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油腻的肉汁在嘴里溅开,他神色不变,转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赵琼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声音微微拔高:“君复,五日后,就是我成亲之日。”
赵琅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他的注视下,赵琼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只是吐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既然吃不下,为何还要吃?”
赵琅心头一动,片刻后道:“我喜欢吃。”
赵琼不假思索道:“你不喜欢。”
相较他的情急,赵琅很从容,很笃定:“我喜欢。”
“你不喜欢。”赵琼还在固执地反驳他。
赵琅无奈,放下筷子:“好,那便不喜……”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赵琼猛地站起来,毫不顾忌坐凳倒下,拽起他就往内室冲去。
赵琅被他大力拉拽着,眼里一片沉静,受制于人的分明是他,但脚步错乱无序的却是前头气势汹汹的少年。
了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赵琼并不了解他的九哥,他就可以大大方方捏着他背叛自己的把柄来要挟占据他,可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比自己更想他们能够安稳地相守一生,以及这顿晚膳,他硬着头皮多吃的每一口肉,赵琼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可是,只有长者才会如此纵容晚辈,他在他的眼里,始终都只是个孩子。
但偏偏,最该爱怜他的母亲却如此刻薄。
不,不对,他们是一样的刻薄。
不论是溺爱,还是操纵,他们对他都太过刻薄了。
多年以前,他为了不使母亲发现自己对九哥的心思,与盛如初串通演了一出无中生有的好戏,终于转移她的视线。
而今日,母亲如同九哥一般替他整理着身上的大红喜袍,告诉他,他要担起一个丈夫、一个君王的责任。
随即,她问他,九哥与大哥勾结,他为何还要留下他?什么样的兄弟情谊,值得他如此自甘轻贱?
是啊,五哥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大哥是他患难与共的手足,那自己又是他的谁呢?
他们同/床共枕,却异梦离心。
赵琼本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下去,可对方的从容实在刻薄得令他心寒,他不想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了,只要把一切彻底颠倒过来,只要他们彻底做到那一步……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赵琼猛然把赵琅压/倒在床铺上,因爱生怒,又因怒生/欲,他发狠地去撕扯心上人的衣襟,急切生疏地、毫无章法地向他寻求着慰藉,偏偏他的手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愈是急躁,愈不能自控。
兀地,一双手握住他扯着衣襟的手,力道之大,竟叫他一时不能挣脱。随后,那双手牵引着他,稳稳放到了腰封的系带上。
霎时间,无尽的挫败和难堪向他席卷而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赵琅的脸色,只是攥着他腰间的系带,垂着脸,双肩不可遏制地抖动。
弦断了,憋在心口的那口气也松了。
两人久久无话,只有一声声哽咽回荡在寂夜里。
赵琼终究还是走了,来时夜色深深,去时月落星沉。一如前几日那般生硬的亲近,这之后的数日里,他同样没有任何交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琅有时也会有不解之事,他分明是照着他们的心意做的,可那些人似乎并不喜欢他的顺从,而一旦他有了反抗的意思,他们同样会不满于此。
果然,世上最是欲/壑难填。
他思来想去,始终理不出头绪,索性放开了心,不如多抄几遍经书,只可惜这宫里始终缺个替他磨墨的有心人。
无巧不成书,他只是这么一想,赵琼在去后的第三日,就为他送来了一位故人。
昭洵恭恭敬敬跪在他脚下,一如既往唤他一声“爷”,多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显得身上的墨绿监服不太合身。
赵琅沉默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身宫里再常见不过的衣裳。之前他也曾数次暗示过赵琼放归昭洵,想着主仆一场,如今自己深陷泥沼,便索性放他自由,不想再见时,竟是如此场面。
良久,赵琅上前将人扶起,左右端详一番,见他并无外露的伤势,才拍拍他的肩,温声道:“回来就好。”
昭洵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和他说,最终却也只是咧开嘴角,极罕见地对他露出一个笑。
有昭洵在旁,赵琅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顺遂起来,他只需一抬手,一个眼神,昭洵便能心领神会。
总归是旧人用得舒坦,心里也安定,连他每日抄的经都多出了两篇。
…
就在赵琼赵琅两人僵持的时候,宋微寒所在的宗正寺,也来了位不速之客。
区别于前几位由宗正寺卿恭恭敬敬领过来的贵客,朱厌是扮作衙役混进来的,所幸宋微寒的居所还算清净,让他得以成功避开一众耳目。
见到宋微寒时,他正孤身伫立在一棵合抱粗的桂树下,满头金桂争相绽放,这副盛景落在朱厌眼里,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略作迟疑,他慢步走近,轻声叫他:“王爷……”
饶是朱厌已经极力放平声音,但这一声情感充沛的呼唤,听着仿佛宋微寒才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手足,莫名让人忍俊不禁。
宋微寒缓缓睁开眼,对他的到访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怎么?怕我不安分,他还特意让你过来盯着我?”
见他误会,朱厌赶忙解释道:“主子没有这个意思,是……”
宋微寒打断他,语气之硬,近乎逼问:“没有这个意思?哼,那他留你在这儿,就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朱厌闻言更是急切:“不是,主子留我是为了与沈……”
话音未落,他陡然收声,好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嘎了半天,才悻悻吐出一句生硬的托词:“主子另有要务托我去办。”
没能顺利套出话,宋微寒也不恼,他转过身,似笑似叹:“看来,你们的确防我防得紧啊。”
朱厌局促地干笑两声,见他仍没什么反应,咬咬牙,一鼓作气道:“王爷,你别怪主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见对方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朱厌也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实在没有底气,心里权衡再三,还是给他透了个底。
“主子让我转告你,当下只是权宜之计,他已命狌狌去寻云中王等早年密谋的证据了,届时,所谓的‘清君侧’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闻言,宋微寒眼里浮现丝丝讶然,倒不是惊讶赵璟设法保全自己的举动,而是诧异他竟还有这么一记祸水东引的后招。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好笑,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真不愧是他赵璟。
笑过后,宋微寒眸子轻轻一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我并未怪他。”
朱厌一愣,随即喜笑颜开:“此话当真?”
“以我的为人,难道还会诓你?”宋微寒语气平和,反而安抚起他了,“你放心,我还不是那等不可理喻之徒。的确是我诬告他在先,如今他卷土重来,洗刷沉冤自是情理之中。
我种的恶因,理应由我来尝受恶果。何况,他当初没有忌恨我,今日我又岂会以怨报德?”
这话也不全是忽悠朱厌,在宗正寺度过的这些日子里,他确实是反思过自己的,反思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以赵璟的脾性,岂肯心甘情愿一辈子背着这么一大口锅?
果然,美色最是误人。
“我就知道,王爷你也一定不会错会主子的心意!”听了他如此诚恳的自白,朱厌还有什么不信的?
宋微寒弯了弯唇,说:“我不但知道他的心意,我还知道,今日你来见我,并非他的授意。”
“啊?”朱厌心里一虚,不打自招,“我…我只是……主子说,你们心意相通,无须多言……”
此话一出,四下倏尔一静。
宋微寒抿了抿唇角,一时不知该说赵璟是对他太过信任,还是太自信。
朱厌也有些脸热,他还记得主子说这话时的神态,那叫个胸有成竹,现在想想,亏得有自己,否则他以后还不知要到哪儿哭去。
但宋微寒并不这么想。
赵璟事先瞒着他,尚有一息解释的余地,他自觉理亏,也不好与之过多计较。可如今事已定局,以他做三分恨不能说十分的行事作风,真真切切做了弥补保全他的事,又岂会一声不响?
宋微寒不认为赵璟这是做贼心虚了。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并不需要他的谅解。
头顶招摇的金桂晃得人眼花,宋微寒眯起眼,一片轻盈的花瓣恰巧落在鬓边。
“倘若有一日,我功败身死,也请你放下我。人这一生,再重的情谊,到死缘分也算尽了,不必过于挂念。”
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宋微寒费力牵动嘴角,最终,无奈放平。
赵璟从未想过替自己开脱。
提防是真,问罪是真,保全是真,撇清亦是真。
他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他们的关系尚未公之于众,他和赵琼尚未决出胜负,一切仍有回转余地之前,好让他借题发挥,彻底推翻他们所有过往的机会。
这也是他为他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有时连宋微寒也不得不承认,跟赵璟在一起其实挺没意思的,他们在彼此眼里一览无余,连展露情绪都成了一件多余的事。
而赵璟,正是利用了他对他的了解,一句话不用说,轻易就洗白了自己——无论他二人最终是否圆满,他赵璟都做到了至仁至义,无可指摘。
可真是显着他了!普天之下,就他赵璟是大情种,他最无辜,最情深,最无可挑剔!
想到此处,宋微寒心里不免生出一丝不甘。
朱厌见他脸色铁青,暗道一声不好,却也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主子着实伤了对方的心。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恰巧对上朱厌殷切的目光,顿时眉头一松,一个主意顺势冒了出来。
“朱厌。”他唇角上扬,勾起一个近似不怀好意的弧度,“他既然这么说了,又的确为我做了如此之多,若我再追究下去,倒显得不近人情。
更何况,他想要沉冤昭雪,既是情理之中,亦是情非得已。若你有办法与他通信,有劳替我知会一声。”
既然赵璟这么喜欢卖弄聪明,那他就做个不懂事的蠢人好了。
“他状告我的罪名,我认了。”
第254章 此情不可道(9)
转眼便是帝后大婚之日,此时天尚黑着,震天的铜锣声就已经响彻了整座京都。
云徽月坐在镜前,由母亲替她梳髻。
一声声吉庆话里,反倒是严襄先红了眼。得知女儿即将入宫的消息时,她千般万般不愿,便是知道此去难有回头路。
然而彼时,云徽月只是回抱住她,久久无言,一如当年辞家,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女儿用沉默,执拗地逼迫母亲成全自己。
察觉母亲的落寞,云徽月转身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一声呼唤里:“娘。”
严襄抹去眼角的泪,强笑道:“到底是老了,越发多愁善感,这大喜的日子,该高兴些才是。”
云徽月也跟着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于是,她再度揽住母亲的腰,道:“姑苏园林甲天下,娘得了空,就替我回去看一看吧。”
不等母女继续互诉衷肠,外头喜婆的呼声已经传来。不多时,侍人们鱼贯而入,拥着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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