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话音落地,赵璟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牵住衔斗脖子上的缰绳。马蹄飞扬,硬生生拖着他飞向半空,随即便见后者借着这势头翻身跨到马背上。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过后,在赵璟的软硬兼施之下,衔斗方才逐渐安静下来。
只见它前蹄微微弯下,赵璟则顺势伏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它脖颈后的鬃毛。半晌,衔斗再度起身,浑浊的马目恢复清明,一人一马缓缓走出沈远之的视线。
宣常很快收回目光:“侯爷,火头营快开饭了,你要留下用饭吗?”
“不必了。”事到如今,沈远之自知再待下去,只会是自取其辱,“叫你家将军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目送沈远之离开,宣常正准备去追赵璟,谁料余光一瞥,就见九尾扶着赵璟从自己身后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将军,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声马鸣传来,又一个“赵璟”骑着衔斗出现了。
显然,由九尾搀扶着的才是真正的将军,而刚刚喝退昭武侯的则是马上这个男人。
宋微寒翻下马来,收了缰绳扔给朱厌,随后缓步走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众人的眼睛不听使唤地紧紧锁着“赵璟”,一时忘了呼吸。
只见来者神态舒展,眼里含着沉静的笑,使得这张原本锋芒毕露的面庞呈现出一种吊诡却异常贴合的柔情。
猝不及防撞上对方的余光,魏及春顿时汗毛直竖,他赶紧垂下眼皮,有些不敢再去看这张忽然间充盈神性的脸。
“将军,不知我适才可扮出您的几分神韵?”迎着诸多目光,宋微寒的眼里,只映出一个赵璟。
赵璟尚未答复,宣常就已快步上前,绕着他仔细端详,一边连声啧叹:“这…这实在是太像了!长得像,演得也像。”
“十之八九。”赵璟同样毫不吝啬地赞叹道。
这已经不是像不像了,恐怕连他都未曾这般细致入微地观察过自己,莫说骗过沈远之之流,便是他自己见了,也是不由地一愣。
朱厌同样看呆了去。如若他们未曾经历过种种变故,也许,顺利长在夫人膝下的主子就会是这般模样。
“这我便放心了。”宋微寒并不知众人想法,自然而然地从九尾手里接过赵璟,几人一并回了营帐。
不远开外,林追也被这一幕惊得呆立原地,他是小民出身,没见过大世面,不想这世间竟还有此等奇术。
他定定看着“赵璟”的背影,眸色渐深。
昭武侯去后不久,借着斩断虞军粮道、一战擒青龙的东风,乾军便在赵璟的率领下倾巢而出,一路势如破竹,直奔晋阳而去。
最终,以赵璟为首的主力陈军于晋阳西门外,同时,宣常在北,宣宓和魏及春在西南。至于东边,则是以昭武侯为首的朝廷大军。
收复晋阳,指日可待。
林追作为新晋的飞骑校尉,入宣贺麾下,多次作为先锋出阵。然而,数战下来,他心里的那根弦却是越绷越紧,终于在虞军决定据守城池,拒不应战后,毫不犹豫地、一刻也等不及地找上了宣贺。
“宣将军,末将有一事相求,事关宣淮的安危,还请将军成全。”他说得客气,脸上却毫无求人之色。
宣贺自上而下睥睨着他:“林校尉但说无妨。”
自林追入他帐下,他就已经料出对方心里的盘算,也一直在等他张口。据叶观棋所述,此人看似敦厚,实则满腹算计,也只有宣淮这个蠢货才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何救人的主意,对宣淮是否的确那般不计生死?
“我听闻大将军麾下,有一异士,可替人移形换面。”林追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请他帮我换一副面孔。”
宣贺:“如今晋阳城门紧闭,你再想混进去,可不容易了。”
林追紧跟着道:“因此,还请您亲自面见大将军,请他下令围守晋阳,而暂不攻城。”
宣贺眉毛微动:“多长时间?”
“两个月。”林追神色镇定,“给我两个月,我一定带宣淮出来。”
宣贺稍忖片刻,再度追问:“你打算用什么法子混进去?”
林追如实答道:“晋阳城中有数十万人,不出一月,城中必定粮尽。届时,叛军必定会派兵出城求援,这便是我混入其中的契机。”
宣贺:“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林追补充道:“此外,还请诸位将军严加把守城门,令叛军不得突围。”
宣贺一怔,随即目露精光:“你是想…逼他们从东门出。”
他不曾料到,昭武侯只露了一面,对方就已经察觉他居心不良。如今想来,他看上宣淮,总比想害他要好得多。
林追只当看不见他眼里的种种揣测:“赵珝为人精明,轻易放他们出城,只怕会引起他的猜疑。”
宣贺迟疑道:“可万一,他们寻到援军……”
林追毫不客气打断道:“请宣将军放心,末将有法子让他们有去无回。不仅如此,末将听闻大将军与狌狌相交甚笃,当日他身死之日,末将也在场。
狌狌之死,与贼将赵珝、戚存、荆溪都脱不了干系,若将军帮我一次,我可将前二者的首级奉上。”
听完宣贺的转述,赵璟啧了声,追问道:“为何只有赵珝和戚存的首级,荆溪呢?”
宣贺抿了抿唇,答道:“他说,宣淮曾跟他讲过,《尚书》有言,诛首恶,胁从勿问。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兵法,但宣淮说过的话,他一定谨记于心。”
赵璟嘴角一扯,下意识看向宋微寒,生怕又惹他不高兴。这个林追,跟他有仇是吧?
宋微寒只是笑了笑:“这位林校尉果真机敏非凡,他此举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啊。”
宣贺不解道:“此话怎讲?”
“他若有意保下荆溪,大可直接隐去后者的名字,却偏要提这么一嘴,可见是想借将军之手,致他于死地。”顿了顿,宋微寒补充道:“我若没有记错,宣淮将军的手信里曾提及过,他是取信了荆溪,才成功潜入叛军内部,虽说立场不同,但想必他二人关系匪浅。”
宣贺:“……”
他就知道,这个林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仅心思深沉,而且妒心太重。
“那末将……”他们本意便是准备用粮草换回宣淮,没必要跟林追冒这个险。
赵璟毫不犹豫道:”答应他。”
这正是林追的高明之处。即便赵璟能看穿他的心思,也必然会杀荆溪。
待宣贺领命去后,赵璟立即道:“还说不懂兵法,我看他挺会用阳谋呢。”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腔。
自打他夸过林追,赵璟就曾多次有意无意谈及林追和宣淮的恩怨。据悉,还是林追设计强占了宣淮,但却能把后者哄得服服帖帖,今日一见,果然手段了得。
不过,看宣家的架势,似乎对这个女婿并不满意。或许,此人可以为他所用。
第297章 尘暗旧貂裘(3)
同样的刑房,同样的刑架,只不过,如今被吊在这里的,是宣淮。
牢房里黑黢黢的,不见日月,他只有靠牢头送饭的次数来记日子。
然而,今日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响,也没有等到一顿饭。宣淮心里掐算一下,从粮道被劫到现在,城里也确实该缺粮了,将士们尚且吃不饱,哪里还轮得到他这个死囚?
于他而言,身陷囚笼的经历并不陌生。被林追锁在凤凰山的日子尚且历历在目,兴许是有了冷冰冰的镣铐作对比,他忽然无比思念林追。
想着想着,思绪不禁再次倒回与林追重逢的那一夜。
分别一载有余,林追似乎愈发沉默了,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是一声不吭的,唯独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仿佛要长到他身上似的,须臾不肯挪开。
宣淮被他连着吓了两回,一时也忘了悲痛。片刻,他心虚地撇开眼,嘴上却不忘低声呵斥:“你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呼吸骤停。
林追迫不及待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一边一一拆解对方所有挣扎的动作,游刃有余得宛若他们从未分开过。
整整十七月又三日,他终于如愿找到宣淮。想到此处,他的眼神愈渐幽深,搂他搂得更紧。
争流,争流,争流……
宣淮被他吮得舌根发麻,别说是说话了,连呼吸都只能被动接受他的节奏。过了这么久,林追还是那副狗脾气。
最终还是林追放行,但也只退出三指之隔——这已是他的极限。
宣淮大口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属狗吗?”
林追没有回答,而是再度亲了亲他的唇,很快又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退出半步,甚至还很好心地替他顺了顺气。
宣淮认命地闭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荆溪的声音:“争流,你睡了吗?”
他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青年。
不出意外,林追的眼神霎时冷了下来,但到底还是乖乖屏声敛息,隐入暗处。
宣淮握了握拳,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隔着一扇门,对荆溪道:“嗯,准备睡了。”
荆溪默了一瞬,道:“节哀。”
“我没事,你也快回去吧。”宣淮飞快答道。
荆溪听出他发声有些不对劲,放下的手又抬起来:“争流,叶观棋的死怨不得你,你不要太自责了。”
宣淮闷闷答道:“放心。我与他…本就是半路结交,他有今日之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你快回去吧,明日还要审魏及春。”
荆溪叹一声,不再勉强他:“你也早些休息。”
话落,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厢宣淮刚缓过一口气,就有一具躯体贴上来。但林追并未有追究的意思,而是轻声安慰他:“难受了,可以哭。”
宣淮狠狠抹了一把脸:“哭什么哭,你哭过吗?”
林追答得坦然:“嗯,找不到你,我哭过很多次。”
宣淮顿时噎住:“真的?”
林追掰正他的脸,宣淮正欲发难,忽而跌进一汪深潭。
“你、你……”怎么说哭就哭。
林追道:“我是喜极而泣。争流,我找了你好久。”
宣淮立时就心软了:“这段日子,你过得好吗?”
“我不记得了。”顿了顿,林追紧跟着补充,“但我现在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宣淮心中又是一软,但随即又联想到自己今日的处境,遂咬咬牙,狠心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归顺云中王了。”
林追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拆穿:“我知道。不过,如今云中王已是江河日下,不如归附靖王。”
宣淮冷哼道:“回个屁,别说回去极可能掉脑袋,就算有活路,也少不得一顿罚。”
林追不假思索道:“若要罚,就罚我。”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