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琅脚步一顿,回身看向眼前这座古朴的府邸,此刻日已西斜,昏黄的光从天际打下来,反倒衬得漆黑匾额上的“顾”字格外扎眼。
“回府吧。”
宋微寒的身份实在特殊,他自己又一点声色不肯露,要想把他从权力的逆流里拽出来,仅靠一个丞相还不太够。可除了顾向阑,还有谁可以从琼儿和赵璟手里抢人呢?
正当赵琅一筹莫展之际,马车外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男声。思绪骤停,他立即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待看清那个挺拔的背影后,压平的唇角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他怎么忘了,除了宋微寒,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夹在他们兄弟之间。
昭洵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领神会道:“爷,可要属下去找云仆射?”
赵琅摆了摆手:“不必,还没有到需要去为难他的时候。”毕竟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一把入鞘的利刃。
啧,情爱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儿,既真亦假,既假亦真。
当然,作为受害者的宋微寒此刻则显得从容许多,等赵璟趁夜摸过来时,他还在书案前摆弄着什么。
“在看什么?”赵璟一脚跨过椅子,从身后拥住他,脸也压着宋微寒的后颈,只露出半个脑袋来。
宋微寒顺势靠住他:“钟秀来信了。”
赵璟:“结果如何?”
宋微寒道:“翻了两番。”这可比他们先前约定的多了太多。
“这么厉害?”赵璟来了兴趣,新策刚刚起步,上头又有盐官把持全局,没道理赚这么多。
宋微寒解释道:“虽说官商合营削减了地方税收,却也间接打压了私盐,于是,他利用我的权职四处放风,借此散播民盐会全面开放的谣言,再趁盐贩子争相压价清仓的当口,转用不同身份收购这些原盐。最后,由我的人出面通过不同渠道转换,黑的也就成了白的。”
赵璟笑了:“这倒是符合他的作风。”
宋微寒也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
作为古代贸易主体的第二大宗商品,盐利背后潜藏的力量无可估量,而今中原的产盐重地无非是盛产卤盐的河东以及盛产海盐的山东,尤其前者是此时的最大产盐地,偏偏河东地处山西,是云中、定襄两位亲王的地界,新政一旦施行到此地,光是想想就已经令人头皮发麻了……
思及河东,宋微寒像是记起了什么,突然道:“云怀青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璟喉咙一哽,狡辩道:“我是被迫的,你信吗?”
宋微寒:“不信。”
赵璟:“……”
宋微寒也不再为难他,而是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会如何从他手里重新夺回兵权?”
赵璟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不答反问:“你就不怕,我会把你手里的另一半也抢过来?”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你不会这么做。”
赵璟笑了:“这么自信?”
宋微寒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赵璟,你怕不怕,在你登上那个位置前,我就已经死了?”
赵璟面色骤变,一声不吭,环在他腰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再收紧。
感受着腰上不断加重的力道,宋微寒这才继续道:“我不是相信自己,而是相信你。你忘了,我们不仅有结发之恩,更是世上最好的盟友。”
在把皇帝行玺给赵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选择。
或许正如赵璟先前所讲的“相信”和“不相信”,他可以不相信作为靖王、甚至是将来可能称帝的赵璟,但他要相信为母千里赴建康的赵璟,相信被妹妹抛弃后依然爱她如初的赵璟,相信始终铭记盛家恩惠,与朱厌、狌狌二十余载形影相随的赵璟。
他很遗憾未曾见过赵璟最好的光景,但他相信,在每一个有关他的故事里,那颗属于温良少年的心脏始终还在跳动着。
倘若将来有一日,当真到了需要他以命换前程的时候,他想,他也可以以一个同行者的姿态,像他的母亲、他的兄弟一般,以身为阶,送他上青云。
似是感知到他的赤诚真心,赵璟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轻声道:“那你可要好好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这番话。
至于我要如何夺权,光用嘴说多没有意思。你且睁大眼睛看好了,看为夫是如何东山再起的。”
第202章 请君高歌(3)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定襄王府。
一掌劈下,乌头门被“轰”地推开,一个人影随之摔了进来。
宁辞川踉跄一下,磕磕绊绊退后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到地上。
来不及呼痛,他警惕地看向眼前这个本性暴露无遗的男人,一声不吭。
赵庭君平静地俯视着他,语气淡淡:“我说过,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再有下次,你这双腿就不用留着了。”
闻言,宁辞川面色一白,紧抿的唇微微发着颤。
自去岁年初的那场冬雪,他被迫留宿定襄王府,至今已整整一年没有走出这座“囚笼”了。
见他不说话,赵庭君不怒反笑:“你又在置什么气?我说过很多次,你查到的那些证据毫无用处,不如留在我身边,或许还能再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宁辞川呼吸一窒,总算开口道:“既然无用,王爷不如放下官回去。”
在对方的注视下,他极力压住一身惧意,继续劝道:“下官毕竟身居要职,王爷‘挽留’下官如此之久,总归是要惹人猜忌。届时,皇上怪罪下来,王爷当如何自处?”
赵庭君缓步走近,直把他逼得复又退到墙根,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子,道:“你看这一年下来,有人来找过你吗?”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手也摸向宁辞川的下颚,笑道:“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幅正经样子。”
宁辞川脸色更差,联想起先前无意撞破的画面,不由地牙齿打颤:“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庭君扬了扬眉,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莫非那一日你看得还不够清楚?不如我帮你回忆回忆?”
两具赤裸交缠的躯体迅速在脑海里划过,宁辞川脸上迅速充血,一边闪避着他的目光,一边支支吾吾道:“不、不必了。”
赵庭君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你当真听不懂我的意思?”
宁辞川咽了咽喉咙,背上亦是虚汗阵阵:“男子之间…背离人伦…。”
赵庭君理所当然道:“我都敢谋君了,还管什么人伦?”
宁辞川顿时哑口无言,只好沉默以待。
见状,赵庭君唇角一翘,非但没有因对方的沉默而恼怒,反而心情大好:“既然你已经明白我的心思,就先呆在这儿想想清楚,等你哪日想开了,或许就能重获自由。”
宁辞川仍是一言不发,直等对方离开后,才缓缓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而原先那双布满恐惧的眼睛也在长久的静默里逐渐沉寂下来。
果然,监察署和太守府的人已经全部被定襄王买通,幸好他事先留了一手,才没有把最重要的证据泄出去。如今再想靠沿路机关把证据上报是不可能了,看来他得好好想个法子伺机南下。
打定主意,宁辞川索性放宽了心,该吃吃、该喝喝,既然逃不出去,也就没必要再去招人注意。
然而,隔了不到一个月,赵庭君就又来了,不过,这一次他是负伤来的。
宁辞川一边戒备地和他保持距离,一边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赵庭君懒散地靠着椅背,斜眼睨他:“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宁辞川转了转眼,回道:“王爷既然受了伤,还是尽早就医为好。”
“你这是在关心我喽?”见他又不应声了,赵庭君也不气:“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受的伤?”
宁辞川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生硬开口:“怎么受的伤?”
赵庭君笑答:“北狄人干的。”
宁辞川当即正颜厉色:“他们又来了?”
赵庭君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隔个十天半月就要到边境上搜刮一圈,杀又杀不绝,难诶。”
宁辞川又不说话了,他并不太懂兵家之事,但对边境屡禁不止的骚乱还是有所耳闻的。草原物料有限,平时的商贸往来根本无法供养庞大的游牧民族,最终就只有抢这一条便捷且收益颇丰的路了。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求生,否则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刀尖舔血呢?
赵庭君看他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酸秀才的习性又冒出来了,不过,他倒并不厌弃他这“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济世之情”,却也懒得与他理论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多动动嘴,没准就能找到拿捏我的法子呢?”
宁辞川嘴角一抽,他一向摸不透赵庭君,莫说没有什么“王爷架子”,脑袋里想的东西也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必再客气什么:“你不是想谋…咳,为何还如此尽忠职守?”
赵庭君从容答道:“我是这里的王,保护我的子民,是我的职责。”
宁辞川拧紧了眉,语气也不觉严厉了许多:“那你也该知道,一旦你起兵谋事,你的子民也无法全身而退!”
赵庭君依旧好声好气道:“你认为我是为了自己才决定这么做的吗?”
宁辞川不假思索道:“难道不是?”
赵庭君道:“若是,我大可与北狄人合作,再怎么着,他们的马也比咱们的厉害多了。”
宁辞川见他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做派,不禁怒从中来:“所以呢?倘若当真到了需要他们的那一步,你不会这么做吗?”
赵庭君对上他的眼睛,翘起的腿缓缓放平:“不会,永远不会。”
宁辞川撇开眼,语带讥讽:“看来王爷您还挺有底线。”
赵庭君又是一笑:“可不是,做人嘛,该有的底线还是得有的。”
宁辞川被他噎得有些泄气:“所以你、你为何还要行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赵庭君道:“大逆不道吗?或许吧,横竖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宁辞川不禁握紧了拳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庭君反问道:“若反君便是‘大逆不道’,当年我大哥起兵反陈,与我今日反乾,实质有何区别?
一如你我,我们的终点是一致的,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宁辞川,这还是他头一次如此认真地去端详这个男人的脸。他已经快记不清先帝长什么样了,但在看到男人后,却恍惚能辨出几分熟悉的痕迹来。
由始至终,赵庭君都表现得十分镇定,加之这番言语,反倒让宁辞川都快错认成自己才是那个准备谋反的人了。
“什么叫一致?昔年武帝起兵,为的是一个‘义’字,天下生民泰半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一战是大势所趋,是天命所归!
而今天下承平,国泰民安,这片破碎的土壤耗费了整整三十多年,才得以有了些许人气,而你此刻仅凭三言两语,就要轻易地再次把它割裂,我无法苟同你的说法。”
话音刚落,赵庭君后背一僵,看着眼前慷慨陈词的青年,他突然毫无征兆爆出一声大笑,赞誉之情溢于言表:“不想世族里竟还能养出你这样的人物,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笑完之后,赵庭君复又正色道:“如若战斗是必要的,那就战斗到底。我从未否定过大哥的决断,只是,当年的余孽尚存于世,眼下的安宁不过是山陵将崩前的幻景罢了。
倘若人人都畏而不前,人人都不愿背负战争的罪责,那我来,世人的唾骂、历史的谴责,我来承担一切。”
宁辞川蹙紧了眉,实在无法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若你败了呢?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赵庭君道:“我说过,我们是一致的,你因何而来,我就因何而在。至于你口中的败,我不会败,便是我今日身死名裂,也一定会有人接过我们手里的愿望,我真希望能带你见到那一天。”
宁辞川被他认真的神情所触动,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愿望?什么愿望?”
赵庭君不答反问:“你听过我大乾的军歌吗?”
不等宁辞川接话,他已经自顾自唱了起来:“估摸是没有听过了,毕竟这后半阙在我离京前就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唱过了,它是这样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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