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或许,他们都在等待着扭转命运的契机。
话说回来,赵璟虽不肯轻易信他,却也耐不住软磨硬泡,面上不说,心里多少也已经接纳他了,以至他那位未曾谋面的胞弟,也无形中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可就当他以为一切即将否极泰来之际,苍天再次收回了对他的眷顾。
他记得,那是个大暑天,气候异常燥热,一如多年后他在寒鸦渡听到丧钟的那一刻,烈火燎原,遍处皆是人间炼狱。
在后来长达八年的颠沛辗转里,他想过无数次,若就此死在那儿,死在刀枪血雨之下,死在巍巍山河之间,以血肉之躯死战,以卫国之名裹尸,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但他还不能死。
当是时,赵璟奉命跟随盛如年征讨突利一支东进的骑兵,他们一路追着敌寇来到关山隘,眼看就要拿下这支骑兵队,不料峡谷两岸藏了伏兵。
霎时间,万矢齐发,箭如林雨自天际而来。
“不好!中计了!”盛如年见形势不对,立即调转马头领着众人突围:“撤!”
关山隘山如其名,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凄厉的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鲜血四溅,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这不仅是一场恶战,更是单方面的屠杀。
盛如年一心护着赵璟,身上已不觉挨了许多伤,眼见伏兵将至,他沉下目光,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里泄了出来:“走!”
“不行,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赵璟与他背对而立,黑沉沉的眼已初现不属于他的阴厉。
“你在这里只会妨碍我!”盛如年登时就阴了脸:“赵璟!在这里,你必须得服从我的命令!我现在命令你,突出重围,活下去!”
“我们一起活下去!”赵璟挥舞着手里的长戟,一个扫风将迎面冲来的突利兵扫出半米远。
“阿璟,你信我,你先走,我随后就会跟过来。”盛如年开出一条血路,一把提起他的衣领猛地甩了出去,嘶吼道:“走!”
赵璟咬了咬牙,转身向外面跑去。
至此,盛如年才稍稍安了心,他环视着周遭死不瞑目的弟兄们,浓重的铁腥味熏红了他的眼。他暗自退后一步,架势摆好,挡住来敌的去路。
众人都见识过他的厉害,但见他一双狼目凶相毕露,均是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面面相觑间,竟无一人再敢冲上前。
盛如年轻轻抚摸着系在腰间、从未见过血的照影,下一刻,横刀出鞘,两刃相接,犹如多年未见的故人,铮铮作响,不绝于耳。
“阿初,哥哥今日就带你见识见识,何谓三边曙色。”
第33章 李广难封
此言既出,狼目四下一扫:“焉耆小儿,还不速速引颈就戮!”
说罢,盛如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阵前,所过之处,肝髓流野,直杀得敌寇弃甲曳兵。但围击并未停止,一波倒下,下一波就会立即续上。
车轮战虽然迂回,但见效却快。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烈日渐已西斜,谅是盛如年有天人之勇,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杀死临近的焉耆兵后,左腿也被后方来兵刺了一刀,他立即旋身一个扫腿将人踹出原地,但落地却膝下一软,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紧接着,他用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极尽全力爬站起来,朗声喝道:“来啊!”
焉耆兵已露怯色,见状更是频频后退,领将龙闯当即厉声一喝:“不必惊慌!他已是末路穷途,耍不出威风了,还不趁此机会将人拿下?!”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犹疑后,撕扯着喉咙冲了过去。
盛如年却是豁然一笑。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只望没了自己的照拂,那个孩子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不负他日复一日的教诲。
恍惚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远远地、从猩红的迷雾外传了过来。
是谁?父亲?阿姊?还是阿初?
他极力转动着眼,只见一少年正策马向他疾驰而来。他身子一抖,当即就清醒了,不由对着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咆哮起来:
“你回来干什么?!”
“赶紧走!!”
“我让你走!你听见没!”
赵璟却不听他说,径直越过重重包围冲了过来,只见他手臂一挥,就把盛怒的男人捞了起来:“我们一起走。”
随即一路奔驰,二人直直冲向关山隘深处。焉耆兵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关山隘猛兽横行,这里头可不是人能呆的去处。
龙闯面色一黑,命令道:“原地休整,他们藏不了多久。”
赵璟二人停在一处洞穴旁,这里岩壁陡峭,杂草遍生,只有这么个残破洞穴尚可容身。
盛如年靠着岩壁,喘息不定:“你不该回来。”
赵璟咬紧牙关,须臾后才瓮声瓮气道:“你还在这儿,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盛如年先是一怔,随即压着嗓子闷笑起来,拍着他的脖子按在胸口:“好好好,也不枉哥哥平日里待你不薄!但你实在太糊涂了,这一次,我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赵璟攥紧他的手臂,没有吭声。
他们受命追击本是密事,这般下场显然是有人刻意设计。也正是因为想到这些,赵璟才会放弃求援,只身回来救人。
“是我对不住你。”
盛如年胸口一跳,安抚的话还未出口,就骤然呕出一口血水,不住地咳嗽起来。
赵璟忙不迭扶住他的背,缓下力道轻轻拍打着,语气里也带了些罕见的恳求:“不要再说话了,我...我求你...先歇歇。”
盛如年握紧他的手,强硬道:“不、不是这样的,阿璟,你没有错,是我…是我……若没有你,我也不至于苟活至今日,是你救了我。”
赵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跟着点头,不觉已湿了眼眶:“好好好,是我,是我!你别再说话了,先歇、歇一歇。”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四目相对,适才还笑得轻松的男人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衰老了下去:“阿璟,你一定要活下去,便是身临死境,也要想、想办法活下去。
至于我、我死之后,你不必把我的尸骨带回建康,就让我留在这儿。”说着,他缓缓垂下眼,气息奄奄:“还、还有我的家人....替我和他们说一声,我回不去了.....”
赵璟将他扶正,固执道:“不行!不行!这些话你自己回去和他们说!”
盛如年笑了笑,随即又“哇”地一声呕出一泡血水,听着耳边的呼唤,他不禁迸发出一股极强烈的求生欲,若他能一直陪着这个孩子,该有多好。
但他不能不死。
破虏军灭,作为一军之首,他不能不死;败军而归身名裂,为盛家余荫,他不能不死;害长皇子身受死难,君父震怒,他不能不死。
“阿…璟,你冷静点,听我说。”盛如年捧起他的脸,眼神逐渐冷静下来:“今日兵败,即便我能活着回去,也难逃一死。与其苟活一时,不如遂了我的愿,好歹落个毁誉半参,不至于让盛家因我蒙难。”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想个法子宰了等在外面的焉耆兵,否则一定会有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你只是个副尉,就让我承下所有罪责。”说着,他定定地看向赵璟:“阿璟,你必须得杀了龙闯,只有杀了他,立下功劳,你才能长久地活下去。
出去之后,去明威军找一个叫‘宣贺’的人,他父亲是安西大将军,也是当年跟随你父亲打天下的老臣,有他在,便是朝廷里有人想借题发挥,也得掂量掂量惹恼宣家的后果。”
赵璟不肯:“我们一起杀了他,我们一起活着回去!”
盛如年艰难撇开眼:“可我不想下狱,我不想毫无尊严地活下去。”
赵璟还在试图逃避,却听他大喝一声:“殿下!”
盛如年软下语气,近乎哀求道:“殿下,就让臣再陪你走上一程罢。”
泪水糊满了少年的眼,他一面擦着脸,一面死死咬住牙关,数久之后,终于妥协。
“……好。”
关山隘走兽横行,山壁崎岖,山外又有数千焉耆骑兵守着,可谓是九死一生。
暮色之下,天际氤氲着成片深红血色,如同地狱业火,烧得一众人心惶惶。
朱厌搂住狌狌,强忍着泪水,固执地站在边境线上往外看。谁都知道他们在看什么,谁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上面下了死令,无一人敢出去接应。
等了不知多久,一只飘扬的纛旗突然从远处映了出来,下一刻,一个漆黑人影背着血红晚霞向营地缓步而来,随着他的走近,绣在血红旗帜上的“乾”字也愈渐清晰。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声呼喊,所有将士不约而同看了过去。朱厌大嚎一声,同狌狌快步冲了过去,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年,狌狌再忍不住,猛地抱住他,戚戚然大声哀哭起来;朱厌则紧紧搂住他的腿,一会哭一会笑,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璟被猛地一撞,抱在手里的包裹也跟着掉落在地,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露出一个狰狞的人首。
赵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狌狌的背,又牵起朱厌,一脚将地上的头颅踢到营地前。
他挺起僵直的脊背,深呼出一口浊气后,朗声喝道:“阳关左三军破虏军奉命诛杀焉耆王子龙闯,虽几经波折,生死罹难,幸不辱命!”
众人陆续沉默下来,看着苍茫暮色下的少年,竟无一人敢上前恭贺这位凯旋的副尉。
再之后,赵璟找到宣贺,在他父亲的提拔下,直接破格越为从四品骁骑将军,破虏军也进行了重新编制,可他们都知道,破虏军全军已然长眠在关山隘山脚之下了。
有了权职,做事也就方便许多,再有宣家人的照拂,赵璟立即以龙闯之死、难以和谈为由,正面对焉耆发起进攻。
盛如年的死将他逼成了一尊杀神,他迫切地想要爬上去,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仅用五个月就把焉耆军打得直退到国境线七丈之后。
十四年冬,赵璟被召回建康受封,临行前一日,他孤身前往关山隘,在那里,他遇见了另一位焉耆王子——龙骁。
龙骁扬起笑容,冲他招了招手,佯作亲近道:“殿下也是来祭奠盛将军的?”
赵璟和龙骁交过几次手,知道他为人奸滑,但大乾已经接受了焉耆的降书,他不便与之红脸,况且,他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龙骁却有意拦他:“殿下。”
赵璟与他平视,没有应声。
龙骁并未被他的冷淡喝退,仍兴致勃勃道:“殿下难道不好奇——小王为何会得知此处是盛将军的葬身处?”
赵璟冷冷地看着他,依旧不置一词,但他收紧五指的动作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龙骁得意一笑,感叹道:“若没有那笔交易,殿下恐怕也没机会再站在这儿了。”
赵璟终于开口了:“交易?”
龙骁却不愿再说下去,只淡淡留下一句便与他擦肩而过:“那可真是一笔好生意啊,成全你,也成全我。”
但下一瞬,他就被一杆银质长枪穿透肩胛骨、狠狠钉在了石壁上。龙骁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他不由紧皱眉头,却还是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将军若是想知道那笔生意的来由,直接问便是,何必如此伤人?”
“要不了命。”赵璟走上前,寒声警告:“此后,不许再踏足关山隘一步,否则下一次,这杆枪可就不会偏了。”
龙骁暗暗挑了挑眉,还以为他是要问关于“生意”的事,随即又笑着应好,他还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找赵璟的不痛快:“殿下可知,太仁慈…会死得很惨。”
赵璟懒得搭理他,拔出枪,只给他留了个决绝的背影。
龙骁失力倒坐在地上,良久才叹息一声。
看来,他还是亏了。
另一边,赵璟绕过崎岖山路,来到一座石碑前,石碑坐落在雪地里,孤零零地,巍巍然屹立在那儿。
他缓缓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碑面,将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低声道:“明日我就要回建康了,以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回应他的是猎猎风声和飞鸟的哀鸣。
长长久久地依偎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冰裂的镯子放到碑前,旋即转身离去。
“大哥,你记得等我回来。”
少年风一般的身形穿梭在山路上,往事犹胜昨日,一幕接一幕地重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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