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26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赵琼点了点头,心里总算宽慰些许:“今次多亏表哥相助,否则凭朕一己之力恐怕很难收场。”

宋微寒眉头微微蹙起,突然道:“皇上似乎并不愿意相信臣?”

赵琼又是一怔,急忙否认道:“表哥处处帮着朕,朕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宋微寒直言道:“若非皇上有意疏远臣,今日也不会是盛侍郎替您出面了。”

赵琼登时噤了声,半晌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一鼓作气道:“表哥难道不应该更好奇——朕为何这么急着和他们撕破脸吗?”

宋微寒不假思索反问道:“为何?”

赵琼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因为朕要证明,朕不逊色于任何人。”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谅是自持如宋微寒,此时也禁不住哑口无言。

先前他为获取赵琼的信任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总是收效甚微,因而曾一度误以为是自己漏了破绽,结果却是因为…他在和自己较劲?

看着少年倔强的目光,宋微寒不禁莞尔失笑,他怎么险些忘了,即便赵琼身处高位,但实际也只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罢了。

“臣在您这般大时,还只是一个需要父母照拂的稚子,哪里有您这般独当一面的气度?”

察觉他话中的揶揄,赵琼顿觉羞愧难当,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表哥莫要笑朕了。”

“是,是臣失礼了。”宋微寒也不再逗他,只是说了一番体己话便把他劝回宫了。此事应当不只是世族的意思,赵琼这个时候离宫,恐怕会惹恼了真正的控局者。

赵琼前脚刚走,赵璟后脚就跳出来,不屑一顾道:“我看他真正较劲的人,是我。”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家里有个功名盖世的哥哥,任谁都会有压力,更何谈他这个皇位来得不太光明,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也无可厚非,但仍难免稚嫩。

纯良是好事,但它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皇帝身上,尤其是一个立志天下的皇帝。

仁慈,何尝不是一种软弱。

赵璟瞥向他,淡淡道:“亏你有耐心跟他讲这些废话,不吃点真苦头,他就只能是豢养在皇宫里的金丝雀。”

宋微寒反身看向他:“倘若结局一定是你取而代之,又为何要让他去承受本可避免的痛苦?有些苦,能不吃就不吃。”

赵璟脸一黑:“既然你这么心疼他,还帮我作甚么,好好做你的和事佬,公诚公正。”

宋微寒无奈叹道:“说什么浑话,你是我夫君,你想要的东西,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你放心,若一定要分出个亲疏,这刀尖自然得指着外人。”

赵璟哼了声:“暂且就信你一次。”

宋微寒嗅了嗅鼻子,有模有样道:“我闻着这屋里好酸啊,夫君,咱家醋缸什么时候打翻了?”

赵璟扑向他,直嚷嚷道:“酸死你!”

宋微寒抱住他的腰,一边躲着他不安分的手,一边道:“对了,盛侍郎怎么样了?”

“送回去了。”

“这么急?”

“等他醒了,咱家屋子就要被拆了。”

第161章 东风解意(10)

盛如初恢复意识时,已是华灯初上,他趴在床上,周遭黑蒙蒙的,只有漫天月光映在门板上,隐隐约约渗出些朦胧白光来。

他无意识伸手摸了摸床面,待摸到一缎棉绒被角后,两眼一睁 彻底醒了。

视野有限,但熟悉的环境让他顷刻安了心,故随意挪了挪身子,脸朝外,扯开喉咙喊道:“爹,爹——我醒了!”

见无人应,又撒泼似地呼号:“老头子,你儿子快要死了,你到哪里去了!可怜我娘去得早,留下我这个……”

“行了,一天天鬼哭狼嚎的。”盛观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只茶壶:“按你这个哭丧法,你爹迟早也得被你哭死,届时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来给你擦屁股。”

见他来了,盛如初登时喜笑颜开:“爹,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肯定比儿子我活得久。”

“那我不成老妖怪了?”盛观点起灯,倒好茶递给他,看他半趴着嗦水的可怜样,忍不住叹道:“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个玩意儿,若是你大哥还在,哪里能容得你如此放肆。”

盛如初不满地反驳道:“大哥比我皮多了,他要是在,你就得给两个儿子擦屁股。”

盛观哼了声,忽然道:“你与宝儿年纪相仿,处得来,记得没事多劝劝他。你也知道,你阿姊年纪大了,有个儿子在身边照顾着,爹也能安心。”

盛如初两眼一翻,敷衍道:“晓得啦,晓得啦,一回来你就唠叨这个事。”

盛观斥道:“我不说这个还能说什么,你阿姊做了太妃,爹也不好照应什么。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你这个做弟弟的不得帮帮她。”

盛如初撇撇嘴:“她要是能听劝,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境地,就算我能说动宝儿,她也未必会要宝儿。”

盛观脸一黑,猛地在他背上劈了一记手刀:“哪有亲娘不要儿子的,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样不三不四,要不是、要不是你娘和大哥去得早,老子那鞭子早抽到你身上了,哪里还轮得到人家来欺负我儿子!”

盛如初疼得直抽凉气,索性也不管不顾了:“你直接打死我算了。”

正说着,突然对上一双浑浊湿润的眼,他登时吓噤了声,扭扭捏捏地软下语气:“你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呀,诶呀,等我伤好了,立马就去找宝儿,劝到他烦了我也不走!”

盛观:“不用专门等你好了,人现在就在府里呢。”

盛如初眼睛一亮:“宝儿来了?”

盛观看了他后背一眼:“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不来看看你?”

盛如初满眼喜色,人也爬出来大半截:“那他人呢,他应该听到我声音了啊。”

盛观顿时一哽,声音也沉了下来:“相爷也来了,你爹和他聊不来,就让宝儿去跟他扯了。”

听到“相爷”二字,盛如初果断又缩了回去,先声夺人:“他来做什么?爹,你是不是和他政见不合,他来咱们家看笑话来了?”

盛观冷冷一笑,意有所指道:“你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这顾相爷心里想的,你比爹清楚。”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想什么?”盛如初当即嚷嚷道:“这人整日里阴阳怪气的,我都不想和他说话。爹,你赶紧把人轰走,没准他见了我的惨样,回头就说给旁人听,到时候你的脸就被他给丢尽了。”

“你好意思说这种话,你爹的脸究竟是被谁丢尽的?”停了停,盛观又道:“不过,确实不能让他进来。”

盛如初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赶紧去看看,他人走了没?”

正这时,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舅舅放心吧,顾相已经走了。”

及至近处,赵琅才轻声调侃道:“舅舅很怕他?”

盛如初即反驳道:“胡说!你看我怕过什么人?”

“既然宝儿来了,爹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盛观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盛如初一眼:“永山啊,爹交代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忘了。”

盛如初连连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等盛观走后,赵琅才坐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好被子,语重心长道:“舅舅,你既无心仕途,又何苦搀进前朝纷争里。外公年纪大了,你要记得凡事多顾忌他的感受。”

盛如初乖巧地点了点头:“舅舅知错了,宝儿别生气。”

赵琅看他还算安生,语气也就缓和了些:“除了知错,还要能改。”

“诶哟,宝儿,我的背突然好疼啊。”盛如初皱起眉,满脸苦色:“你看看是不是又出血了?”

赵琅当即掀开被褥,见他背后的白布果真又渗出血丝来,不由紧张道:“哪里疼?”

盛如初抱着枕头,道:“就是背那儿,对对对,就这边,你轻点。”

赵琅按着他的后腰,低声问道:“这儿呢?”

盛如初不假思索道:“这儿也疼,哪哪都疼。”

赵琅无奈:“舅舅伤得这样重,恐怕不宜大补,想来我带来的吃食舅舅是无暇享用了。”

“我能吃!”闻言,盛如初立马扭过脸:“我这伤筋动骨的,正当是进补的好时候。”

赵琅强忍住笑意:“可我听太夫说,受了这鞭伤,得吃点清淡的,才能好得更快些。”

“胡说!”盛如初义正词严道:“舅舅读的书可比这些庸医多多了,你放心,舅舅能吃。”

“好,那过会儿,我就让人做来给你吃。”顿了顿,赵琅忽然话锋一转:“既然要养身子,这几日舅舅就好好呆在府里,可好?”

盛如初转了转眼,答道:“我这样想出去也出不去啊。”

赵琅缓缓笑道:“最好如此。”

“好好好。”盛如初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只摸到一截枯萎的骨头,他顿时一怔,笑容也戛然而止,随后暗暗握紧了赵琅的手:“放心吧,舅舅会……”

舅舅会一直保护你的。

……

翌日午后,赵琼一如往常孤身坐在案前,看着高高垒起的奏折,双眉紧蹙。

少年皇帝初展头角,却遭遇来自四面八方的讨伐,这之中究竟是哪个关窍出了差错?

正当他苦思之际,荣乐捧着一沓书册走了过来:“皇上,奴才把坊间有关两位王爷的志趣轶闻都给搜罗来了,您看看。”

赵琼敛下思绪,随手拾起几本白皮册子,只一眼便禁不住乐了,《乐浪秘史》、《夜游宫春色》、《凤双飞》……这都是谁想出来的名字?

他抿住笑意,随意掀开一本,序言仅写了短短数十字,大抵是讲元初十年,叶氏举家迁往建康,途径乐浪时,少年皇子偶遇王世子,二人相见如故,从而牵扯出后来宋微寒入京的一段故事。

这引言写得十分隐晦,正文却单刀直入,用词辛辣情意绵绵,直看得赵琼面红耳赤,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看的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轶闻杂谈。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赵璟回京时不过十岁出头,两个孺子小儿哪里来的情窦初开,更何谈什么一见卿卿误终身?到底是民间胡乱扯出来的风闻,上不了台面。

眼见着赵琼面色越发难看,荣乐弓着腰上前小心翼翼道:“除了两位王爷的,奴才还看见了、看见了……”

赵琼扫了他一眼,眉间似有不耐:“看见什么?”

荣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奴才还看见了写您的。”

赵琼眼角一抽,下意识冷声重复道:“什么?”

荣乐身子一颤,直直跪了下去,战战兢兢解释道:“奴才在坊间瞧见写您的书,觉着您兴许会喜欢,遂自作主张带了一本回来。”

赵琼抿紧唇,伸手把书接了过来,只见封页上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大字,道是《朝阳枝》的,名字听着倒还能入耳。但是,胆敢编排当朝皇帝,其用意尚有待商榷。

不过,他依然来了兴趣,遂随手翻看起来,正看得起兴,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跃入眼前,他先是一惊,随即正襟危坐,耐着性子看了下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

荣乐见他面色剧变,正要开口却被他迎面一击,他连忙捧住滚落的白皮册子,颤着嗓子唤道:“皇上?”

赵琼的目光是罕见的阴沉,声音也压得极低:“荣乐,朕警告过你,不要自作聪明。”

荣乐当即伏在地上,一面自掌自嘴,一面惶恐道:“皇上,奴才绝无二心啊,奴才只是见您日夜忧劳,本想找个法子逗您开心,却没想到做了这等蠢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够了,滚出去。”赵琼撇开眼,厉声道:“把东西烧了,别让朕再发现你耍这些小手段。”

荣乐连声应是,抱着白皮册子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待行至无人处,才不紧不慢地停下脚步。对着万里长空,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作为天子近侍,又是发现那个秘密的人,他只有表现得“蠢”一点,才能保住性命。

正想着,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分明是艳阳六月天,他却生生打了个寒颤,待歇了小半晌后,他才强自绷直虚软的双腿,疾步离了此地。

不远处,一华服男子缓缓从阴影下走出,看着渐行渐远的荣乐,他微微眯起眼,对着身侧之人轻声道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