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44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但抛开理性不谈,赵琼对他的恨意不减反增,恨他意图逼迫自己,恨他选择了自己最想超越的人,恨自己永远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我们才是亲兄弟,不是吗?”

闻言,宋微寒鼻子一酸,极力维持的镇定也险些撑不住。

赵琼走近半步,试图理解他的沉默:“我们本应是不同的。”

宋微寒垂下脸,没有吭声。

见状,赵琼不由攥紧了拳头,怒极反笑:“好,很好,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停了停,他倾身扶起宋微寒,温柔道:“乐安王奔波数日,想必也已经累了,回去罢,回去歇息罢。”

说罢,便背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大案。

宋微寒抬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被他用折子砸了一身:“出去!”

是了,君臣之外,他们还是亲人。

他们不只有权衡算计。

因此,即便宋微寒辩无可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顺从地离开。

他心里很清楚,留下只会加剧赵琼对自己的侥幸,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但他同时也知道,赵琼需要这份虚伪的侥幸,而自己,也需要。

赵琼见他还杵在那儿,顿时怒上心头,抄起案上的卷轴不管不顾地全数砸了过去:“出去!滚出去!”

宋微寒微微屈膝,向前一步:“千秋……”

低哑的呼唤传来,赵琼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他红着眼,嘴角却是上扬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怎么,你还想继续把我当作无知小儿来哄骗?”

宋微寒怔怔地半张着口,连一个气音也发不出。他应该解释,赵琼需要他的解释,但他解释不了。

这件事,解释不了,因为赵琼说对了。

他一直在骗他,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完全受本能驱动的欺骗。他需要赵璟的爱,同时也无法割舍赵琼的依赖。纵然无耻,但他需要,直到此刻,他依然想要两全,一如他为赵璟暗中起事是真心,帮扶赵琼也绝非假意。

但他忘了,赵璟和赵琼也是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私心。你想左右逢源、面面俱到,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自古忠义难两全,也是私心难两全。

而人极有意思的一点,即在于面临抉择时为保全自我而不自觉展现出来的丑态,狰狞、伪善,且脆弱。

随着时间的流逝,周遭气氛也在不断压低,二人俱是一言不发,但他们的情绪却又不尽相同。

青年的沉默对应的是少年无声的呐喊,较于后者的七情上脸,前者实在丑陋。男人惯会如此,无能也无力。

对峙许久后,赵琼终于累了,他一屁股倒坐在石阶上,捂着脸嘶哑道:“你走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殿内有脚步声响起,越走越轻,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声消失,藏在少年心里的泪终于如瀑一般滚落下来。

他胡乱擦着脸,喉咙抽咽,数张面容从脑海里浮现,再揉作一团,挤压着要把他撕裂开去。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依旧是那声无力的呼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赵琼想要解决问题,他需要答案,但宋微寒解决不了,因为答案根本不存在。这世上有太多无解的问题了,赵琼是他的亲人,难道赵璟就不是了吗?

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因而除了掩面痛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至少,他的兄长不会看见自己这张狼狈自私的脸。

时间停滞在此刻,长长久,直到云河分界,二人再不相见。

走在宽阔的甬道上,宋微寒脚步虚浮,三步一停,眼中不断闪过赵璟和赵琼的面容,耳边混杂着两人的声音。

奔跑在崎岖山路上、誓要闯出一片天地的少年将军,以及伏在案前夜以继日、立志做一位明君的少年天子,莫说他现在附了宋微寒的身,哪怕他只是颜晗,也无法轻易将他兄弟二人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罢了,正事要紧。

停下无边无际的思绪,宋微寒长出一口气,端正仪容,出宫将赵璟、赵琅两兄弟妥善安置在宗正寺大牢,而后才独自出了府门。

方一脚踏出,便见门前立着一人,他动了动喉咙,终于说出一句完整却毫无头绪的话:“行之,我想回去。”

宋随上前扶住他,温声道:“好。”

宋微寒紧紧握住他的手腕,高悬的心终于找到着陆点:“行之,我好累。”

宋随微微扬唇,安抚道:“有属下在,您可以放心。”

宋微寒不禁有些纳罕,宋随很少会笑的,突如其来的不安顷刻占满他的胸口,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行之,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宋随摇摇头,从容道:“王爷,您多想了。”

宋微寒眨眨眼,勉强振了振精神:“看来是我太紧张了,先回府吧。”

宋随颔首称是,而后扶他上了马车,待到车帘垂下,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迅速驾马而去。

不出意外,赵璟、赵琅入狱的消息迅速传遍建康,一时间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任谁也无法想到,敲打完一众世族后,最先下台的竟是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的两位亲王,尤其是少帝向来最善待这两位兄弟,如今却一声招呼不打就把两人下了大狱。

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而此时,盛如初正心急火燎地奔向丞相府,管家远远瞧见他,连忙快步走上去:“盛大人,您慢着点,可别摔喽。”

盛如初涨着一张充血的脸,气喘吁吁:“景、景明在府里吗?”

管家道:“在的在的,方送走了几位大人,老爷现在还在书房里。”

盛如初有些惊讶:“已经有人来过了?”

管家叹道:“是啊,唉。”

盛如初理了理衣裳,径直走向书房:“老管家,你不必跟着我了。”

与此同时,顾向阑正枯坐案前,忧色难掩。突然间,门被大力推开,见到来人,他立马起身迎上去:“怎么跑得这样急?”

不等盛如初接话,便已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人。”

盛如初笑了声:“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不要管这件事。”

顾向阑有些错愕:“为何?”

盛如初露出神秘的笑,轻声道:“景明,我们的机会来了。”

第186章 山色四伏(6)

星夜如幕,将连日风雨尽数藏于浓重的墨色之后,也让夹在重围下的众人有了喘息的余地。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少胡思乱想。”沈瑞面色坦然,看着确实像是已经从举棋不定的苦闷里恢复过来。

云念归抿唇坐在他身边,没有吭声,手却悄然摸向他垂在一旁的衣袖。

沈瑞果断接住他的手。

云念归默了片刻,自觉道歉:“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预先告知你,否则……”

沈瑞打断他:“没有否则,你我职责相同,你的苦衷亦是我的苦衷,何况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怪不得你。只是……”

他这么突然一顿,云念归当即提起了心,目光闪躲。

察觉手下传来的僵硬,沈瑞握紧了他的手,神态认真:“我想问一问你,你心里可是想借此机会…让我在他们兄弟之中选一个?”

云念归瞪大了眼,连忙否认:“不是,我没……”

沈瑞微微一颔首,揶揄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跳出他二人之间,去选你。”

此话一出,云念归又不说话了。

见状,沈瑞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道:“时至今日,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还不能让你安心?”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云念归撇开眼,闷声闷气道:“你选我,我不会让你为难。”

沈瑞怔了怔,不想一句戏言,却正中他的心思。须臾后,他释然一笑,温言安抚道:“先皇遗命和你并不冲突,至于皇上和…靖王,我早已做出决断。你我俱是天子禁军,无须受朝局左右,谁是主子,顾好谁便是。”

云念归默然颔首。

沈瑞掰正他的脸,一再强调:“不是知道就够了的,一定要放在心上。坚守本职,余下不听、不问、不信,出再大的事,也有天给你顶着。”

云念归心一急,话已脱口而出:“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冲在‘天’之前!”

沈瑞动作一顿,轻声道:“这是我的命数。”

云念归毫不犹豫道:“那它便也是我的命数!”

闻言,沈瑞触动不已,又因他一脸的如临大敌而忍俊不禁,不等他接话,对面又投来一个重击:“如故,你会和我成亲的,是吗?”

沈瑞眸种闪过一丝错愕,好半晌才应声:“是,终有一日,我们会光明正大地成亲。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听我的话。”

云念归当即喜上眉梢:“好,我都听你的,那…那今年除夕,你随我回家可好?我们先去你家,然后再去我家。”

沈瑞被他一通乱拳打得有些懵,暗暗梳理了好一会,才强自镇定道:“我家暂时还不行,我娘就一个人,爷爷脾气又大,就先算了。我倒是可以去你家,不过,你得事先和你爹说一声。”

云念归顿时拉下脸:“不用管他,只要见见我娘就行。”

沈瑞知他与父亲不和,却也知道他父亲究竟是为何失了儿心,遂再次提醒道:“不一定要见他,但一定要告诉他我会去的事。”

云念归见他坚持,只好松口:“那好吧。”

说罢,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这次的事,你当真不气了?”

沈瑞莞尔:“从未。”

云念归一个纵身扑向他,脸埋在他颈间蹭了又蹭:“如故,你真好,若只属于我,就更好了。”

沈瑞拍了拍他的后颈,眼中笑意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团浓云。

幸好,他们还好好地在一起。

与此同时,赵琼正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皇宫内,长夜漫漫,更深露重,一如少年天子沉入死寂的心。

似是无意,亦或是有所指引,游走之间,一座笼罩在夜色里的冰冷建筑忽然映入眼前。再走几步,便见殿前挂着一只金匾,上提“洪宁“二字。

太极洪宁,长治久安,这是…他的寝殿?

赵琼脚步一顿,旋即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寂寥的宫殿,肃穆是它的底色,冷硬是它的轮廓。隐约间,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一动一静,仿佛都在这簌簌夜风里被一一勾勒出来。

这儿很干净,应当是时常有人打扫,赵琼循着回廊摸索到书斋,一抬眼,正上方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顿时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处。

“朝天阙”,是父皇的字迹,其中深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