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有水流浸入唇缝,云念归不禁舔了舔嘴,旋即汗毛倒竖,人尚未清醒,握着刀的手就已经下意识向前挥去。
“木深!是我!”
盛如初高高仰起脖子,身子后倚,生怕一个不经意,脑袋便就此搬了家。
云念归不敢置信地看了他好几眼,手臂微微后收:“永…山?”
“是我。”见已无生命威胁,盛如初顿时就软了身子。
“你不是回晋阳了?怎么会出现在这?还有,这是哪里?”一连数个问题,打得盛如初眼冒金星,然而,还不等他回答,对方就已经撑起腿,作势就要起身,“我得回去!我得尽快把消息传出去。”
“什么消息?”盛如初慌忙扶住他,“木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会昏倒在山腰上?”
云念归紧紧握着他的手,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般,半晌才艰涩道:“云中王反了。”
“什么?!云中王反了?”
沈望斜睨他一眼,嗤道:“莫非你以为他们会傻愣愣地洗干净脖子,等着你来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肃帝妄图利用民变之机削藩,后者自然也早就肖想着这个机会驰骋天下了。
云念归抿住唇,下颚绷紧,一时不该如何接话。
沈望挑了挑眉:“你若不信,大可出去一试,看看他们会不会对你痛下杀手?”
云念归自知辩不过他,但显然也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
见状,沈望也懒得再挖苦他:“现在只有你亲自去跟姚仪说,他才会相信。我会掩护你,等把消息送……”
“那你呢?”云念归飞快打断道,“那你呢?你该怎么办?”
沈望一时噎住,须臾,才不自然地撇开眼:“你以为他们为何仅仅只是困住我们,而迟迟没有动手?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好歹我和他们的主子流着一样的血。”
盛如初听得云里雾里,好半晌才理清头绪:“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云中王搞的鬼,目的就是引你们进山,从而将官兵一网打尽。”
“是。”云念归沉声答道,城中本就已是满城风雨,若此刻连朝廷的剿匪军也不堪一用,这些州县的官吏大户为求自保,甚至不需云中王出兵镇压,恐怕就已经望风而降。
思及此,他不由有些懊丧,只怪他一心惦记着晏眠,而忘了正事:“我得尽快把消息转告姚太守。”
一听他要去找姚仪,盛如初立即阻止道:“等下,这个姚仪怪得很,你们这么久不回来,竟也没派个人去打听一番,恐怕他与云中王等早就有了首尾。”
云念归一时噎住。
“走,我们先下山,等安顿下来,再想法子回来救晏眠。”盛如初作势就要扶他下山,“要万一的确是云中王从中作梗,那反倒不必怕了,他是晏眠的亲叔叔,是南国公一手养大的,怎么也不可能伤害晏眠。”
闻言,云念归猛然间步子一顿,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喃喃道:“万一,晏眠不想活呢?”
盛如初愣了愣:“你说什么?”
云念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正色道:“你拿上此物去见姚太守,把此间情形一一转告,令他高沟深垒,早做防范。”
盛如初低头一看,一只刻着“琼”字的龙佩正稳稳放在自己手里:“这是……”
到了此时,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云念归掀起下裙,撕下一块布,接着手指沾上伤处的血,迅速写下一封血书:“还有这封信,请你一并转交给皇上。”
眼见他作势就要折返,盛如初忙不迭拦住他的去路,也顾不着追问旁的了,此刻他只想留住云念归:“木深,你不能去!”
奈何云念归去意已决:“你赶紧回去求援,莫要误了时辰。”
盛如初岂肯松口:“我脚程慢,还是你同我一起回去更好。”
“我已经跑了数十里路,恐怕还不如你走得快。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快些回去!”
“不行,你…你就只当从未遇见过我,这些你拿回去!”
“永山,晏眠还在等我回去,兄弟们都在等着我。”
“你如今回去也已于事无补!不过是平白填了性命,你莫要忘了,如故也在等你。”
“正因不能辜负如故,我才无法放着晏眠不管。”
“云中王和昭武侯是血亲兄弟,他决计不会为难晏眠,但你去了就未必了,你明知……”
“永山!你不了解晏眠的为人。”云念归高声喝止住这无休无止的争辩,须臾,长舒一口气,缓下语气,“也还不够了解我。你要是了解我,就会知道我今日去,绝非一时意气,不为晏眠,不为如故,就算是为我自己。
严云两家,不只有蝇营狗苟之辈,我的母亲和几个舅舅,都是投身报国的好儿郎。”
盛如初一时语塞,又听他道:“料想你兄长当年生死关头,亦是如此抉择。”
听他提及盛如年,盛如初顿时就红了眼眶。
见他有所松动,云念归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永山,我们可就全指着你了!”
盛如初心知他此番注定有去无回,但对着他话里话外的恳求,如何也无法再说出一个“不”字。
不等他想出措辞,就听云念归突兀地问出一句:“对了,你手里有吃食吗?”
盛如初这才注意到他略有些瘦削的脸,云念归怕他多想,赶忙解释道:“山里有野菜,我们都没饿着,就是多日不沾荤腥,嘴里有些寂寞。”
盛如初立即拿来放在墙角的包裹:“我在路上买了肉饼,馅儿小,但好歹沾了点荤腥,你先尝尝?”
云念归也不矫情,三两口吃完一个饼:“你留两个,剩下的我就拿走了。”
盛如初连忙摆手:“你都拿着吧,我不爱吃。”
“好,那我就替兄弟们先谢谢你了。”云念归走出几步,忽地顿住脚,迟迟没有下文。
盛如初眼睛一亮,误以为他改了主意,正要张口,便见对方扭过头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永山,有劳你替我向如故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云念归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一生清清白白,唯有亏欠他往后五十年。请他,永远不要原谅我。”
……
自云念归离开已有一天两夜了。
从他成功脱逃后,那些原本潜藏于暗处的人马也终于蠢蠢欲动起来,沈望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已经没精力再跟这些人玩猫抓耗子的把戏了。
前夜里,他就将剩下的残兵分成十六支队伍,以山壁作掩,频繁骚扰围在阵地外的兵马,以此来扰乱对方的作息,只等今日的决战。
天刚蒙蒙亮,沈望早早醒来,自然而然地嚼了几块野菜疙瘩下肚,随后登上一块巨石,放眼望去,群山绵延不绝,云雾蒸腾如雪,江山如此多娇,无怪乎人人都想将它收入囊中。
不多时,地上或倚或躺的兵将也陆续醒了过来,百十来道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大伙都安静得出奇,唯有那一双双黑亮的眼睛,还饱含着对生的渴望。
“诸位将士!今日,就是我们与叛军的决战之日!”顿了下,他环顾众人,放开喉咙,“我们身后就是大名鼎鼎的石岭关,是通往太原的要塞,而太原又是南下的交通要冲,如今叛军压境,打的就是侵袭中原的主意。
你我奉旨剿匪,原以为这只不过就是履历里的草草一笔,可谁想,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摆在了我们眼前。
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说,这个机会想不想要,想不想争?”
“想!!!”齐声的一句呐喊,回音阵阵,震耳欲聋。
“好,依次把自己的名姓写到石壁上,家住何方也要写清了,待到朝廷来日收骸骨,史官提笔,你我个个榜上有名!”
停了停,沈望缓下语气:“此战过后,我们或许再也无法回到故土,再也不能与亲朋好友团圆,但黄泉路上,有弟兄们作伴,也算不枉此生。”
“报!将军,我不想跟陈奉敬埋在一起!”有个折了一条腿的士兵突然举起手。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即就跳起来:“不就偷摸吃了你几根野菜,用得着这么记仇?你莫要忘了,你还欠我酒钱呢!”
“对了,不要把佟庆的名字忘写了,各营的把自家兄弟名字都写上,否则阴曹地府再相见,他们怕是要打过来。”
“……”
听着这一句句话,沈望不禁笑起来,眼里隐约有水光涌动。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今生事,今生了。”
第231章 城春草木深(8)
在沈望等人整装待发之时,另一方人马也已摩拳擦掌,只等决战之刻。
很快,红日跃出山尖,但见山腰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乍眼一看,仿佛就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般。
眼看日头渐高,作为先锋的丛远始终眉头深锁,眼睛紧紧盯着一处,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一个高大人影跃入视野,只见他身形矫健如风,穿梭于峭壁叠嶂之间而如臂使指,宛若插了翅膀一般,不过须臾之隔,就已来到身边。
此人正是太行一带,素有“小青龙”之名的荆溪。
“如何了?”见是他,从远立即迎了上去。
荆溪无声点了个头。
从远的心彻底沉入谷底,片刻,他望向早已等候多时的众将士,深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杀——”
刀刃贴上皮肉的那一刻,比恐惧来得更快的是疯狂,明知必死而更要拼尽一切的疯狂。
一时血肉横飞,杀声冲天。
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在山谷盘旋,却仿佛助兴的战曲,教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血雾铺天盖地地撒下来,落在每个人心里,只有两个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将军!”忽而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吼,沈望闻声而望,绣着“乾”字的军旗正迎面向他飞来。
他立即飞身上前,抢在旗帜倒地前,从扛旗兵手里一把接住旗杆。
见状,那抗旗兵方才如释重负倒下去。
沈望扛着军旗环顾四周,铁器碰撞的哀鸣回荡在耳边,来不及分清声源,就已被山谷吞噬。旗面迎风飞扬,盖不住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
“沈将军,束手就擒吧。”藏在人群里的丛远扬声高呼。
沈望随手扔了卷刃的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里,以旗为枪,手腕发力,摆开架势,眼里闪着挑衅的光:“休要多言。”
丛远不再跟他废话,目光对上荆溪,沉声发出命令:“捉活的。”
荆溪颔首应是,而后纵身跃出人墙,挥舞着长刀,直直向沈望冲去。
两人迅速纠缠在一起,身形快到几乎要看不清,只听得罡风阵阵,众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误伤了去。
几番较量下来,沈望逐渐体力不支,他握了握发麻的手臂,眼看就要落了下风,一把刀冷不防从旁侧探出,替他挡住迎面扑来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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