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0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宋随却理所当然地道:“那不是我的血。”

是的,衣服没破,那就不是他的血。

沈瑞不说话了,源于对方诡异的逻辑,又因为乐安王主仆之间的情谊。

这依然是他的盲区,君与臣,父与子,这两种基于臣服之上的情谊,他能懂得,但这种主仆之间的感情却让他难以理解。

上位者是不会理解底层人的心情的。

这一刻,两个本就寡言的男人,在努力寻找话题失败后,选择做回了自己。

时间在这诡异的氛围里缓慢流逝着,燃烧着的柴火也慢慢熄了下去,只偶尔发出几个火花迸溅的音节。

正当二人昏昏欲睡时,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骤然炸开,二人半阖的眼缓缓睁开,对视一眼后双双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四下又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不可捉摸,空气中隐隐凝聚起危险的气息,厮杀一触即发。

忽而,一声黄鹂的鸣叫撕开绷紧的黑夜,春风闯入寒冬,携风带雨,唤醒冰封的心。

沈瑞呆了一呆,旋即面露喜色,以鸟鸣相和,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收了几分。

宋随不禁有些诧异,沈瑞是很少露出其他表情的,更何谈这藏不住的笑容,更是极为罕见。

紧接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形从风雪里现了出来,男人一身绛色劲装,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如故!”见到沈瑞后,男人快速冲了过来,捉住他的手,也不等对方回应,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翻开着,待看清他一身的伤痕后,英气的剑眉紧紧皱到一处:“疼么?”

沈瑞想到一旁的宋随,不免有些局促,含糊道:“已经没事了。”

云木深也注意到旁边的宋随,遂不再追问下去,而是跟着二人进了山洞,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沈瑞想象中的收敛。

二人坐到一处,云念归把冻僵的手伸向沈瑞,漂亮的眼尾也垂了下来,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如故,我冷。”

沈瑞面露尴尬,却不愿在此刻驳斥他,遂抓住他的手握在手里,一边呼着热气,一边思考着说些什么好叫宋随不要“错会”。

但他显然高估了宋随,他不仅没有联想到二人的私情,更没有过多思考云念归的来意。他只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分生机。

毕竟谁会想到这两个大男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捉摸的情意呢?

第128章 不见故人(8)

云念归躲在夜色隐蔽处,悄悄把手伸进沈瑞的衣衫里,努力搜寻他的温度。

他来时正是战火停休,彼时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白色的雪混着红色的血,分明是见惯生死的人,此刻却反常地靠在树干旁干呕起来,胃液的酸涩混着喉咙里的铁锈味,直叫他眼眶涨得发疼。

空旷寂寥的大地,他甚至可以清晰听见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

如故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握紧拳头在高地上翻找起来,从层峦叠嶂的岩地到枯枝丛生的密林,从红云翻涌的黄昏到天地一色的白夜。

他盲目地四处乱窜着,用尽全力也无法冷静下来,脑海里也禁不住回忆起年少的点点滴滴,胸口的震动也愈发激烈起来。

直等听见黄鹂鸣叫,看见从漆黑洞口里跑出来的男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年少初遇,黑白肃穆的灵堂里,少年侧身时的那一眼对视,恍如久别重逢的故人,没有丝毫的交流,他却清晰听到胸口擂动的心跳。

他想,先生说过的“失而复得”,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而上苍眷顾了他两次,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远比之前要更加惊心动魄,或许是第一次的得到太过轻易,老天爷才给了他第二次考验。

只是,下一次以身犯险的人,可不可以是他?

沈瑞瞧不清他的脸,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他有些窘迫地看了眼坐在洞口边的宋随,刚想拉开他的手却陡然对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

一改往常的柔情缱绻,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暗潮涌动,狂风暴雨,是男人罕见的狠劲。

失而复得的后怕、劫后余生的狂喜、因嫉而生的怒火、身心交瘁的无力,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化成了一双目不转睛的眼。

黑暗里,沈瑞甚至可以察觉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他垂下眼,看向那张抿紧的唇,高高扬起的脖颈,僵硬的身体,以及微微颤抖的双腿。

恐惧是会传染的,爱也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腥风血雨何其惨烈,也终于知道害怕了,因而爆发出一股不合时宜却异常强烈的求生欲。

他想到父亲无力垂下的手,母亲空洞无神的眼,不由自主握紧了云念归的另一只手,倾身上前虔诚地吻向他起伏的胸膛。

而云念归也顺势揽紧了放在他腰间的手,搂着他狠狠压向胸口,他骂不出口的话,全在这里面了。

外头寒风呼啸,山洞里的火又重新点燃了,鲜艳热烈的火光涌动着,从冰冷的洞口漫了出来。

与此同时,扮作赵璟的九尾仍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漆黑的官道上空无一人,除了北风的呼啸声就只剩下烈马驰骋的响动。

忽地,寒刃裹挟簌簌风声从夜色的另一边袭来,九尾倾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攻击,下一刻却被来人扯到地上,两人顷刻缠斗起来。

短兵相接,火花四溅,二人打得难舍难分,来回间竟一时难较高下。更诡异的是,二人的路数如出一家,谁也讨不得半分好处。

只数十招,九尾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当即反守为攻、杀招毕露,一柄二刃青霜剑硬生生被他耍成了快刀,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刺客,只恨不得即刻令眼前人人头落地。

来者似乎也感受到骤然袭来的滔天恨意,一面暗暗疑惑,一面悄悄寻找突围的机会。

是的,他并不是真的来杀赵璟的。

可他显然低估了九尾,对方来势汹汹,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正当他找到破绽准备逃跑时,却意外对上了九尾的眼睛,思绪陡断,手下动作也无意识慢了一拍,而在这短暂失神后,那柄青霜剑已挑开他的刀、毫不犹豫刺入没有屏障的胸膛。

刺目的鲜血涌了出来,瞬间打湿了漆黑的衣裳,温明影慌忙握住刺在胸口的剑刃,暴露在外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不可遏制的震惊,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久久无言。

男人露出笑来,却冷得好似这肆虐的寒风,满怀憎意却又深埋记忆的唤声从那张并不熟悉的唇里吐了出来:“温、明、影。”

这一刻,温明影终于从这张陌生面皮下认出了男人。

漆黑的夜里,他的眼底染上一片晦暗,而向来冷情的目光也忽然变得茫然起来。

冰冷的剑锋抵在颈间,胸口的血窟窿还在汩汩淌着血,身体的剧痛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一时间竟让他分不清这股激荡不止的痛到底是源于皮肉的撕裂还是因为藏在骨血里的悔恨。

这一幕,看起来是多么的熟悉。

温明影伸出手,五指微微蜷缩,对着虚空抓了抓,一边又战战兢兢地看着九尾,似迷惘、似祈求:“镜…镜…。”

闻声,九尾不假思索踹了他一脚,直把温明影踹出原地,胸口一颤又是呕出一口温热的鲜血。

对于他的狼狈,九尾面色不改,长剑一挥便挑下那面覆在他脸上的黑布。

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生硬尖锐的目光忽地轻轻一跳,他蹲了下来,捏起他的下颚仔细观摩着,言语尽是戏谑:“原来…我应该长成这样啊。”

曾幻想过很多次的容颜,原来也就这么平平常常,索然寡味。

但再次看到温明影,他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苦挨七载春秋,他从未活得像今日这般真实。

只要他这么轻轻一挥剑,这颗头颅便能顷刻血洒当场,待那时,昔日仇怨烟消云散,他的余生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温明影不知他想,而是顺势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的手捏碎了似的,双眉蹙起,眼里却是满满的惊喜:“镜镜,你…还活着。”

“你说错了,温明镜已经死了,死在温明影的刀下。”他一点点扯开温明影的手,也一寸寸撕开他的心。

闻言,温明影眼里的光果然又黯淡了下去,却不似从前的冷冷清清,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失落。

他看见九尾手上的血,又看见他鬓边的雪,恍惚间一下子回到又那个鲜血淋漓的雪夜,而那句“只能活一个”的魔咒犹在耳侧阴魂不散。

那一日,横七竖八的尸堆里,少年的身影格外明显,地上是血,身上是雪,可他却依旧毫无防备把手伸向自己。

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温明影跑了,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他为了活下去,做了那场厮杀里最后的胜利者,可后来的每一日,他却从未有丝毫活着的感觉。

一母同胞,他们之间的羁绊理应高于这世上所有人,但现在一切都毁了,毁在他的私欲之下。

他应该死在那儿。

这句话他想过很多次,也是他在为人奴仆后仅剩的自我意识,回到那儿,死在那儿。

可当他真正有了死亡的觉悟后,那儿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仿佛那个鲜血淋漓的夜只是一场噩梦,而他的兄弟也只是自己求生的幻想罢了。

他耗尽七年的光阴去寻找、去证实,那是梦,那不是梦,那是梦,那不是梦……一如生死边缘的挣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结果究竟是哪一个。

可现在,他回来了。

温明影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是啊,他的弟弟回来了,自己原来真的做过那些错事。

九尾冷眼看他失落的神情,却并没有意料中的快意,对着这张脸,他只觉得很烦躁。

七年前,他死里逃生,一身皮肉却冻坏了,等到后来终于有人可以救他的时候,却早已回天乏术、再也无法恢复了。

此后,他成了九相居士,可以画出这世上千钟面皮,却独独找不回属于他自己的那张脸。

看着眼前这张黯然失色的脸,九尾忽然就不愿轻易放过他了。

他要让他活着,永远活在痛苦的深渊里。

思及此,九尾站了起来,撇下他一个人往回走,却也给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要想再见到我,就活下去。”

年少时,他们就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也习惯了臣服,但如果没有那件事,至少他们的人生至少还存有一丝人情味。

紧接着,九尾又露出一个莫名的笑,阴沉而残忍,却意外地与赵璟这张脸并不契合。

赵璟拥有所有珍爱之人的心,他清楚的,所以他的狠是对自己的狠,是对前路的狠。他害人,但他高傲的心却不在世人身上,不过都是成王败寇罢了。

可九尾不同,他最亲近的人,是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亲密,是生死边缘徘徊的信任,那种被背叛的感觉,比刀子扎进他胸口还要疼的多。

兄长慌不择路、渐行渐远的背影,远要比血肉之苦痛得多,也慢慢成了他胸口无法释怀的伤。

真正让他失去求生欲的,又让他从深渊里爬回来的,从来都是温明影……

影,为彼之随影;镜,是吾之明镜。可是后来,形单影只,破镜难圆。

第129章 君既为死(1)

赵琼前脚刚下朝,还没来得及饮一盏茶,便听守卫匆匆传报——靖王回来了。

他不禁呆了一呆,无意识反问道:“甚么?”

荣乐伏在地上,目光微微抬起:“人就在洪武门。”

赵琼似乎还有些恍惚,喃喃自语道:“已经到洪武门了么?”

四下的宫人们均是屏息不言,安静地仿佛一尊尊雕塑,建章宫里的气氛俨然降至冰点。

寒冬腊月里,荣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腿冷得逐渐没了知觉,手心却热得像是烧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