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82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沈望垂眸思忖数息,沉声道:“恐怕他跟那个赤焰教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盛如初眼睛一亮,道:“我亦有此猜想。我费尽心思整这么一出,本欲引赤焰教出手,谁知却引来了个土匪窝。

原以为是无功而返,如今转念一想,能与匪首结交,并与之平起平坐,可见陈绥山此人并非寻常之辈。

而且,他不好好做他的山大王,反而煽动一群藏身山野的土匪公然与朝廷对抗,这不正是赤焰教一贯的做法吗?”

像是联想到什么,他反问道:“对了,说到赤焰教,这几日你们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云念归微微摇头:“我与晏眠多次暗访法同寺,奈何还是慢了一步,那赤焰教众早已人去楼空。”

沈望抿了抿唇,继而对盛如初道:“你继续说。”

盛如初微微颔首,道:“当时,我观在场几人的态度,猜陈绥山虽为名义上的领头人,但真正主事的还是李善兆。因此我假意以引荐为由,让张通替我约见了陈绥山。”

云念归看向他的目光透出些许担忧:“赤风寨只是个土匪窝,不足为惧,可这陈绥山身世迷离,怕不是个好糊弄的。”

“我倒觉得,他既有意一再试探我,就说明此刻急需一个稳妥的盟友来摆脱李善兆的桎梏。”说到此处,盛如初朝两人眨了眨眼,“再说,还有他女儿在旁为我转圜呢。

我料定不出五日,张通就会过来传话。等抓了陈绥山,不论赤焰教还是旁的什么人,一切都会无所遁形。至于赤风寨,不过是一群山匪流寇,可传檄而定。”

云念归露出怀疑的目光:“你就那么确信陈蓁蓁会替你说话?”

盛如初道:“那李庆良你们不是看见了?能逼得她亲自出面来打探我的虚实,想必李善兆的品性也不是很好评述了。”

沈望与云念归对视一眼,虽说这一回没能成功抓住陈绥山,但好事多磨,再等等也无妨了。

第228章 城春草木深(5)

果不出盛如初所料,用不了两日,张通就带来了陈绥山的消息,两人相约在五日之后,于阳曲县西郊的一座山头相会。

事不宜迟,沈望及云念归当日就面见了郡守姚仪,商量了剿匪事宜,翌日一早两人就先一步去往阳曲县。

临行前,姚仪趁沈望调配兵马的间隙,独自见了云念归:“云仆射,下官这里有一道皇上的口信。”

云念归心下一沉,已经猜出他的来意:“大人请讲。”

纵然四下无人,姚仪还是压低了声音:“皇上的意思是,良机已至,他嘱咐您的事,希望您仔细办好了。必要时刻,下官会捎一把手。”

“不必。”云念归毫不犹豫就否决了他,下颚绷得死紧,“你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余我自有分寸。”

姚仪颔首低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也好。”

别了姚仪,两人接上盛如初,一道快马加鞭赶到阳曲县,与县令郭长元打过招呼,调来兵马,只等瓮中捉鳖。

斗转星移,转瞬便是四天下去,到了第五日,与摩拳擦掌的沈、盛二人相反,云念归却是一日比一日消沉。

是夜,玄月低垂,洒落满地清辉。云念归孤身坐在廊下石阶上,月色朦胧,衬得他身形愈发萧索。

太原不比建康,二月仍是霜寒天,伴着呼呼作响的北风,他的思绪渐渐回倒。

元鼎五年十一月七日,建章宫。

“太原之行凶多吉少,你就一定执意要去?”

偌大的宫殿之内,一跪一立的两个人无声对峙着。终于,赵琼不堪重负,冷声发出质问。

少年的脸上罕见地浮现愠怒,随着这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喝,周遭的气压急剧转低,可他的反应落在云念归眼里,反而更坚定了决心。

“正因此行艰险,臣才非去不可。”他微微仰头,眼里仿佛烧着一把火,令人不敢直视。

“羽林丞腹有良谋,更是您的血亲,于当今之际,比臣一介外臣更值得交托。有他在旁辅佐,您也可安心一二。”

听他提及沈瑞,赵琼骤然收拢五指,玉佩边角死死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安心?你让朕如何安心?”

云念归误以为他还在介意沈瑞之前替靖王及乐安王隐瞒私情的事,急忙出声替他开脱:“如故与靖王虽是故交,但对您到底是忠心的!还请您莫要猜忌于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绝非有意为之。”

赵琼轻轻摇头:“朕没有怪他。正因他对靖王有情,朕才相信他不会对朕无义。”

云念归有些不明所以:“既是如此,有他伴君左右,您何来不安之说?”

赵琼默了默,反问他:“你可知朕今日之处境?”

不等云念归回复,他已自答道:“前有靖王虎视眈眈,后有诸亲王环伺,再是乐安王以下犯上,百官结党营私。朝野上下,朕有几人能指望得上?

以当下之局势,一个不经意,朕就可能会从这把宝椅上摔下来。朕枉为天下之主,更辜负了先皇重托。”

听了这话,云念归忍不住向前膝行半步,声音微微拔高:“您何至于如此妄自菲薄!自您即位之始,宵衣旰食、握发吐哺,上数历朝帝皇,无出其右者,若非、若非……”

话音未落,他猛然顿住。

赵琼今日之困境,并不在他勤奋不足,而在于他无兵可用。

即便他侥幸拿回关中之地的半部兵力,但后勤供需的权力却还捏在宋微寒手里。虽有兵马,但粮草难继,没有兵,便处处被掣肘,举步更难行。

更何况关中在西北,建康在东南,倘若当真出了事,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赵琼知他心中已经分明,便继续道:“朕若想一改被动之势,为今之计就只有先发制人,把水搅浑,后坐山观虎斗,方可伺机从中突围。而太原之乱,就是眼下最好的时机。”

云念归目光闪了闪,迟疑道:“您是想…借乐安王之手削藩?”

“危即是机。”赵琼不置可否。

“不知您将以何名义削藩?”云念归紧跟着追问。

赵琼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宁辞川这个冀州监察使?”

“自然记得。”虽说宁辞川是从京官下放到地方,但到底也是实实在在的升迁,因此在世家子弟里出了好一阵风头。

赵琼沉下声音:“他如今就在定襄王府里。抑或说是,朕的冀州监察史被定襄王给收监了。”

云念归脸色骤变:“如此大的事,竟无一人上报?”

“那毕竟是云中、定襄二王的地界,他们在北地盘踞十余年,根深叶茂,抓几个人易如反掌。再有就是,皇室宗亲一向与建康世族不对付,便是把人打杀了,也在‘情理之中’。”对于此事,赵琼倒是反应平平。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此举却正中朕的下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昔日,乐安王北上省亲,给朕带回了一捆卷宗——有人在黄河以北兜售禁物,并以此牟利。经查,此事与云中、定襄二王关系甚密。

朕怀疑此案极可能牵涉到边地走私,因此把宁辞川下放至冀州,并命他秘密追查此事。现下他被无故收监,也是间接印证了朕的猜想。”

云念归听得发愣,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您是要臣借此次机会‘接回’宁辞川?”

“不。且不说救他出来要花上不少功夫,更可能会打草惊蛇。”许是说到关键处,赵琼的语气已然不见适才的苦闷。

云念归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臣愚钝,还请君上明示。”

赵琼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心里有鬼的人,用不着旁人费力气去求证,只要被戳中心思,就会不打自招。”

云念归:“您的意思——”

赵琼轻叹道:“朕从前也总想着来去之间一定要有理可循,但如今,朕学会了一个词,叫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又是一顿,他对上云念归的眼,声音渐轻:“不过,他们毕竟手握重兵,贸然问罪恐有不妥。因此,朕要你借太原之乱杀一个人,再嫁祸给他们。”

云念归嘴唇动了动,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谁?”

青年坚定有力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赵琼闭了闭眼,缓缓吐出八个字:“右翊中郎将,沈宴眠。”

云念归霎时呼吸不稳,眼睛瞪大,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受控制打起了颤。

“他是昭武侯嫡子,朕的表兄,只有他死在太原,沈家才会偏帮于朕,朕才能深究下去,才有问罪云、定二王的底气。倘若……”言至于此,赵琼喉咙微微发紧,“倘若将来此事败露,沈家发难,也要有人来兜底。”

赵琼蹲下身子,近乎半跪在他面前:“这件事,如故去做,便再无颜回到沈家。你去做,你和如故之间就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如此,你还愿意去吗?”

云念归怔怔望着他,没由来地,他从这张脸上看见了赵琅的影子,随即母亲、父亲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

耳边同时响起了父亲那句自我辩解的托词——“我们都是为帝王、为朝廷效命,仇恨二字放在这里,太轻太轻了。”

“你若不愿,此事便到此为止,今日你从未……”

“臣愿意!”

“臣…愿意。”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重。

赵琼紧紧握住他的手:“木深,活着回来见我。”

云念归没有应声,视线向下,一块刻有“琼”字的玉佩正稳稳倒扣在掌心。

这块玉佩他认得,如故也有一块极其相似的,只不过,他的那块刻的是个“盈”字。

原来,如故在拿到那只龙佩时,心里便是这个滋味。

……

就在云念归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之时,一件大氅猝不及防罩在他头上。

“一个陈绥山就把你吓得夜不能寝了?”

云念归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沈望的话。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晏眠!”略显急促的一声回荡在走廊上。

沈望脚步微顿,余光后瞟,云念归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他收回视线:“有什么事,你自己解决,我可没空管你。”

云念归弓起的背慢慢松垮下来:“嗯。”

身后传来一记冷哼,接着就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又过了好一阵,云念归的头才从大氅底下露出来,月光如水,一滴不剩地悉数流进他眼里。

“哟,哭了?”一张朝下的脸冷不防探到眼前,沈望倒挂在房檐上,双臂抱胸,在他面前晃呀晃,晃呀晃。

云念归撇开视线。

沈望“啧”一声,一个跟头翻下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

“…什么?”

湿漉漉的眼睛突然望过来,沈望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侧过身,用手抵住嘴唇,轻咳一声:“还能是什么?我早就跟沈瑞说过,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最是贪心。”

顿了顿,他瞥向云念归,语气不善:“等回京后,我会替你在太爷跟大伯母面前说两句好话,当然,我丑话说在前头,大伯母就沈瑞一个儿子,只能是你入赘,横竖你们家还有个病秧子。

哦对,我记得你还有个尚未出阁的妹妹,你们家家大业大,招个上门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你也不能太得意了,你我两家终究…咳…有些事也不能归罪于你,你这人其实还算不错的,沈瑞一向眼光独到,你……”

云念归定定望着他,原本泡在眼里的两行热泪直直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