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4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朱厌心下了然,郑重道:“我一定亲自送到狌狌手上。”说罢,他挥动马鞭,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而去。

主子,狌狌,我来了!

第292章 夜来风雨声(6)

闷,热,又闷又热。正午的风像是从火箱里吹出来的,打在脸上,痛中带辣。

大颗大颗汗珠接连不断从脸侧滚落,少年喘着粗气,眼睛却不得闲,四处张望着。

不多时,一个人影远远向他奔来。

见是朱厌,赵璟顾不得歇息,快步上前追问:“找着狌狌了?”

朱厌摇了摇头,声音干得似要冒火:“我打听到,狌狌带着姜士青去关山隘了。”

赵璟脸色骤变:“糊涂!”

朱厌迟疑开口:“狌狌腿脚一向利索,一旦有什么差池,他跑得比谁都快。但万一他能杀了姜士青,盛大哥和营中兄弟的仇就能报了。”

仅是几个喘息的功夫,赵璟就有了主意:“事不宜迟,你即刻去找狌狌,我回营截住姜士青的后路。”

朱厌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目送朱厌离开,赵璟也马不停蹄回营,居中牵制姜士青的部将。然而,即便他极力压着火气,也难免失了往日的沉着。此时此刻,他只想不管不顾一拳砸在对面那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上。

仿佛要等到海枯石烂,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甘露一般的呼唤乘着晚风飞进大营,落在他耳边。

“回来了!回来了!”

“狌狌回来了!”

……

话音到此,赵璟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宽敞的营帐,四下空无一人,静如死地。

朱厌的声音犹在耳侧,一声接一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叫人一时难分虚实。

倏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来人张嘴之前,他就已经迫不及待追问道:“狌狌回来了?”

宣常酝酿了许久的话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他张了张口,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是,回来了,他回来了。”

赵璟瞪大眼睛,一阵莫名的焦躁浮上心头,但他此刻已无暇深思,赤着脚就火急火燎冲了出去。

外头已聚集了不少人,个个神色凝重,见他出来,脸上更是难看。

赵璟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哭一般的笑:“狌狌人呢?”

众人不约而同为他让开一条路,赵璟顺势看过去,两个平卧的身影被摆放在人群尽头。

午时日头正高,晃得他眼花,赵璟用力眨了眨眼。

人还在。

半晌,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过去,当熟悉的人影完全映入眼帘,他一个踉跄,猛地跪在狌狌脚边。

“将军!”魏及春应声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有负将军所托……”

赵璟仿若未闻,目光一错不错,直直望着那具已然了无声息的躯体。计不清过去多久,他手脚并用,顺着狌狌的腿,摸到了他的手。

只一瞬,又迅速收回来。

狌狌穿着件一尘不染的衣裳,头面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神态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赵璟动了动喉咙,嘴巴张了又张,却是一声也发不出,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阿璟。”这时,一声呼唤落在耳畔。

赵璟闻声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呼吸骤然急促,他抑制不住地喘着粗气,肩膀耸动,叫人看了也不由自主跟着心慌意乱。

盛如初快步上前,看了眼他,又迅速把目光转向狌狌,须臾,伸出手,小心翼翼探了探狌狌的鼻息。

赵璟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嘴唇蠕动,勉强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半晌,盛如初收回僵硬的手,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赵璟怔怔看着他,眼中尽是恐惧。

盛如初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目光,他艰难张口,正欲说些宽慰的话,便见赵璟鼻下陡然涌出一股刺目的鲜红。

他登时吓了一跳,忙不迭用手抹去赵璟鼻下的血,却反而糊得到处都是,他赶紧又用袖子去擦,最终索性揽住他的头,死死压在胸口,一边伸手挥退围观的众人。

不多时,一声呜咽传来,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悲恸就把他彻底淹没了。

那不是哭,更像是一头野兽的悲鸣。

盛如初沉着脸,双目湿润,心里酸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他一向自恃巧舌善辩,如今才真正体会有口难言的难处,只能一声声呼唤着赵璟的名字,甚至到最后,痛他所痛,哀他所哀,不过数息,脸上便已泪痕交错。

一时间,仿佛光阴倒错,此情此景,譬如昨日。

反倒是赵璟自己渐渐止了声,他挣脱盛如初,轻握住狌狌僵硬的手,贴在脸上,便一动不动了。

盛如初最见不得他这样子,便同他一起专注地看向狌狌,看啊看啊,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释怀。

他在释怀什么?是帮阿璟找到宁辞川,还是已经先一步预见了阿璟的功成?

不论什么,总归是离不开他们兄弟三人的。

……

不容赵璟伤怀下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以荆北望为首的全面反扑。

“来得正好!我还怕他们不敢来了,他既然敢出兵,我就要让他有去无回!”秦双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手刃仇人,“将军,快快下令吧,等我擒了这老小儿,给狌狌报仇!”

魏及春不甘示弱道:“将军,出兵吧!”

底下附和不断。

而一向身先士卒的宣常此时却一言不发,一双眼紧紧盯着赵璟,狌狌虽死在敌营,但却跟他脱不了干系,只要赵璟放话,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报仇。

见此情形,崔照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殷渚以眼神制止。

然而,无论底下人如何的躁动混乱,赵璟就仿佛看不见似的,始终沉默以待。

就在大伙争相自荐,吵得不可开交之时,赵璟总算站了起来。

一时间,四下顷刻鸦雀无声。

十数道目光攒射而来,赵璟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宣常。”

“末将在!”

“封住大营。”

“得…什么?”宣常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众人也像听错了似的,齐齐露出不解的目光。

唯独崔照长舒了一口气。

赵璟沉声继续道:“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营迎战,违令者,军法伺候。”

说罢,就放下战报,不顾身后的追问,扬长而去了。

等他走后,众将又是七嘴八舌一番争论,最终只得问向一旁始终不动如山的殷渚:“殷司马,将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殷渚解释道:“荆北望孤军深入,士气正盛,是以速战于他有利。他们之所以送还狌狌尸身,目的正是以此挑衅,从而诱使我军出兵。

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以逸待劳,对方便无计可施,时日一久,待叛军粮食吃尽,士气衰减,必然只能撤退。届时,再率大军追击,诸位将军方可尽显其能,叫他有来无回。

将军此举,便是这个意思。”

听了他这番解释,众将方才后知后觉从盛怒里回过神来,随即纷纷望向赵璟适才所在的位置。

只见以米粟沙砾堆作的沙盘里,一只写着“乾”字的军旗赫然插在象征着晋阳的沙堆里。

赵璟心里的恨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多,然正因恨,才更要赢。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这一月里,任荆北望如何挑衅,赵璟始终闭营不出。如他预料,眼见粮米越吃越少,无形的死气渐渐弥漫了虞军大营。

此时,从建康逃出来的朱厌也终于顺利抵达。自离京后,他快马加鞭,累死了三匹马,将将在一月内抵达汾阳,本以为终于可以兄弟团聚,不想最终等着他的竟是一口乌棺。

站在帐门前,他痴愣愣地望着不远开外的棺木,一步、两步,刚迈出第三步,膝下一软,顿时跪倒在地。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象棺室内是何情形,两行泪就已经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多日的颠簸让他提不起劲去哭嚎发泄,也没力气再在赵璟面前强颜欢笑,只能一步步爬到狌狌的棺木下,摸着边沿,自顾自走着神。

思绪是乱的,心也是乱的,一会儿泪不自禁,一会儿怒不可遏,再一转念,人又冷静下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过了好半晌,他才想起去看一看狌狌,遂提起力气,扶着棺木站了起来。

即便他早已做足了准备,但在见到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容,还是禁不住心神俱荡,倏地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阵发黑,他闭了闭眼,释然一般向后倒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息,他与扑过来的赵璟四目相对。那是一双充斥着恨意的眼睛,只消一眼,便教他那颗急速跳动的心骤然慢了下来。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露出这种眼神了。

第293章 夜来风雨声(7)

朱厌醒来时,依然还沉浸在那一眼的余韵里。他沉默地接过赵璟递来的饭食,先是狼吞虎咽,再到细嚼慢咽,一连三大碗下肚,方才慢腾腾放下筷子。

赵璟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听不出波动:“吃饱了?”

朱厌自然地接过来:“嗯。”

接着,他冲赵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吃饱了。”

赵璟也牵了牵唇:“军医说你累狠了,才会晕厥,你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

“没有了。”朱厌还在笑着,“就是…太想你了。”

赵璟没有立即答声,算起来,他们确实也有一年不见了,似乎前半辈子,他们从未分开如此之久。

“等打完仗,就一起回去看看娘吧。”

“好。”朱厌重重点头,“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