可好?”
萧元尧踱步的步伐越来越快,握着鞭子的手压出了道道白痕。
他脑中一会是小时候无忧无虑依偎母亲怀中的画面,一会又是国公府火光阵阵奴仆尽散,还有无数天策军被出卖死在镇月湖的场景。
萧家祖辈画像挂在桃县祠堂,一双双眼睛全都在看着他,许多人不过三四十岁满头黑发,能白发终老的屈指可数。
都该死,全都该死,整个大祁,京城所有人,全都应该给他们萧家人陪葬。
萧元尧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忘了这几年经历的一切,他的神情越来越紧绷,像一只遍体鳞伤缺乏安全感的困兽,某一刻忽然停在了那个随官身前。
抬手,几乎用能掐碎喉骨的力道将人掐起来:“你们都知道,但你们都不说,就这么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近二十年荣华富贵,所以你们都是帮凶,我先从你杀起,杀了你,我再去宰了王勉之。”
那人已经说不出话,眼眶充血发出嗬嗬气音。
萧元尧眼眸深黑收紧指骨,他知道什么都无法改变,失去的再不能回来,这些时日浸泡仇湖血海,每每掀开一点真相,都要叫他头痛欲裂。
回不去了,抱恨葬于桃林的祖父,尸骨无存无辜枉死的母亲,还有原本应该无忧无虑长大的胞弟,还有……还有他。
有人在耳边喊着什么,萧元尧听不清楚,他脸上表情死一般的平静,掐碎的是别人的喉咙,却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窒息。
他紧紧盯着那个随官,在他充血的眼中看见了一个快速接近的人影,是谁?其他仇人?
萧元尧想也不想抬手挥鞭,听见萧二大喊一声:“哥!”
他侧目看去,余光瞥见一圈白影轮廓,他的鞭子被那人握在手中,萧元尧掐着随官的指骨下意识松了一瞬,来人立刻抬脚,将随官踹出去了三五米远。
惊天动地的呛咳传来,又呕出了几口血丝,随官逃过一劫浑身颤抖,抱着脑袋嘶哑求饶,断断续续的喊着“不是我”。
无边暗狱,牛鬼蛇神。
血气冲天,哀嚎阵阵。
沈融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有些地方不能待太久,待久了,整个人的磁场都会被搅乱,再理智冷静的人,都免不了沾惹三分疯癫戾气。
他抬眸,一眨不眨的看着萧元尧,带血长鞭还握在手中,好在骑马时戴了手套,尽管如此,掌心也痛麻一片。
那股痛意顺着脉络一路传回心脏,瞧着萧元尧空白怔然的神情,沈融第一次体味到了何为心如刀绞。
他一点一点收拢长鞭,萧元尧被迫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待长鞭收尽,两人已经近在咫尺。
沈融轻声说话:“今日怎么搞成这样?是哪里不舒服吗?”
萧元尧唇瓣僵硬,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绝望:“我,难受。”
沈融胸腔闷窒一瞬:“还认识我吗?”
萧元尧牙关发出颤音:“……菩萨。”
沈融嗯了一声,猛地扯了扯鞭尾,萧元尧踉跄撞过来,沈融一身白衣姿容无暇,毫不嫌弃男人浑身脏污,几息之间就被染出血梅点点。
他紧紧抱着萧元尧,一手抚摸他冰凉长发,一手隔着薄绸衣料一下下轻拍在他后心处:“别怕,菩萨来救你了。”
第154章 万变
慧极必伤,伤极短寿,是以智者追求不悲不喜云淡风轻,星移斗转明白人不过是百岁蜉蝣。
从小时候,父母就教导沈融要做匠人,首先要心静,有人终其一生锻造一个作品,千百遍打磨只为追求心中极致,是以只要本心不移,自然会领悟人技合一的力量。
所以沈融活得非常单纯,周围人来来去去,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某一段时间的旁观者,包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
权谋争霸,乱世求生,他知晓结局更是心有定数,但生存环境翻天覆地的改变,还是叫许多人在他脑海留下浓墨重彩的身影,沈融开始明白,匠心之外,原来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所以他愿意装神弄鬼,愿意以身犯险,从抓着工具箱不离手,到如今需要萧元尧提醒才能想起这个东西。
……萧元尧在沈融这里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符号,他追随他靠近他,研究他最后读懂他,那些云淡风轻的道理放在这个人身上讲不通了,如果天将降大任,那萧元尧已经足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沈融掌下发丝冰凉,后心及脖颈的温度却滚烫,他能感受到萧元尧压抑的气息,浑身骨骼都在细微颤抖。
这个地方阴森可怖,沈融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就背后发凉,遑论萧元尧整日钻在这里,就为了把当初谋害镇国公的所有罪人全都揪出来。
“如果人生有遗憾,那你的遗憾早就结束了。”沈融在他耳边低声,“你做的很好,你找到了弟弟,为母亲祖父报了仇,你是萧家最出色的儿郎,所有先辈都会以你为傲。”
萧元尧掌心握的发白,沈融缓缓松开他,自滚烫腕部一路滑下,五指不由分说的划开他的掌心,然后紧紧合住。
“今日忙得太晚,我等你等得着急,我们先回家去,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沈融侧目:“果树。”
赵家兄弟连忙上前:“公子。”
沈融:“看好这里,不许罪人自行寻死,是死是活均由大将军来裁定。”
“是!”
出了诏狱,夜色深的吞人心肺,沈融穿一身白,浑身都勾勒着一圈光晕,萧元澄垂头跟在身后,出了门就骑着黑云先走了,这小子悲伤是悲伤,但该长的眼色一点都不少。
沈融牵着萧元尧沿着墙根走了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拉住手掌,萧元尧褪下他的手套,在火把下看见了一道浅浅红痕。
沈融正要说没多大事,掌心就聚了几点水痕,萧元尧双手捧着他的手腕,额头贴着红痕半晌不动,身形多么高大的一个人,就算再俯首,也叫人压迫感满满。
“……今夜一过,许多事情就都明朗了,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快意恩仇。”沈融抿唇,“我都没怪你,你自己倒先委屈上了,以后这种地方能不来就不来,我再努力给你送温暖,来这里一趟也全都归零。”
萧元尧喉咙发出沉闷声音:“对不起。”
沈融挠他眉心:“好了好了,你又没认出我来,回家洗澡睡觉,明早起来还是一条好汉。”
萧元尧双手都抓着沈融掌心,抬起一点距离在上头轻轻揉搓,最后干脆把沈融抱起来,一步路都不愿意他走了。
两匹马在后头成了摆设,跟了半条街才被主人们用上。
出门都是半夜十二点,回府都已经凌晨两三点,熬过了头也不觉得困,等着萧元尧洗涮完,又贴着说了一会话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但不知怎的,睡得也不如何安稳,心里总想着茅元来信的事情,几乎萧元尧刚一有动作,沈融就睁开了眼睛。
“……又要走了?去哪?诏狱?”
萧元尧俯身抱住他:“不是,宫里来人,说皇帝找我议事。”
沈融咕哝:“他能找你说什么事,指不定压根不是他,是王勉之找你才对。”
萧元尧:“不管谁找我都无所谓,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再睡一会。”
这种时候沈融哪还能睡得着,干脆也跟着起来,一问时辰,竟然才早晨五点左右,两人满打满算才睡了俩小时。
庆云帝还没有这个时候找过萧元尧,沈融道:“能带人进皇宫吗?”
萧元尧:“明面上是带不进去。”
上一篇:蛮荒少族长
下一篇:龙傲天他修无情道却抱着我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