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话音未落,忽有一人快步上前,将他踹倒:“还不赶紧将此贼拉下去!”
左卫安当即大怒,与他扭打作一团:“他老子的!余璇你这个狗官,你干的龌龊事还少吗?你忘了你儿子强抢民女,是谁给你摆平的?你这个脏心烂肺的狗杂种,还有你,陈思麒,李方义,你们也别想独活……”
巍巍议政殿,一时成了个斗兽场,而一向自恃风骨的群臣百官,个个化作朝服上的飞禽走兽,互相撕咬攀扯,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难得有体面的,也只能瘫坐一旁,呜呼哀哉,高喊着老天造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坐堂上,瞧着这出闹剧,竟罕见露了笑脸。
与此同时,严襄在痛斥了柳逾白后,也进了宫。拿着沈瑞给的令牌,她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凤仪宫。
刚一踏进宫门,远远地,便见云徽月独自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书,一派悠闲,可见她虽身在樊笼,日子却过得还不错。
兴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云徽月不自觉地抬头,还未仔细看清母亲的面容,就已飞快奔了过来。
数月不见,母亲的精神气明显要好些了,着一身金丝软甲,从前的妇人髻也被全部束起。云徽月只在幼时见过她这般打扮,而今再见,不由稀罕地多看了好几眼。
“怎么,连娘都不认识了?”见她目不转睛的,严襄开口打趣道。
“哪儿能?女儿就是忘了所有人,也不能认不出全天下最最威武的严大将军!”云徽月挽住她的手臂,牵着她往屋里走。
严襄微微笑起来,等进了屋子,方正色道:“想必你都已经知道了。”
“嗯,早该如此了。只可惜,大哥没能亲眼看见,等得了空,我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说罢,云徽月又仔细端详起母亲,半晌,沉声追问:“所以,娘,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了吗?”
严襄默了默,如实道:“我要你以国母的名义,效仿东汉衣带诏,拟一道征讨楚王的檄文。”
闻言,云徽月瞳孔骤缩,脸色血色尽褪。
从大哥口中,她已对当年的恩怨有所耳闻,那封签有无数勋贵名姓的盟书,和这封讨伐沈瑞的檄文,无异于旧戏重演。
唯一不同的是,前者铺写了世间最隐晦的腌臜欲望,而后者却是高举正义大旗。一旦这封檄文问世,不仅是将沈瑞打入众矢之的,更是又一次打杀了大哥。
若是父亲前来讨要,她兴许还会有所动摇,但她绝不信母亲会为了这些衣冠禽兽,颠倒黑白,为虎作伥。
仅剩的可能就只有——这是沈瑞自己的主意。
第313章 何处望神州(8)
八月初六,宣德侯五十生辰大喜,于春盛园大摆宴席。
借着道贺的名头,朝廷公卿们终于如愿避开耳目,悄然聚在偏厅深处。
往日里争斗不休的众人,此刻竟齐齐按甲休兵,同仇敌忾,誓要铲除沈瑞这个奸佞。
然而,几番争论下来,却是无果而终。
如今顾相不在,范御史称病不朝,宁元秀死了,云之鸿也不可信,朝野上下可谓是群龙无首。
就在这时,屋外骤然响起一阵轻而急的敲门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雕花门上赫然耸立着一个黑影。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是我,云之鸿。”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与他有些交情的温殊上前,开了门:“你来干什么?”
云之鸿快步走进,接着左右观望一番。
温殊赶紧把门闭紧:“柳闻兴在外面守着呢。”
云之鸿这才放心,随后回头望向屋内,从右向左依次是刑部尚书李叔凌,吏部尚书陶修业,工部尚书史凤庆……
“哟,哥几个都在呢。”
“别说废话了。柳闻兴干什么吃的,怎能把你放进来了?”李叔凌道。
云之鸿开门见山道:“我就不跟你们卖关子了,今日我来,是带了皇后娘娘的懿旨。”
说罢,他从怀里翻出一块白缎:“拿去瞧瞧吧。”
众人推拒,不敢接下,还是李叔凌大手一挥,匆匆扫过一眼,当即脸色大变:“这…这是……”
“这是征讨楚王的檄文,由娘娘亲笔所书。”因严襄投于沈瑞门下,这段时日里,云之鸿可谓是受尽了白眼,如今总算“扬眉吐气”,“若非我夫人深谋远虑,早早投于沈瑞门下,这封懿旨,你我也就无缘得见了。”
闻言,几人迅速一拥而上,一一看过后,个个面露喜色:“云夫人大义!”
云之鸿冷冷道:“既然都看过了,那就把名字签上吧,你们皆是朝中大员,有你们的签名,百官才会同心协力,一致抗沈。”
“这……”众人面面相觑,迟迟不肯动笔。
见状,云之鸿眉毛一蹙:“怎么,怕我害你们?”
陶修业嘿笑两声:“不是我等不愿签名,只是…万一这封懿旨落入楚王手里,我等恐怕……”
“你们!”云之鸿冷哼一声,“当年有姜喻良带头,你们倒是一点也不含糊,那时就不怕先帝问罪了?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云某人故意害你们不成?”
温殊适时道:“不是我等谨慎过头,实在是…你也知道,楚王近日又杀了一批人,我们也是以防万一。”
“是啊,若是为国而死,我们几个就算粉身碎骨,亦死得其所,就怕连我们都不在了,这朝廷便要成了他沈瑞的一言堂。”陶修业附和道。
“你们的意思是,叫皇后娘娘孤军作战喽?你们怕沈瑞,我云之鸿不怕!”闻言,云之鸿冷笑不已,心说,你们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众人慌忙来拦:“不是不签,只是也得与众大臣商议过后,如今禁军皆听命于楚王,我们总得找个手里有兵的盟友。”
“对!如今离我们最近的就是广陵王,他手里有些许私兵,不如将这封檄文送到他手里,请他出兵来救。”温殊提议道。
云之鸿思忖片刻:“这确是个好法子,可我怎么确保你们不会向楚王告密呢?”
“……”
“这名字,你们今天必须得签了!你们若是实在信不过我,这封檄文就放在你们手里,这总不怕我拿着它献给楚王了吧?”
然而,谅是云之鸿再三保证,众人仍来回推搡,皆不肯签上姓名。
见几人相互推诿,云之鸿满眼失望,无怪乎皇上总说用人不问出身,这帮子老东西哪里还有半点社稷之臣应有的骨气。
“你们不签,我来签!”两道声音一并响起。
云之鸿说完,浑身一惊,随即,屋外响起一道声音:“快开门!”
“这是…沈大人的声音?”
“快快快,把东西藏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温殊上前开门:“老国公,您这是——”
在沈璋的搀扶下,沈逢春缓步走进屋里:“既然你们都不敢签,那就让老朽第一个来签。沈瑞要杀要剐,也是拿老朽来开刀!”
“这……”
“少说废话,快些拿出来,我这个老人家可没空跟你们扯闲篇。”
云之鸿迟疑片刻,随即将檄文呈递给他,沈逢春颤着手接下,视线扫过檄文,轻声念道:“豺狐之心,人鬼共愤。”
念罢,他自嘲道:“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沈家的后人还能担得起这八个字。”
随即,他拿过一旁的毛笔,利落写下自己的大名,紧跟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偏厅:“璋儿,我们走。”
此时正是日上,火光熊熊,宛若一双无情的眼,将他脸上的沟壑看得一览无余。
……
转眼三日过去。
又处理了几个贼臣,沈瑞一时心情大好,遂邀宋随同游。两人一并来到皇宫里最高的一座楼阁——观心楼,从观景台向下望去,巍巍皇城尽收眼底。
“这座观心楼的来历,可追溯到前朝平德年间,距今已有六十余年。我第一次登上这座楼时,只有十二岁。”
宋随收回视线:“不知这观心二字,可有何典故?”
沈瑞如实道:“据先皇所述,此楼原名飞仙楼,是平德帝为求仙问卜而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每到此时,他总要说上一句,前朝正因劳民伤财,才致使大厦倾塌,此楼正是罪证。但他又不忍心将这座奇楼付之一炬,便将它视作自省之地,自此更名为观心楼。”
“观心,原来观的是自己的心。”宋随不免有些诧然,在他的记忆里,武帝称得上是杀伐果断,不想竟也有自我内视的时候。
沈瑞继续道:“纵然它已改头换面,但许是出于先皇的缘故,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座楼阁。而今,时隔十余年,再次登上这座观心楼,我忽然发觉,我的好恶,我的一切,都是先皇给的。”
闻言,宋随的目光紧跟着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临终前,把皇上托付给我,就在提及赵璟的归处时,兴许是看见了我的这张脸,他始终没有忍心说出那句话。多年来,他事事敬始慎终,弥留之际,终于也放纵了自己一回。
在我们相伴的十数年间,他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我,把他的父母之爱给了我,也把他对赵璟的爱给了我。同时,还把他的胆怯踌躇一并给了我。
我无法不爱赵璟,我们无法不爱他,那十年里,我们都以为替这个国家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你们没有见过以前的他——他继承了他母亲所有的长处,菩萨面,金刚心,以及佛陀的明慧。
然,大道无情。荆州案后,他嗅到了比赵珂更令他不安的危机。”
宋随静静地立在一旁,专注,但不追问。
迎着风,沈瑞向前走了几步:“云中王是他所有叔叔里最关怀他们母子的,包括把他交托给宣老将军,也是云中王的提议。但后来,他却要恩将仇报,一心革去云中、定襄二王的兵权。
我不得不把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然而,我的坦白非但没有改变他的决心,反而助长了他的野望,好个‘未雨绸缪’,好个狼心狗肺。
那一日,我看见烛火在他眼里熊熊燃烧,也烧毁了我心里为他塑就的金身。于是,我的心出现了偏移。”
此言一出,宋随脸色微变,但仍沉默以待。
“但此时看来,是我们错了。先皇和我总觉得时间还很长,我们能挨到云中王放下过往,挨到赵璟幡然悔悟,但正因一次又一次的迟疑和纵容,才使得他们越发固执己见,最终酿出此等苦果。原本,他们或许可以有一个善终。”
说到此处,沈瑞仰起头,片刻,一声叹息吐出,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惩处云中、定襄二王,是先皇的使命,他没有做到。了结赵璟,是我的使命,我也没有做到。而今先人已去,这之后,就是我和赵璟的对决。我要把欠他的一切,都还给他。”
末了这句落地,四下皆静。
宋随并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希望自己帮他做些什么?
对方不愿直言,他也无意追问。
但沈瑞的这番话,也让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世子为质的第三个年头,靖王也还只是靖昭王,为从武帝和后者的博弈中突围,世子佯作坠马,摔伤了腿,后获武帝恩准,得以闭门养伤。
不久,太府寺送来西域良药,他们猜不出这到底是武帝还是靖昭王的授意,更无法揣测此举背后的用意。
是弥补,是嘉赏,抑或敲打?
猜不出,亦不敢深究,他们只是湖海间飘摇的孤舟,从无拒绝风雨的资格。
世子爽快收下太府寺的馈赠,就像他毅然决然摔下马去,一切都那么稀疏平常。
但当夜色降临,他瞧着那个深陷阴影里的背影,无由来地,竟从中看见了衰老的痕迹,可世子当时尚不足十九岁,正值青壮之年啊。
纵然后来,他无数次见过靖王何其亲蔼的一面,但宋随心里始终明白,那不是世子获有的殊荣。
恰如沈瑞的阐述,他们无缘看见靖王明慧的一面,他们只是掩盖在这份明慧之下,被轻而易举牺牲的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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