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49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整整三年,在这座帝都里,他终于无需再憋着一口气四处迂回,捱上一年又一年,借这个人、那个人的口才能说上话。

随后,他把目光投向立于首位的“摄政王”,一直看到早朝散去,恍恍惚惚往回走时,虚浮的步子倏地一顿,焦躁的心顷刻沉寂下来。

眼下这个紧要时刻,他必须得学会藏锋露拙,一如当年骤临摄政之位的宋微寒。

但吃过肉的少帝岂肯甘心就此停下脚步,于是,在批完折子后,他又翻出从赵璟寝宫里搜罗出来的东西,把那些已经嚼烂了的又来来回回反刍,再咽下去。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荣乐悄然走进建章宫,不等他开口,伏在地上的赵琼猛地从铺了满地的书册里抬起头,目光如炬,周身也好像攒了股劲似的,犹如一支满弓之箭,蓄势待发。

“荣乐,传膳!”

荣乐先是一怔,而后不禁露出欣慰而落寞的笑:“是!”

靖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很简单,只是常人都高估了他的野心,低估了他的赤忱,才会迟迟摸不透他。但眼前的少年,似乎在一次接一次的摸索里,终于靠近了他的大哥。

……

另一处,逍遥王府。

夜色沉下,屋外寒风迭起,吹落一地枯叶。纵是身处密闭的暖室,也依旧难掩赵琅的单薄。

昭洵捧着一沓干巾跟在他身后,余光掠过前方正冒着冷气的池子,顿觉脚底生寒。

不多时,室内响起一道问询:“多久了?”

昭洵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能如实道:“已经一岁又三月了。”

自平顺侯去,已经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了。

“已经这么久了么……”说罢,赵琅不假思索褪下外衫,脚步一抬,作势就要踏进池子里。

昭洵眼疾手快扯住他,生硬道:“爷,当真要如此吗?”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赵琅仍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他比赵珂多受了一年的苦楚,恩怨相抵,余下岁月他该为他自己而活了。

昭洵无奈松了松手,随即又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爷,属下还是去给您找个女……”

赵琅扯回衣袖,却再次被他伸手拦住,耳畔适时传来昭洵磕磕巴巴的嗫嚅,听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实、实在不行,属下也……”

赵琅这才正眼看他:“昭洵,你可以出去了。”

见他一脸决绝,昭洵自知劝不动他,只好气馁地退到一旁。

没了牵绊,赵琅一脚踏进池水,刺骨的寒冷骤然穿透皮肤,他死死捏着拳头,咬牙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池水漫过胸口,前后蜂拥着闯入单薄的衣裳,意图灌进他的血肉里。适应片刻后,赵琅缓缓放平肩臂,掺在血里的火气再压不住,径直与那一池冷水打了个照面。

仅仅一息,二者顷刻陷入厮杀,此消彼长,接踵不息。如此不知挨了多久,热意渐渐退却,寒凉却杀红了眼,裹挟着赵琅沉沉跌入渊水。

“爷!”一声惊呼后,昭洵连忙把干巾抖开扔到屏风上,毫不犹豫跳进池子捞起赵琅:“爷,您醒醒!”

“吵什么,人还活着。”赵琅勉强睁开半扇眼睫,竟还有力气对着他扯出一个笑。

昭洵登时红了眼,一声不吭把他带回池边:“难道每一次病发,都要如此吗?”

“嗯。”一直到他彻底摆脱醉芙蓉为止。

不出意外,赵琅当夜就发了高热,昭洵吓得心惊胆战,连夜请了大夫,一碗苦药汤下去,人也终于睡下了。

昭洵却不敢睡,隔半个时辰就要煮一锅热水替他擦身子,但也不敢脱太多,只能将就着擦擦颈口及手脚,收拾完就坐靠在墙边闭目养息。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熟悉的唤声,远远地从迷雾外传来,声音熟悉,唤的却不太像自己。

正疑惑时,突然一个失重,痛楚传来,昭洵眨了眨眼,清醒了。

他立马看向床上的赵琅,见他还安稳睡着,才稍稍放了心,而后小心翼翼从地上爬站起来,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总算退热了。昭洵暗暗松了一口气,倾身替他整理被褥,这时,梦里的呼唤再次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顿时紧张起来,压低身子伏到赵琅唇边,这才听清那些隐秘的呼唤究竟是在叫谁。顷刻间,无数记忆纷至沓来——

“昭洵,我想喜欢一个人。”

“必须得是个男人。”

昭洵后知后觉地坐下来,神思不定。

原来这个人,是指皇上吗?

……

翌日,赵琼得了消息,来不及用膳,便匆匆赶往逍遥王府。

入眼是还在沉沉睡着的青年,只见他双眸轻阖,脸上浮着一层薄汗,再底下是无尽的湿红,红得犹如一把烈火,隔着薄薄的皮肤一直烧到赵琼心底。

赵琼握起他的左手,另一只手则拿着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汗渍,看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忧心之余,赵琼竟鬼使神差地也跟着唇干舌燥。

正当他暗自唾骂自己时,掌间的手猛地一用力,赵琼猝不及防向下跌去。

“呼——”他轻缓了口气,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勉强撑住了身体,但这已经足够让身上的火烧过来了。

衣衫的领口略微敞开,露出一截白中透红的长颈,随着视线的下移,灼人的绯色一路蔓延进单衣里,而赵琅的胸膛也因稍显失衡的喘息上下起伏着。

赵琼怔怔地定在原处,他知道,九哥一向是不同的,旁人都是实的,是真真切切活着的,而他却像飘摇在江河之上的一叶孤舟,又像随时都会溜走的风,即便人在身侧,也遥远得如同高悬苍穹的明月。

但今日的这把火,把他烧活了。

赵琼不敢真正贴近他,只能隔着半指不到的距离,贪婪地汲取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赵琅无疑是过瘦的,瘦到连喉结都要比寻常人更明显,赵琼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此处,思绪翻滚如潮。

这时,眼前的突起毫无预兆滚动了一下,赵琼骤然惊醒过来,一抬眼,正对上赵琅微微垂着的眼。

赵琅显然已经醒了有些时候了,见他起身,也跟随他的动作转着眼。

赵琼更是窘迫,顾左右而言他:“九、九哥,你、你…你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茶!”

像是找到逃路似的,赵琼作势就要爬起来,却被赵琅再次扯回去,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了。

四目相对,赵琅率先开口:“琼儿,九哥怎么一夜不见你,你就长这么大了?”

也不知是被问住,还是理亏,赵琼双颊充血,久久无言。

恰此时,赵琅一个翻身反将他压住,脸也在他耳畔轻轻蹭着:“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你说你恨我,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见我了。”

赵琼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沙哑的男声伴着低低的气音,又湿又热的喘息洒在耳边,身上之人的肩适时轻颤着,胸膛也随着起伏一轻一重地压下来。

他该好好安抚做了噩梦的心上人,却因不舍这难得的依偎而迟迟说不出话。不仅如此,他甚至可以轻易发觉顷刻充盈胸口的满足和快意。

疼惜和贪恋如水火交融般冲击着他的心,片刻之后,他强行按下纷乱的思绪,一手从赵琅颈间穿过,一手托着他的背,勉力侧过身,张口却并未给赵琅想要的安抚:“九哥,你为何会这么想呢?”

两个人的脸几乎已经挨在一起,以致于连吐出的气息也被挤压得无处容身。

赵琅感知到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贴近、退离、再贴近、再退离,他眨了眨眼,茫然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难受。”

赵琼眼睛一亮,看着近在咫尺的唇肉,白里藏着红,以及从微张着的缝隙里吐出的湿润水汽。

一个晃神,他兀地沉下腰,将脸埋在赵琅颈间,没敢真正行下一亲芳泽的荒唐之举:“不会,琼儿永远不会和九哥分开,永远不会。”

赵琅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顾自一个劲地纠缠他:“但若有一日,琼儿生我的气了,我该如何是好?”

滚动的喉结在赵琼鼻尖擦来碾去,灼热温度透过殷红皮肉烧了过来,赵琼把他搂得更紧,含糊不清道:“那你就缠着我,一直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赵琅仍不满意:“万一你娶亲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还……嘶——”

话音未落,赵琼突然发难,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大火蔓延过来,烧去了赵琼的理智,但当他真正尝到血肉的味道,那火又迅速熄了去,羞耻、悔恨、恐惧转瞬将他淹没,裹挟着他急迫地想要逃离赵琅的目光。

他猛地推开赵琅,人也因失重摔下床去,但他却顾不得痛,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待他彻底出了屋子,赵琅这才不慌不忙撑坐起来,双目清明,哪儿还有半分适才的懵然。

他摸了摸颈间残留的水渍,视线移向大开的门,抿住的唇角轻轻扬起。

原来,做情人比做哥哥轻松这么多。

第192章 谁当卿卿(2)

云念归找到赵琼时,他正孤身躲在街边的角落里,埋着头,身形萧索。

云念归放慢脚步,半跪到他身边,轻声唤道:“皇上。”

闻声,赵琼浑身一颤,半晌才迟疑地抬起头,面色惨白如纸,耳朵却红得似要滴血。

四目相对,云念归喉咙微微发紧,略作思忖后,用手捂住了少年充血的眼睛。

他不知道赵琼和赵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他的记忆里,前者鲜少会有如此破绽百出的时候,他似乎从未有过一个少年人应有的意气飞扬,更多是无尽的隐忍和深沉,以致他时常忘记自己所侍奉的君王而今不过方至束发之年。

而此刻流进掌心的湿润,以及萦绕在他周身的悲恸,无一不昭示着潜藏在无畏背后的苦楚。

他似乎隐约明白如故内心的煎熬了,一个是拥有雄才大略的无冕之王,另一个偏偏也是身怀尧舜之心的高世之主,不论选哪一个,都对另一人很不公平,更是他大乾社稷的损失。

正当他苦思不得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随后,一张笑面映入眼帘:“多谢你,木深。”

霎时间,云念归思绪顿开,也跟着笑了:“嗯。”

或许,真正的答案从来都不在他们手里。

另一边,赵琼擦了擦发红的眼,一呼一吸,放平心态,继续一声不吭地蹲坐在石头路上。

崩溃之后,是大彻大悟的冷静。

现今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虎狼在侧,他尚且自身难保,不能再把九哥拉下水了。

今日出宫,不仅是为探望九哥,更是要去见一见他的大哥。可自己现在如此狼狈,见了他,估摸少不得又要被奚落一番。

赵琼正迟疑不决,一道熟悉的男声突然传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头,果真见到“心心念念”的大哥。

赵璟脚步一顿,嘴边的话停了又停,显然也瞧见他了。

狌狌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眉头顿时一皱,毫不掩饰地向赵璟靠近两步,作严阵以待状。

见状,云念归脸色一黑。

赵璟安抚地拍了拍狌狌的手臂,尔后支开他,独自走向赵琼,蹲下来,毫不客气道:“你在这吹风呢?”

他也没想到,自己就是这么随意一瞟,就瞧见这幅凄惨景象,啧,建康果然还是小了……

云念归当即起身,弓腰行礼:“下官见过靖王。”

“嗯。”赵璟随意一摆手,目光仍正对赵琼。

赵琼被他看得发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