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宋微寒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赵珂应机立断斩杀姜士寅,可见并无反心,但不久后却因谋反获罪,作为最大的获益者,赵璟、及其背后的武帝,只怕也没有史案上记载得那般伟岸正义。
“如此看来,他们兄弟三人也算一脉相承。”叹罢,宋微寒的目光再度集中到赵琅身上。身处宦海,单论权欲之心,他确实称得上一个心性了得。
“正因如此,我才能利用他。”赵琅的视线投向湖面,眼中既有怅然,也有温情。
“我是从琼儿贬谪宁辞川一事里,察觉到了他的野望。宁辞川虽三番两次阻拦我的去路,却并无出格之举,便是有罪,也罪不至连降四品。而在此之前,蒙阗王子无端暴毙,他也只是将段元礼从寺卿贬为寺丞。前后反差之大,令人咂舌。
宁辞川出身五大世家里的宁氏,虽颇有才情,但他年纪轻轻便被送到侍郎一职,可见是举全家之力。就算是给宁氏一个面子,琼儿也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况他所犯之事本就不足为道。但琼儿偏偏反其道而行,拿着冒犯亲王的名头,压住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琼儿一向与我亲密无间,且年纪尚幼,又是初掌权柄,有此轻率之举,似乎也合乎情理。但我却很清楚,他既非不明事理之徒,亦非蠢钝莽撞小儿,唯一的可能就是——”
宋微寒思忖须臾,答道:“他意在科考。”
赵琅颔首:“不错。兵法有云,攻守之变,在于虚实之法。因此,打压宁辞川是假,试探世家百官的虚实,使他们轻敌才是真。这之后的两度科考,你也见识过他的手段。”
宋微寒:“于是,你就想到了赵珂。”
赵琅坦然承认:“一般手段奈何不了琼儿,唯有戳中他的痛楚,他才会入局。”
宋微寒心下了然:“得位不正。”
“是。纵然遗诏确为先帝所书,但琼儿终究是无功继位,用不着旁人提醒,他心里也会有一个声音,不断去催促他。是以,他后来的种种举动,与其说是激进,不如说是心虚,他迫切需要功业为自己正名。”这时,赵琅的注意力似乎被湖中的鱼儿吸引了去,一只手轻握住栏杆,身子微微前探。
宋微寒收了扇,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琅伸手在水中轻轻一搅,竟神奇地引来了一条红鲤:“我便利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将他的目光引向了赵珂。而赵珂亦不复所望,在得知最终是琼儿继位后,他不仅不觉得畅快,反而嫉恨非常。赵璟的落马,只会衬得他愈发失败。这之后,我就在等,等琼儿出手,等赵珂陷入癫狂。”
话落,他毫无留恋地收回手,水波荡开,宋微寒的心也跟着一紧。
赵琅随意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不久后,科场案发,虽说罪首逃脱,但琼儿的雷霆之举已足以震慑群臣,尤其是,他向顾向阑证明了自己。
毕竟,当时朝局稳定,各方皆相安无事,铲除舞弊虽是善举,但最终到底是涤清朝野,还是把死水搅得越来越浑,尚不可知。
而顾向阑又素来标榜中庸之道。以他的地位和手段,又没有你在旁干预,只需稍加运作,与众臣统一口径,就算是琼儿,也无可奈何。”
“看来,容文翰回朝复职也有迹可循了。”顾向阑几度落榜也不算新鲜事了。
虽说宋微寒早就料到赵琼会出手拉拢顾向阑,但不得不佩服,他在如此高压之下,依然能有条不紊,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
只可惜……
赵琅道:“随后,我在琼儿初战告捷,最是春风得意之时,提出了赦免赵珂。”
许是对方的陈述太有意思,宋微寒渐入佳境:“你如何确定他一定会赦免赵珂?”
赵琅与他对视:“因为我。”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你?”
“琼儿深知我一心与他远离争斗,故而更想向我证实自己。”顿了顿,赵琅道:“而赵珂——当年比赵璟还要高出一头的、所谓的准太子,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听到此处,宋微寒已经理顺了:“科场案阻断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前程,随后引发了围场案,而你便利用这些人,酿出又一个平顺侯谋逆案,由此,既令千秋对自己的兄弟生出疑心,又教他不得贸然二度弑兄,只能将赵璟召回,放到眼皮底下,严加看管。”
无怪他总是摸不透赵琅,全程听下来,对方几乎就没出过手,更无半点阻挠赵琼的举动,甚至可以说,是全然纵容。
这得是何等敏锐的洞察力,才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同样精明的两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还有一个疑问。”
赵琼曾对他说过,赵珂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使得他和赵璟两败俱伤。一个生来即为棋子,死时亦是棋子的人,却最终跳出棋盘,俯瞰龙虎相争,这等鬼气而不失灵秀的人物,他不信他想不出第二个破局之法。
“我说过,他是我的亲哥哥。”赵琅轻易就看出他的困惑,遂自嘲道:“他与我,一个有母亦如无母,一个有父更似无父。在他眼里,这世间只有我能体会他的处境,也只有他能为我献出所有,至于我喜欢也好,厌憎也罢,他并不在乎。”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微妙的探究。
“……”
“……”
第310章 何处望神州(5)
云中王一死,天下皆视叛军如无根之木,不日便会望风而降。然而,乾廷最终只等来赵璎的战书——以常同升为首的十六个头颅。
全部都是降将。
消息一出,人人自危。
“朝廷对外宣称,只究首恶,不问胁从,其余叛将若尽早归附,则一概既往不咎。但为免朝廷秋后算账,这些降将总得戴罪立功,赵璎的举动无疑又给他们套上了枷锁。
显然,她的目的就是警告所有人,除非她赵璎战死或投降,其他人就只能和她守在同一条船上,休要有旁的打算。”同为戍边大将,李祯对赵璎早有仰慕之心,如今这般,不免唏嘘不已。
一旁的宋群亦真心赞叹:“绥远大将军的威名我早有耳闻,今日一看,果真乃当世英豪!”
然而,在场除他二人外,余下众人均是一言不发。
宋群来来回回扫视几人,忍不住追问道:“秦先生,你怎么看?”
秦衍稍作斟酌,视线移向位于上首的宋微寒:“依在下看,这于王爷而言,亦是再好不过的良机。”
宋微寒微微颔首:“我亦有此意。”
宋群愣了愣:“什么时机?”
李祯颇为无奈:“如今靖王不在,太原驻军群龙无首,昭武侯又是身在乾廷心在虞,不堪大用,现下正是我们王爷一展身手、震慑群雄的大好时机。”
宋群顿时眼睛一亮,随即又萎靡不振:“但这需要朝廷的调令吧,否则太原那帮人自己连汤都不够喝,哪里舍得让我们吃肉?”
说曹操,曹操到。赵璎替父宣战的消息刚刚传到真定,紧跟着,朝廷的旨意也相继抵达。
宣读完圣旨,温明善赶紧下堂扶起宋微寒:“一别经年,王爷别来无恙?”
宋微寒不动声色摩挲着卷轴,笑回:“劳少卿惦念,一切安好。”
温明善眼里闪着光亮:“如今皇上命您接替靖王,待收复云中,立下不世之功,洗清沉冤指日可待!”
宋微寒眉毛微挑:“少卿认为我是被冤枉的?”
温明善道:“当日,王爷抵京,温某也在玉前街,闻听王爷慷慨陈词,不禁涕泗横流,只恨人微言轻,未能救王爷于水火,所幸一切否极泰来,柳暗花明。”
宋微寒一时无言,但见对方情真意切,不免也有些动容,当即去一旁倒了两杯新茶:“少卿有此心,宋某感激不尽,唯以此茶,敬温少卿。”
温明善见状更是触动,又是一番陈情,才意犹未尽地回厢房歇息了。
他前脚刚走,赵琅后脚就从里间走了出来:“由你接替赵璟,这是生怕你二人打不起来啊。”
宋微寒笑了笑,径直将茶水饮尽。
赵琅走到案边坐下:“你打算如何应对?”
宋微寒没有作答,两人四目相对,随着眼神交汇,双双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对付赵璟,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在宋微寒收整大军,意欲西进之时,又有一贵客造访,而来者正是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梦海楼主事,越卿。
当年,宋微寒几度到访广陵梦海楼,始终未能一睹其真容,不想今日对方竟带着成山的粮草,亲自登门了。
一番试探吹捧过后,越卿恭恭敬敬递上账册,语气竟是说不出的熟稔:“这是越卿当年答应献予王爷的抽成,得知王爷在外征战,越卿便自作主张,将金银换成了粮草、军衣、药材等行军必备之物,这是账册,还请王爷过目。”
宋微寒迟疑接下:“你说,这是你答应本王的?”
“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元鼎二年,您驾临广陵,越卿幸得您指点迷津,为表敬意,便承诺奉上梦海楼三成岁入。”越卿只当他这是在挖苦自己,毕竟后些年,对方日渐式微,她就干脆把当年的约定抛诸脑后了。谁曾想,这还没些时候,对方就又卷土重来,只得腆着脸,亲自上门示好。
宋微寒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按时间推算,他大抵也猜出这究竟是谁的手笔。本以为赵璟假借收揽盐利之名,诱他收下钟秀、崔熹,就已经是未雨绸缪了。如今看来,对方早在他们刚相好那会儿,就已经盘算着怎么把自己踹下去了。
“有劳越主事千里奔劳,这账目,依本王看,就无需核对了,越主事的为人,本王信得。”
越卿闻言,顿时冷汗连连,心说这乐安王前些年还傲得不行,现今怎么满口老狐狸的做派?
……
六月下旬,宋微寒率五百轻骑,先一步抵达晋阳城南二十里的伏风岭,怎料他等了半日之久,亦未见有人前来接迎。
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了。
宋群是个暴脾气,见状当即直嚷嚷道:“这帮猪心狗肺的东西,忘了当初是谁给他们送粮食了?又忘了是谁替他堵住云中王东逃的路,否则,这拿下晋阳的功劳还不知是谁的?”
等他痛痛快快骂过一通,发现自家王爷跟逍遥王已下马进了一旁的驿亭,赶紧追了上去,一边愤愤道:“王爷,这帮人太不是东西了,等我见着人了,一定叫他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免得被人小瞧了去!”
宋微寒笑着肯定道:“也好,此事就交给你了。”
宋群顿时就来劲了,摩拳擦掌道:“好!那王爷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们?”
宋微寒道:“按军法处置即可。”
“啊?”宋群一下懵了,按军法,失期当斩,他们初来乍到,就要干这么大一票吗?
见自家王爷但笑不语,他又看向赵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琅适时解释道:“我等新来乍到,正缺一个立威的机会,如今有人送上良机,若不好好接下,岂非拂了他的好意?”
闻言,宋群眼睛一亮,顷刻间神清气爽:“末将定不辱命!”
……
“什么?!张显死了!”
与宋微寒一起抵达晋阳的,还有他以失期为由,当场斩杀张显的消息。
虽说张显并不隶属河西,但他有意给宋微寒一个下马威,以此向靖王示好,是在宣宓默认之下的。而今前者出师未捷,便丢了性命,惊愕之余,不好的预感也随之浮上心头。
“我本欲借张显探一探那宋微寒的虚实,岂知他一言不合,动辄打杀,如此雷霆手段,又有皇帝的诏谕,只怕来者不善。”
秦双对此颇为不屑:“若非将军去了洛阳,宣大哥又奉命回了河西,哪里轮得到他在此处耀武扬威?”
宣宓的脸色并未因他这句话而有所缓和。
徐允时沉吟片刻,突然道:“将军前脚刚走,蒙阗就打过来,这是否有些巧合了?就好像是…有意把宣常支走一般。”
此话一出,宣宓神色一怔,随即道:“巴图尔本就野心勃勃,他发兵西进,妄图趁火打劫,并非毫无缘故。”
徐允时点点头:“希望只是我多想了。”这时机确实太凑巧了,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就在几人商量如何对付宋微寒的空当,朱厌忽地掀开帐子,催促道:“你们怎么都聚在这里?王爷已经到了,还不前去觐见?”
秦双对他这亲昵的语气很是不满:“我只认将军,旁的什么乐安王,悲安王,我……”
宣宓抬手打断他:“我们这就来。”
顿了顿,她向秦双投去警告一眼:“你若不想成为第二个张显,待会的接风宴上,就把嘴闭上。”
徐允时紧跟着道:“秦双,你也该改改脾气了,否则将来必定要因此遭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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