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临至中旬底,一行人预计启程返京之际,消失近一旬的沈瑞终于现身。
临近看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时,宋微寒顿时有些恍惚,连投向他的目光都不自觉添了些许异样的柔软。
沈瑞被他看得一阵无言,抿着唇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明自己的来意:“我想和你聊聊。”
头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宋微寒心中不由暗暗纳罕:“聊什么?”
沈瑞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只觉他的态度莫名有些…微妙,包括这温柔轻快的语气,让他颇感不适,却并不厌恶。
“聊聊你最忧心的事。”须臾后,他如是道。
宋微寒挑起眉:“我有什么好忧心的?”
“譬如,赵…云起的软肋。”沈瑞直面迎上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探索:“如若王爷想拿捏住他,或许可以听我一言。”
宋微寒眸光一定,但比起沈瑞提出的筹码,他反而更好奇:“你想要什么?”
沈瑞的眼睛微微闪着光:“我想请王爷替我保下一个人。”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将他从上至下打量了个遍,但见他身形似铁、目光沉静如水,不由地有些迷惑起来,他口中的这个人应当不是赵琼,可除了他,又会是谁呢?
“你可知一旦将此人说出,也是向我自爆软肋。”宋微寒停下探索的目光,揶揄道:“还是说,你其实很信任我?”
沈瑞面色不变:“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至此,宋微寒终于正经起来:“你想让我保谁?”
沈瑞默了默,再开口时已软了语气:“云木深。”
宋微寒沉吟数息,追问道:“云起…想杀他?”
沈瑞呼吸一停,坦然道:“是。”
不等宋微寒再问,他已自答道:“云木深于我有恩,无论龙潭虎穴,我决不会弃他不顾。
至于赵云起,我不管他想做什么,只…只要他对木深下手,我就是拼死,也要将他诛杀。想必王爷也不希望这世上有个时时惦记他性命的祸害吧?”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他:“你把这话告诉我,就不怕我会事先对你下手?”
“你不会。”沈瑞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就是他的软肋。”
宋微寒心一紧:“什么意思?”
他并不认为沈瑞是在向自己炫耀他和赵璟的亲密,面前这张和挚爱极为相似的脸,以及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无一不在告诉他,接下来他所听到的话,很可能会让他看见一个全新的赵璟。
面对他的疑问,即便沈瑞早已做好陈述的准备,但真正要将那些故去的伤痛铺展开时,他还是犹豫了。
半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终是将那些本该被遗忘、也并不属于他们的故事说了出来。
那是一个宋微寒、包括颜晗本人也不知道的世界,也是另一种视角下对这个世界的解读。
那是属于另一群人的时代。
太和八年,一场弥天大旱将山河撕裂,仅过了十月有余,河涸海干,沃土成山。
大灾之下,民不聊生,但剥削并不会因此休止,即便是上面拨下来的赈灾银,一层层地滚下来,到最后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那一年,是陈献帝当政的第五年。他是个仁慈的皇帝,却不是个英明的皇帝,爱民而不得施仁于民——他早已自顾不暇了。
底下哀鸿遍野,朝廷亦是满目疮痍。世族把握朝政,庞大的官僚集团如同蛛网一般捆住了皇帝的手脚。
历来都是如此,内斗的是这群人,剥削的是这群人,不作为的也是这群人。
有天灾,就会有人祸,上面干不成事,下面就会想方设法把你搞下去。人再迂蠢、再不上进,看见一地的饿殍,也会知道下一个躺下去的极可能就是自己。
于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人,为了活下去,拿着根木头杵子也敢和刀剑相抗。欺天的怨气和求生之心吓坏了锦衣玉食的官人们,也给这个时代带来了新的机遇,不久后,战争陆续爆发了。
太和十二年,一群人应天而生,他们出身平平,却肩负民意。一人呼,则千万人应,不出三载,义军统领、也就是后来的乾武帝赵盈君率义军攻入建康,并活捉献帝。
但这并不意味着胜利。
当是时,天下贰分,乾朝如同初生的婴孩一般脆弱,随时都有被反扑覆灭的危险。
为此,武帝封了一批诸侯王,分而镇守四方。这是求稳,也是嘉赏,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听到此处,宋微寒开口打断他:“缓兵之计?”
沈瑞颔首:“是。”
宋微寒微微蹙眉,并未理解这个“缓兵之计”是为何意。
沈瑞随之解释道:“江河取于民,必将还于民。”
闻言,宋微寒心中剧震,连语气都禁不住添了些许颤抖:“你是说,他不想做皇帝?”
对于他的惊骇,沈瑞只是付之一笑。正因为常人皆是如此,那群人的路才走得格外艰难。
人至高处,最难舍弃的就是自己辛苦半辈子才得到来的成就,更遑论赵盈君此刻坐拥的是万里河山,这等风光,是任何成就都无法比拟的。
男人生来被赋予无限野心,从赵盈君攻入建康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义军首领变成了天下之主,身份对调,他所代表的立场便不再是芸芸众生。
他本应该这么想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但很可惜,他并不是个足够成功的男人。看着满城的烟火,他更想回到遥远的故乡,见一见阔别三载的妻子,抱一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男人的软弱,注定他会走向衰败。
献帝势去,捆缚在他身上的枷锁便顺理成章地落在新帝身上。但赵盈君毕竟是草莽打天下,真正能左右他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直到那一日,献帝死了。
一代帝皇死在乱棍之下,看着竟要比他这个破落户做了皇帝还要荒唐三分。
而彼时,也不过才元初一年。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群笑面酸儒的厉害,犹如当初被他们扼住咽喉的献帝,一展臂,所触碰到的只有附着在权力之上的无形壁垒。
他离他的终点,原来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长到耗尽余生,长到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也未能如愿抵达终点。
但男人的血是热的,彼时的赵盈君并不肯信这个邪,兄弟在外死战,他便清剿内贼。
然而,前方战事吃紧,中庭百姓尚未从饥荒中解脱出来,军需跟不上,百姓也养不活,再加之献帝的死极大刺激了旧朝残党——
那是一段相当难熬的光阴,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犹如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上气。
就在这百废待兴的紧要关头,世族向他递来了橄榄枝。
这不是某个人,而是一整个阶层,一个拥有学术、即拥有财富、即拥有军事力量的阶层。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和阎鬼做交易。
结亲是防止权力稀疏最好的办法,一如旧朝的公主和亲、同族联姻,现在也该轮到他这个新朝的皇帝了。
可赵盈君是个蠢男人,面对如此抉择,他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跑路。
事实上,他也真的跑了。他已经跑到永定河的南岸了,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妻儿。
历史总是如此相似,一如当年断钗立誓,鞭策他入伍从军,那个女子大抵早已猜出他的软弱,她给日夜兼程的丈夫送来一只血似的赤玉镯子——那是他迎娶她的聘礼。
双镯分,妾心决,君可另娶佳人。
天怜见,他堂堂三军统帅,一国之主,万里河山尽在掌间,竟被一介妇人送了休书。
无知妇孺!
一声叱骂出口,他将将捧住险些摔落在地的玉镯子,跪倒在萋萋渡口,声嘶力竭。
这是一只品相并不太好的镯子,质地不润、色泽不佳,哪哪都不好,但他的心多真啊,那个蠢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永远!永远!永远!
至少也该让他见见他们的儿子啊,他长得像你吗?不行,你长得那么好看,男娃儿是不能女相的……
长得像你也好,反正儿子是不用再吃苦了的,他会不会走路了,会不会叫说话了,会不会叫爹爹了……
你会不会想我……
这一刻,赵盈君疯了。
疯疯癫癫的男人终究还是在众人的意料之内、再次回到那座恶鬼欺天的囚笼,漫天红绸映照下,连日色也要逊色三分。
红粉娇娥在怀中,灼热的呼吸涌动,却始终捂不热君王的心。不是他不愿意去爱别的女人,是不敢爱,是不能爱。
天底下没有任何女人愿意和旁人共享丈夫,烈性如叶昭华,更是不愿如此。
永定河铺开的,是一场丈夫和妻子的博弈。软弱的男人把抉择权交给妻子,决绝的女人则是将丈夫的心彻底挖走。
但归根结底,他们本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一个他们不敢去想象的选择。
“所以,这就是他没有接他们母子回宫的原因么。”宋微寒情不自禁摸向手腕上的镯子,只觉嗓子眼里干得都要冒烟了。
沈瑞顺着他的动作向下看去,待看清那抹清亮的绯色后,不禁眸光一定,看着看着,他忽然露出笑来,低沉的嗓音似乎也添了些许轻快的波动。
“不,蠢男人是没有尊严的。”
第177章 归去来兮(3)
男人有一种与生自来的自信,纵使这个女人不要我了,她也肯定爱惨了我。
叶昭华了解赵盈君,所以当机立断玉石俱焚,让他再也不敢去爱别人;赵盈君同样了解叶昭华,一如他孤身返回幽州,早已笃定自己的妻子会逼他返京。
天下生民和自己的小家,他二人在自我较量中共同选择了前者。如果说他们曾经选择为众生而战,是青年的壮怀意气,今时今刻的抉择却是迫不得已背负起的责任。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他人牺牲的。他们并不坚定的选择,却恰恰印证了人心的强大和慈悲,一如从黑暗里挣脱的光芒,远要比高悬天穹的日月更加耀眼。
你报我恩,我全你义,因而恩义也两全。
“因此,天下承平所依靠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沈瑞总结道。
宋微寒被这个故事感染了,也终于明白那个威严冷峻的帝王为何会如此依恋赵璟的母亲,有她珠玉在前,眼里又怎么能容得下旁人?只可惜……
只可惜啊,天不遂人愿,他们这一生有太多无能为力了。
在世族的帮扶下,四海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天下九州,他们已夺其七,只要再进一步,只要再进一步!他就反口端了这帮孙子!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人心的软弱。
他要天下共治,他要山川同辉,但他那一千六百三十二个兄弟不想,八方应声而起的百姓兵卒更不想!
血战四年,他们之中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骨肉分离,他们牺牲了太多,临到头了,你却跟我说四年白干?
什么天下共治,做你妈的春秋狗梦,人生而不等,厮杀角逐永远不会休止。你是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他们呢,又他妈凭什么让他们继续去过那种永远出不了头的日子?
而这些,也是世族愿意帮他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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