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08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见状,赵珂也彻底确认了,静默须臾后自我解嘲道:“若你不知道这件事,仅凭宝儿待你的情意,你忌惮的就不是我,而是赵璟了。”

言至于此,他忽然露出苦笑来:“我是他唯一的哥哥,却还没你们这些外人做得好,他厌弃我也是情理之中。”

“外人”二字实在太过生冷刻薄,如同一把利刃明晃晃地扎进少年的心里,因而素来尚忍的赵琼也不由恼羞成怒,沉声呵斥道:“你既明白这些,又为何这般待他?”

赵珂讷讷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勉强回了一句:“我当时…是不明白的。”话一出口,他的眼眶已情不自禁红了一圈。

他蹙着眉,极力克制胸口翻涌的情绪,却不知自己的狼狈难堪早已一览无余。

赵琼这边也不太好,此刻的他没了天子的从容做派,竖眉红眼,仿佛这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幼弟。

“彼时,我只当他是我的从属,天真地以为他生来便是为我而活,因此从未顾及他的意愿。”赵珂沉下眉,将自己极力想要忘却的过往一一拆解,再血淋淋地铺陈于人前:

“后来,赵璟来了,他夺走了宝儿的目光。我不想输给他,更不想失去宝儿,只能变本加厉地欺压他们,妄图教他二人不得亲近,这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再之后,我发现了宝儿的身世,我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了最大的筹码,却不想这些只属于我和他之间的情谊,其实是他寸步难行的牵绊。”

赵琼皱起眉,眼里也已浮上雾气。

“我信誓旦旦地向宝儿保证自己可以保护好他,却不知他的痛苦有泰半是因我而来。

我摔了赵璟母亲留给他的镯子,杀了宝儿心爱的小鹿送给他做礼物……我以为他会开心的。”说到此处,赵珂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弟弟:“直到入狱的那一日,我才发现,原来,他恨我。”

赵琼震惊地看着他,只见他笑容满面,双颊上却滚落一簇簇湿痕。

赵珂还在自顾自地重述着:“我不知道恨是什么,我甚至不明白他为何恨我。

赵璟告诉我,他把宝儿抢走了,再也不让我看见他了,我就明白什么是恨了。”

说到此处,赵珂忽然一脸正色,极其认真地对着赵琼道出一句:“所以,我也应该是恨你的。”

赵琼没有接话,他可以想象到赵珂此刻的心情,却又因这份理解更加悲愤难忍。

赵珂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可今日我看见你,发现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你,可能我连赵璟都不恨了。”

赵琼不明白,追问道:“为什么?”

赵珂歪过头:“我想,我们的心情或许是一样的。”

因为相同,所以他接受了赵璟和赵琼,甚至包括其他真切关怀过赵琅的人。

若是二十年前他就能明白这些道理,或许他们就会有另一个结局了。

“千秋啊,五哥时日不多了,你不要…变成另一个我。”

第135章 君既为死(7)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可赵珂的话却如魔咒一般迟迟不肯散去。

少年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已然苍白如纸,万千心绪纠缠着绞在一处,理不清、道不明。

他不懂赵珂的意思,更不明白沈瑞的提醒。

赵琼自认并非天真纯善之人,但对九哥却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更从未对他做过逼迫之举,何故与前者相提并论?

以及大皇兄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对……

还不等他想明白,男人柔和的声音已悄然闯入郁郁之地,他一抬眼,只见心心念念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赵琼一个激灵,猛然从繁杂思绪里挣脱出来,他慌忙起身迎向赵琅:“九哥,你怎么进宫来了?”

赵琅看他面色灰败,忧心他思虑伤身,遂轻声答道:“想见你,就进宫了。”

原先别过赵璟后,他便准备回府的,却又实在在意那屋外之人,最终还是进宫来见见赵琼以求心安。他倒是不怕赵琼怀疑自己,而是担心他想岔了去。

先前他与赵珂亲近,对赵琼多有忽略,心里本就愧疚非常,此刻再有赵璟,只怕他会觉得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偏袒其他兄弟。

果不其然,少年缄默许久后,突然毫无铺垫地问出一句:“九哥,你、你喜欢大皇兄么?”

赵琅只当他是孩子心性的吃味,遂笑着揶揄道:“说什么胡话呢,九哥喜欢的只有琼儿啊。”

男人澄澈的目光告诉赵琼,这不是哄逗的谎话,更不是讨巧的敷衍。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愈加苦恼烦懑、难以自拔。

“嗯,那琼儿就放心了。”他想不出疏解的法子,只好置气着又说了一句:“九哥,母后又叫我纳妃了,明明……”

话一出口,他当即怔在原处,暗暗自问道:明明什么呢?与他同龄的世家子弟大多都已经成家了,他作为皇帝,有什么理由推脱呢?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排斥的缘由。

闻言,赵琅的眸色微微一暗,转而又神色如常:“这是好事。但琼儿若是不想,就不用急于这一时,等你大些了,再娶妻也不迟。”

“可九哥不是不想我……”赵琼下意识反驳他,却又在对上对方疑惑的目光后、陡然醒悟过来——

他险些忘了,九哥不是不愿他娶妻,而是不想他这么早地喜欢别人。他是怕自己被骗,却并不在意自己的心究竟去往何处。

想到此处,他不由抿紧了唇不发一言,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忽听男人又接着说了一句:“不过,九哥希望那一日来得晚一些,如此,琼儿就能喜欢九哥更久了,不是么?”

赵琼怔怔地看向他,他知道这句话是没有其他意思的,却还是禁不住为此雀跃,手臂也鬼使神差环住赵琅的腰:“琼儿会一直喜欢九哥!”

赵琅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调侃道:“琼儿真的长大了啊,个子高了,声音也变了。”

赵琼并未应声,而是加重了手中力道,须臾后,一颗豆大的水珠颤颤巍巍从他睁大的眼眶里滚落出来,是悲不自胜,也是喜不自禁。

他和赵珂的心情,并不是一样的。

他似乎终于理清了自己的心思,也终于定了下来,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藏好自己的秘密。

两人又说了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体己话,才依依而别。

赵琅一脚踏出建章宫,眼底的温柔笑意缓缓敛去,只剩到惯常的波澜不惊。昭洵见他出来,立即无声跟到他身后。

二人走在石阶上,迎面走来的是一袭朱红官袍的宋微寒。直到走近了,二人才相互行了一礼,旋即又擦肩而过,不留一丝余光。

等宋微寒走远了,赵琅才幽幽道出一句:“想问什么就问吧。”

昭洵脚步一顿,低声道:“属下的心思果然瞒不了爷。”

赵琅轻哼一声,对他接下来的疑问也大概摸出了几分。

略一沉吟后,昭洵道出了自己的担忧:“乐安王权势滔天、且深得圣心,这样霁月风光的人物,连靖王也要退避三分,我等又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贬斥与他?”

赵琅的目光越过长阶落在远处的宫阙上,缓缓答道:“若是从前的宋微寒,确实有些难办。赤子之心最易灼伤,这伤落于表相,伤他的人亦会无所遁形。

但如今,他的眼睛里藏着晦暗,混沌可容万物,想要逼他忍气吞声乖乖就范,有的是法子。”

昭洵蹙眉追问:“爷的意思是…乐安王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赵琅轻笑一声,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一个人‘捧玉抱月’太久了,要么死在光明之下,要么生于暗昧之中。”

宋微寒么,显然是后者。当然,能在权力倾轧里活下来的,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彼时,宋微寒已行至建章宫前,思绪却不由跟着赵琅飘远了。

每次见到赵琅,他都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觉此人当真是极其贴切自己笔下的描绘。

一个与平顺侯生前极其密切的人,却又能在他死后坦坦荡荡地在皇宫里进出自如,当真是目空一切、心性了得。

想到赵珂,他不由心中一紧,赵璟曾说他最重亲情,赵琼的年纪对不上,那么就只剩下……

思及此,他不由回身看向那抹还未走远的孤高背影,顿觉脚底生寒,只希望是他错会了才好。

否则,这个赵琅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正在这时,荣乐从殿里走了出来:“王爷,快请进罢。”

宋微寒微微颔首,沉心定神后提步进了建章宫。

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赵琼也已整理好情绪,满面笑容地迎向宋微寒,一面扶住他将要行礼的手臂,一面询问道:“表哥匆匆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宋微寒沉声答道:“回禀皇上,臣已将醉芙蓉一案的宗卷整理妥当,为免夜长梦多,故趁着日头未落,赶紧将这些证据呈达天听。”

话音未落,宫人已将十多卷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的卷宗放到桌案上,赵琼不由蹙起双眉,急忙上前展开卷宗自上由下地一一查看,只看到一半,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又拾起摆在一旁的账本,粗略翻看后顿时面色大变:“大胆佞臣!先帝尸骨未寒,他们就急着干出这些蠹政害民的腌臜勾当了,当真是把朕当死的么!”

宋微寒急忙打断他,言辞恳切:“皇上,这个字切不可言。”

赵琼将账本放了回去,又瞧了瞧这些散在一处的卷宗,低声自嘲道:“除了表哥,这世上恐怕再也寻不出第二个这么关心朕的人了。他们底下这些人都巴不得朕早点去见先帝才好,省得妨碍了他们的前程。”

宋微寒神色微变,旋即沉眉安抚道:“皇上,您是一国之主,没了您,我等何来前程可言呢?”

赵琼冷冷一笑,怅然若失道:“表哥,你莫劝慰我了,他们是怎么看待朕的,朕心里清楚的很。

非嫡非长,何以越靖王一等九五…。这些话可不就是这些人真正的心思么?”

宋微寒听得心惊肉跳,双腿仿佛被灌了铅,僵硬地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这番话他虽未当面听到,却还是知道出自何人之口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竟会将那些混账话记了整整一年之久。

但提到赵璟,他也不禁蹙紧了眉,面上却道:“皇上,请恕臣僭越妄言,即便今日坐上这龙座的是靖王,他也势必会面临您今日的处境。”

赵琼诧异地看着他,握紧的五指却慢慢松开,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表哥的意思,朕明白,朕绝不会轻易服输。”

宋微寒莞尔一笑,心里却异常沉重,他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愧疚,继续道:“云中、定襄二位亲王如此大费周章的敛财,这之中恐怕没那么简单。”

赵琼不似他那么委婉,直言道:“一郡的纳贡还不够养活他们两个人么?这番大肆敛财,莫非是想起兵造反不成?”

宋微寒促声提醒他:“皇上,小心隔墙有耳。”

赵琼眯起眼,目光微冷,道:“表哥放心罢,这建章宫里的人,朕还是可以处置的。

只是,纵然这些亲王们生了反心,朕此刻也奈何不了他们,仅凭一个醉芙蓉还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此事还需等宁辞川的回音才能再做定夺。”

宋微寒身形一顿:“臣听闻这位宁大人心性温吞,恐不是两位亲王的对手。”

闻言,赵琼冷哼一声,淡淡道:“引蛇出洞罢了。”

第136章 玉楼琼书(1)

新帝开蒙,却迟迟不肯施恩降露,前朝局势也因此晦暗诡谲,诸多不明。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尚且空置的后宫,只要自家宗室女儿早早为新帝诞下长子,自己在朝里的地位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人人都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谁都不想做这出头鸟,要知道咱们这位小皇帝看着率真和善,内里却是个不好相与的主,更莫提其他虎视眈眈的人了。

这事儿,还得再等等。

是年十月廿八,长寿宫里,华服美妇人端坐上座,底下正跪着一位绯衣轻甲的青年。

慈安太后轻呷了一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开口:“沈瑞,你素来敏锐,应当知道哀家今日唤你来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