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又过了两日,临考前夜,本该万籁俱寂时,此刻却是千盏明灯同赴白夜。
温家祠堂里,往前不可一世的贵公子们跪坐一堂,温殊坐在上首,两鬓已不觉染上许多霜白之色,低垂的眸子亦是一片混沌。
他这一生,全部身心悉数交给温家,数十年里,做了许多不由衷的错事。临到头了,家族破落,四个儿子没了三个,满眼望去尽是萧条。
曾几何时,他也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满以为万事万物皆困于掌间,未及不惑便位至正二品,门生遍布天下,连君上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可自打那一战后,他才明白这世上原没有什么翻云覆雨,大势之下,高高在上的帝皇也只是一介凡人,也得学会向世人妥协。
那场争夺权力的战争里,他们赢了皇权。如今,报应也终于来了。
他看向左手下跪着的二儿子,沉声道:“这封辞表就劳你交给皇上,这家主的位置也是你的了。”
温明善满眼惊色,顾不得什么礼教修养,直直道:“爹,儿子年少气盛,如何担得起这一家之主?”
温殊轻叱一声,道:“没出息的,你可知皇上属意你,只等你坐上这位置,才好放心温家。”
说着说着,他却先笑了:“为父也劳碌了大半生,是时候颐养天年了,江岸,你千万不能负了皇上的好意。”
温明善蹙紧眉,仍劝道:“爹,再等等吧,此事保不准还有转机。抑或…即便族兄弟们都进不了太学,我温家也未必会就此衰落。”
温殊正要再骂,却听外面嘈杂声起,不多时,一爽朗男声破空而来,未见其人,先听其声:“大人且慢!”
父子二人凝神看去,只见一玄衣男子踏夜而来,双眉如刀,两眼含星,周身似有磅礴之气,长发翻飞却衣诀未动。
来者,正是乐安王府一等侍卫宋随。
第157章 东风解意(6)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随向目瞪口呆的温殊作了一揖,道:“卑职不请自来,还请温尚书见谅。”
温殊先是一怔,旋即疾步上前,面露犹疑:“宋侍卫多礼了,可是王爷有…需要差遣老朽的地方?”
宋随捧起手里的锦盒递向他:“回尚书的话,王爷并无吩咐下来,只是月前收了一批武夷岩茶,念及您老好茶,故差卑职连夜送来。”
温殊恭恭敬敬地接过锦盒,心中似有感应,轻声道:“这…如此恩惠,老朽何德何能……”
宋随接道:“王爷有言,尚书劳苦功高,区区小礼,不成敬意,还请您莫要薄了他的好意。”
温殊胸口一震,作势就要向他拜去,却被宋随反手拦住动作,不由地老泪纵横:“还请宋侍卫替老朽转达王爷,温氏力弱,倘他日王爷有用得上的地方,温家定当全力以赴,以报王爷今日之恩。”
宋随也不推诿:“温尚书的心意,卑职会如数传达给王爷。”
温殊点点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宋侍卫来得匆忙,老朽未能备以盛席恭候,这边略施薄酒,还望宋侍卫赏光,以慰路途奔波。”
“尚书客气了,此乃卑职职责所在。”停了停,宋随正色道:“卑职这里还有几批茶尚未送出,您老的盛情,卑职就先心领了。”
温殊顿时心领神会,连声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宋随略一颔首,道一声“告退”后阔步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见人离去,温明善急忙附了上来,道:“爹,这可是明日开考……”
“慎言!”温殊沉声打断他,面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小心隔墙有耳。”
温明善颇为不解:“依那宋侍卫的意思,此事应当有许多人都知道了,何须再怕旁人听去?”
“正因如此,我们才应更要小心为之。”温殊看向宋随消失的地方,浑浊的双目缓缓显出些奕奕神采来。
掩耳盗铃,是用乐安王的清誉,来全他们这些人的颜面啊。
想到此处,他快步走上前,于中庭双膝伏地,面向着乐安王府的坐向,朗声长呼道:“王爷高义!”
宋随立在墙根下,待听得这一声喟叹,才收了心纵身离去。直等到黎明破晓,熹光穿透云层,他才披着一身寒露姗姗归来。
檐下,一身赤色官服的男人正站在石阶上与他遥遥相望:“回来了?”
宋随脚步不停,轻声答道:“回来了。”
宋微寒正了正衣冠,迎面走向他:“那、劳烦你再陪本王走一趟了。”
……
不出意外,在经历这一波三折后,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终于稳定下来。
接了敕令的如期达成皇命,想入朝为官的也如愿进了太学院……在这场声势浩荡的戏码里,结局看似一成不变,却又好像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共赢的背后,还藏了一个最大的赢家。而这一切,便是宋微寒对赵璟那番指教的理解与实践——
人至高位,不仅要懂得造福于民,更应该学会不与百官争利。
这满朝仕官,不论大小,不问清浊,是他们共同撑起了朝廷的运行。
既是有用之人,自然要收为己用,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与从前并不看好的一类人打交道。
而第一步,便是打破他们对他的刻板印象。至少,他得告诉他们,他不是绝对的敌人。
于是,他铤而走险设下此局,以自己为棋子,再倾情向众人演一出委曲求全的戏码。
而这之中,自然也少不了盛如初的“帮忙”,若是没有他,这出戏也不至于如此精彩。
至于最后的收尾,亦是印证了赵璟的说法,趁人之危,不如雪中送炭。
当然,风雪也是他送的。
听到此处,赵璟毫不犹豫拊掌叫好:“为夫先前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这出戏实在有意思得很。如若这群老匹夫知道你这个唱红脸的才是最黑的,那场面,啧啧啧……”
宋微寒唇角微扬:“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敢知道。”
赵璟笑着应和:“是啊,如今你在他们眼里,恐怕比天上的泉水还清澈。”
停了停,他追问道:“不过,那些儒生你打算如何处理?”
宋微寒道:“我可没有说他们参考是为了求学。”
赵璟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二年春试,我察觉科考有异,便让元洲暗中结交了一些士人,今次也是他们在帮忙。这些人连年科考受了不少屈,即便已有许多人放弃入仕,但机会送到眼前还不得……”说到此处,宋微寒露出笑,幽幽道:“还不得趁着皇上眷宠士子的风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当然,能取得这样好的效果,也少不了盛侍郎的‘舍身饲虎’。”
突然听了这么一句戏谑,赵璟当即大窘,然见他将自己撇得如此干净,还是不由地心生宽慰:“从前我还怕你听了我的话,会委屈了自己,现在看来是为夫短视了。
不过,既然你早知永山会出手,何必再找这么多人,纵然他们联想不到你头上,但行多错多,终究还是有些草率了。”
“是,所以才说是铤而走险。”宋微寒并未反驳,而是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比起求权,他更怕赵琼会把手伸到赵璟身上,有赵珂的前车之鉴,他已经深刻认知到那个看似纯善的少年远要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闻言,赵璟微微蹙起眉,细思后面色骤变:“你找那些士子,是为了离间?”
“是。”这些老世族不是喜欢报团么,他便拆了他们,逼得他们自相残杀,逼得他们孤立无援,逼得他们只能向自己俯首称臣。
比起恩惠,利益才是真正拴住他们的利器。
这便是他的第二步。二桃杀三士,此计虽为圣人所不齿,但某种程度上,阳谋确实比阴谋更好使。
得到肯定答复,赵璟胸口一闷,只见眼前人神态冷静,心底不由再次升起一阵疑虑,遂向他那边靠了靠,轻声道:“从前我便知你心思灵透,一点即通,但不曾想你会真的把我那些胡话听进去,更想不到你愿意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常常在想,其实你不是失忆,不是重头再来,而是换了一个人,一个只为我而生的人。若是这样,该有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闻言,宋微寒陡然呼吸一窒,心也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在这极短的寂静里,他似乎已历经了许多年,每一种答复及其可能衍生的结果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了一遍又一遍。长久之后,他缓缓沉下身子,正要开口,却被他阻止了。
二人贴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向赵璟眼里的情绪,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敦厚、虔诚、笨拙,每一种看似都不会存在在他身上的情绪,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上演。
“你不用向我解释。你有自己的苦衷,我也我自己的秘密,你不必向我坦诚相待,更不必成为我。”
宋微寒张了张口,须臾后,终究还是合上了唇。
他不知道赵璟说这番话的意思,更不明白他这些话,究竟是指他终于愿意相信自己,还是太过自信。
但赵璟的话确实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不想欺骗他,却也不能在此刻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总要为自己留一步棋。
“好。”
总而言之,扩建太学的相关事宜总算是圆满落幕,但皇权与官权的争斗却远远没有结束。
三月初,万象回春,窝了一个冬天,也该出来活动活动手脚了。
赵琼立在高阁之上,四面山河与繁华皇城尽收眼底,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置一词。
跟在他身边的,是身兼户部侍郎及太学士的盛如初。
当然,清醒时的盛二公子可不敢再犯什么混。便是无人时,对待赵琼也要比从前看顾相爷还要周慎三分。
这一切的缘由,不仅因为眼前人是一国之君,更是因为在这个已经逐渐长成的少年身上,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赵璟脸上见到这样冷清的神情了,那张由自己亲手打造的面具似乎已经完全焊在他脸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也快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而眼前的少年尚且稚嫩,只懂得用一张冷面来藏住自己的心绪,一如当年手无寸铁的赵璟。
但这些并不足以成为他另眼看他的本因。
赵琼真正像赵璟的地方,是蚍蜉撼树的天真,是誓死不悔的决心,是藏在这副冷硬皮囊下,熊熊燃烧的真挚热情。
可悲的是,少年迟早会意识到欺骗比藏匿更高明。也会发现他所相信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他的敌人。
由此,他看向少年的目光里,不觉间已掺了些罕见的怜悯。
赵琼背对着他,因而并未发现他略显轻慢的审视,他的眼里,是远山苍茫,是万家灯火。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临到眼前,却反而生怯了。
数年筹谋,他不可能在这紧要关头收手,但他始终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他怕这一步走了,他对九哥存有的那三分侥幸也留不住了。
思及此,他不由握紧双拳,神思一动,当即决定去见他一面,遂道:“盛爱卿,朕有些乏了,你先回去罢。”
盛如初垂眸应声称是,上前将圣旨卷好放进袖子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再行一拜礼下了亭阁。
赵琼见他走了,连忙匆匆唤来荣乐,换了一身便服便悄然出了宫。
不多时,高墙下走出一个男人,正是去而又返的盛如初。
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他心中一叹,喃喃念道:“景明啊,这一回我恐怕又要辜负你的苦心了。”
第158章 东风解意(7)
数日后,盛如初领着一道圣旨重开贡院,召天下学子进京赴试。
消息一出,满朝皆震,而他也迅速被推到风尖浪口,连着盛观也被逼得只能称病不出。
但这一次,赵琼已经做足了准备——
八百羽林军将贡院重重围住,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也别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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