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随后,他也再次回忆起了那一年——元初十九年,大乾开朝以来最动荡、甚至险些被颠覆的那一年。
今日的太平,用了多少血才能换来啊。
赵璟并未过多流连于此,而是再次把话题带回到宋微寒身上:“而彼时,既想要宋连州的命,又能替他保住羲和的,就只有一个人。”
在赵瑟的注视下,他憯然苦笑道:“你说得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赵瑟抿紧唇角,终于意识到,这事儿的确麻烦大了。
倘若宋微寒得知他的父母用性命作筹码,只望换他平安重返故土,却因赵璟之故连遗愿都没能实现,谁也不敢保证前者还能如今日这般慈眉善目。
因此,他可以知道乐浪王暴毙的所有真相,却独独不能发现赵璟借着乐浪王的死计功谋利,这是两个概念。
但赵瑟毕竟姓赵,他的心自然也是向着赵家的:“那是他宋家的家事,与你又有甚么关系?即便没有作质一事,宋连州的结局也不会更改。
宋羲和入京,不过是加快他赴死的进程罢了,纵然你最后…摧毁了他的遗愿,那也他宋家欠盛将军的,迟早得还。”
提到盛如年,赵璟果然面色骤变,低沉的目光也愈发凌厉。
赵瑟暗暗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若非这些人、这些事,伯母怎会稽首而死?沈伯伯又怎会抱憾而终?你又何至于陷入如此境地?
倘若这天底下所有事都要追个是非曲直,又有谁能真正算得上清白?不过都是因果报应罢了。”
赵璟没有应声,藏在袖口里的手却不由握紧成拳。
赵瑟不动声色凑向他,语气柔和:“璟哥,你总是喜欢把错归咎在自己身上。
伯父、伯母的死也就罢了,而今连一个小小的宋羲和也能令你如此自责,我真的很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赵璟立即瞪了他一眼。
赵瑟自知嘴快说了蠢话,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行打圆场道:“当然,他人也挺好的,至少他比我和朱厌他们几个要…嗯…要亲切得多?只是,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了。”
赵璟暗自平了平心:“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绝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赵瑟这才安心,忽而又想起最初的疑问:“可这又和宋羲和知道他父亲之死的真相有何关联?”
赵璟道:“在乐安王府的地牢里,羲和曾经来见过我,彼时,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此前我一直认为他是因初担大任,忧劳成疾,故而迟迟不肯处置与我。
直至适才我才想明白,真正让他犹豫不决的,并非我当日的那句‘我不是凶手’,而是我说的第二句话。”
赵瑟愣了愣,追问道:“什么话?”
赵璟目光一顿,双眉也不自觉蹙紧了,终究不情不愿地说了句:
“我若死了,婧未也活不成。”
第132章 君既为死(4)
闻言,赵瑟不由怔了怔:“什么意思?”
赵璟重又夺回他手里的暖炉,声音稍稍抬高:“婧未与我一同长大,其中情意岂是一个乐浪世子可以轻易比拟?”
赵瑟并未察觉他言语里的生硬,略一沉吟后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叶表妹决心向你复仇,却也做好了与你一同赴死的准备?”
赵璟神思一定:“我若死了,她决不会独活。”
赵瑟眉头微蹙,不解道:“可宋羲和还活着,叶表妹怎么会……”
赵璟不做声了,他扭头看向屋外的雪景,白皑皑的雪地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忽隐忽现,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却清晰听到女娃儿嘶哑痛哭的泣音。
看着看着,他忽然莫名一笑,掌中暖炉滚烫,可他的手却仍旧冷得像一块寒冰:“因为,她欠我一条命。”
只有他们都死了,叶家恩怨才算真正了结。
赵瑟又是一呆,片刻后,才恍然悟出他言辞间的避讳。能教赵璟避而不谈的,只有八岁之前的记忆,而在彼时他所失去的,也只有他的母亲了。
赵瑟自知不好再问,却听赵璟继续道:“当日在寒鸦渡,自见到她那一刻起,我的心里竟然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悔恨。”
说到此处,他对上赵瑟的目光,泛白的唇微微发颤:“争严,我从未见过她对我露出那般神情。”
看着这样的赵璟,赵瑟眸中不自觉流出震惊,宦海浮沉十余载,手中鲜血淋漓,不曾想他竟会有一日从兄长口中听到“悔恨”这两个字。
他竟然会后悔为母报仇…吗?
“对着她眼中难掩的失望,我只想到这十数年来,我所追所求何其荒唐,如今想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赵璟抚向自己的脸,乌黑长睫颤动着垂下,一如他愈渐沉入死水的心。
“争严,我真的太累了。”
赵瑟看着那些雕刻在他脸上、如同壁画一般难以磨灭的疤痕,胸口隐隐泛起刺痛。
他有些难以想象——当日,面对千军万马的围堵,耳边是一生之敌的死讯,眼前是挚爱之人的逼迫,他的兄长在那一刻究竟想了什么。
“可是,我还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要比骂我时多太多了,我就不肯死了。”赵璟倏地睁开眼睛,脊背僵成一条直线:“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这不应是我和她的结局。”
赵瑟喃喃唤他:“璟哥……”
赵璟把目光转向他,突然道:“当年,你们为何不肯来早一点……”
赵瑟登时抿紧了唇,无声与他对视。
果然,有些事再怎么回避,也终究是要面对的。
昔年以前,他的父亲和叔叔伯伯们在前线南征北战,武帝在后方与世族周旋,等天下真正定下来,已经是元初七年了。
而彼时,大伯母早已经去了。
倘若他们早些去接赵璟母子,今日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不容他深想下去,赵璟忽地抓起他的手,终于回归正题:“婧未知道张婉,又如此肯定那人可以牵制我,必然是从羲和处得来的消息。”
赵瑟沉默,连他们都没有查到的人,确实也只有宋微寒这个深陷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接触到了。
“羲和不肯伤害他的姑母,也不愿为难他的婧未,他没有依靠了,所以才会想‘从头再来’。
可说到底,都是因为要保护婧未,他才放过我;她们不要他了,他才属于我。”
赵瑟怔怔地看着他,只觉手骨都快被他捏碎了,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人为何会突然情绪失控、言语错乱。
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一遍遍地解释着先乐浪王的死因,一遍遍地述说着叶芷和他的故事,企图靠这些向自己证实他的猜想,是因为不论真相到底如何,先乐浪王之死所牵扯出来的、已俨然不仅是一段简单的恩怨,而是三个人濒临破碎的命运。
可赵瑟却并不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璟哥,你在胡说什么?宋羲和待你真心实意,哪里有半点委曲求全的样子?
退一万步讲,哪怕太后当真是凶手,宋羲和又怎么会知道呢?他看起来可比你还想知道凶手是谁。”
“因为他忘了。”赵璟露出苦笑:“他把他父亲去后的记忆,全忘了。”
赵瑟眼中诧异更甚。
赵璟解释道:“在扬州时,我发现他身体有恙,气血错乱,瞿如告诉我,他身中剧毒,那毒比之封喉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不可能再活下来。
我问过羲和,他说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起初我并不肯轻信,直到开棺时,我刻意只同他讲了我说的第一句话,在确定他毫无察觉后,我才知道他没有骗我。
今日又因婧未一事,我才恍悟过来,他内功尽毁、记忆缺失,全是因为他中了毒。”
说到此处,赵璟忽地一顿,看向赵瑟的目光透出罕见的灰败:“不,应该说——在看清自身处境后,他自甘吞毒求死。
我早该想到的,在地牢再见他的那一刻,我就该想到了,他那样清和平允的人,纵然因我跌落尘埃尚且不屈傲骨,又怎会轻易把自己折腾成那副落魄模样?”
赵瑟心中一紧,反握住他的手,试图捉住这番话里的错处来劝慰他:“若他只是忘了这些事,又怎么会舍弃对叶表妹的情意呢?”
“他没有舍弃。”赵璟再次想到那一年的年尾,那个伏在自己背上恸哭的男人,还有那句无力妥协的饰辞。
一切的一切,从那时就已经初见端倪,而最可笑的是,他一度自认得了羲和的偏爱沾沾自喜,却不知这玩意儿如梦似幻,一旦羲和记起那些事,记起他舍弃自我的原因,他的心还会留在自己这儿么?
“如果不是我告诉他婧未的心思,如果不是我提醒他重查宋连州的死因,他根本不会发现这些事。他是被我逼死的。”这是赵璟的结论。
眼见他越说越不对劲,赵瑟急忙出声制止道:“逼死他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道。若非权力倾轧,人心不古,又哪来那么多无妄之灾?”
赵璟呆了一呆,忽地冷笑一声:“你莫非以为我在害怕羲和会弃我而去?”
赵瑟不解反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赵璟微微歪过脸,泛白的唇在雪后日光的映照下愈发清透:“我只是心疼他,同时,也加深了我驯化他的决心,他太脆弱了。”
他已经失去了叶芷,自然不肯再尝一次这无能为力的苦痛。
四目相对,赵璟的目光阴鸷而炽热,严寒与烈火交汇在一起,直教赵瑟看得心惊肉跳。
这样的赵璟是他不曾见过的。他知他心肠狠辣,手段阴毒,可他所有的负面情绪是不会留给亲近之人的。
但现在,赵璟对付宋微寒的决心,已经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力,而是他“羸弱”的本身了。
从前他对宋微寒存有疑心时,尚且待他一再容忍,而今却因这么一个尚未定论的猜测,把刀刃对向了枕边人。
赵瑟自认对他了如指掌,此时竟也看不清他这般动情忍性究竟是因嫉生妒,还是因爱生怖了。
可紧接着,他忽然想到赵璟这番解释背后的一个诡异漏洞:
宋微寒的“死”,当真这么“简单”么?
第133章 君既为死(5)
赵璟少时忍辱含垢,心性非比常人,其才智更是同辈所不能及,这些优势也在他后来的宦海生涯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毋庸置疑。
通过这番谈话,赵瑟也认可了“宋羲和知道真相”这个推论,但他却始终认为“宋羲和含恨自尽”的这个说法并不够准确。
借由赵璟的推断:太后是一国之母,又是宋微寒的同宗长辈,忠孝不可违,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对太后下手,更不可贸然与她对质。
更何况,赵璟能猜到宋连州为何甘心赴死,宋微寒又何尝想不到,以他的秉性,必定会将双亲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其次,同为痛失父母,宋微寒自然说不出劝叶芷放下仇怨的话。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根自救的稻草。
作为一个心志追求极尽严格的人,不论是为人臣、为人子,还是为人夫、为人长,他的人生已然刻下“失败”这两个字。
君子死于节,杀身以成仁,这确实是宋微寒能干得出来的事。
若仅以此而言,赵璟的推论确实有理有据,可他偏偏错算了最后一点,也低估了宋微寒。
他是堂堂乐浪世子,生来便注定众星拱月、应者云集。
而他少时所表现出来的、与其父截然不同的良善谦恭,更是一个王侯之子绝不会有、也绝不该有的品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只能是一个囿于气节声名的庸人。
他是天子文吏,亦是将门之后,他的责任远不止书案上的几摞折子,在三尺朝堂之外,他还有他的无限山河。
他不肯侍奉赵璟,不等于他有反乾之心,否则他的父亲绝不会那么痛快就把手里的兵权交给他,今日的赵琼就是最好的解释。
而父辈死守的雁门关、蠢蠢欲动的天潢贵胄、巍然自立的宋氏一族,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他轻易舍弃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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