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三日后,肃帝下发罪己诏,凡天下治乱,皆在予一人。随后擢升靖王为天下兵马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
同年十二月十六日,肃帝下诏册立靖王为皇太兄,军政大权悉归其手。
次年三月初三,肃帝引咎辞职,下诏禅位,皇太兄璟推辞不受,随后天现祥瑞,百官劝进,又是三辞三让,最终皇太兄璟拜遏成陵,后于奉天殿继位。
“宣——制——”
伴随着一声高亢悠长的唱诵,漫天曦光从奉天殿正门涌入。
以赵璟为首,群臣次第列于堂下,不多时,御史大夫范于飞手捧托盘,从东侧陛阶稳步而上,最终停在御座之下。
托盘稳稳悬在眼前,赵琼的目光逐渐收束,只见托盘左侧放着禅位诏书,右侧则是传国玉玺,他深深看着那件举世无双的宝物,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宣旨吧。”
范于飞毕恭毕敬拿起诏书,随后面向群臣,这位年近古稀的两朝老臣,终于等到这方玉玺回到他的学生手里,他极力挺起脊背,高声呼道:“皇太兄上前听诏。”
赵璟行至殿中,与赵琼对视一眼后,缓缓跪下。
范于飞微微颔首,声如洪钟:“诏曰: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朕以薄德继承大统,临朝以来,寰宇多变……皇太兄璟凤彰奇表,天纵英才,戡乱定功,泽被黎庶……今效法尧舜之道,禅位于皇太兄……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洋洋洒洒念完一通,范于飞不仅不觉疲累,反而精神抖擞,念罢,余光还飞快瞟了眼下位的容文翰。
赵璟以头伏地,朗声回道:“臣德薄才疏,不敢受命!”
接着,宋微寒出列,率文武百官、宗室诸王,齐齐跪倒:“神器之重,归于有德。殿下功盖寰宇,泽被万民,伏请以社稷为重,早正大位。”
赵璟再辞。
呼声再起,赵璟第三度辞让。
这时,赵琼缓慢支起双腿,郑重捧起那方传国玉玺。他的目光有如实质,抚摸着玉玺的每一处,片刻,他面向赵璟,捧着玉玺下了御阶。
他的脚步很轻,却犹如一记记重锤,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头。
范于飞紧跟着从另一侧下去,跪到了群臣之间。察觉赵琼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众人把头埋得更低,殿内侍人也不约而同垂下眼皮。
最终,赵琼来到赵璟身前,许是太久没有开口,他的声音微微发哑,但已足以令殿内众人听清。
“朕以祖宗基业、天下万民,尽付于汝,汝当勉之。”说罢,他将那方玉玺悬在赵璟头顶。
赵璟随后高举双手,玉玺触掌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精气从他体内横贯而过,令他情不自禁挺直了后背,面部也因兴奋而微微战栗。
然而,赵琼却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两人一并握着玉玺的首尾,目光相接。
久久没有下文,宋微寒不动声色掀起眼皮,两人僵持的情形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不等他做出反应,赵琼的余光已经扫来,视线交错的那一瞬,玉玺猛地一沉,稳稳落在赵璟掌中。
赵璟托住玉玺,用掌心去感受底部刻字的起伏,而后放开喉咙,一字一句:“臣——谨遵天命!”
话音未散,恢弘庄严的乐声已应和而起。
殿内众臣齐齐起身,而后朝着赵璟所在的方向,再度跪下,三拜三叩。
盛如初藏在人群里,视线却情不自禁向殿外飘去。
受禅仪式过后,就是服衮冕。
在百官的注视下,赵璟起身去到奉天殿东侧设立的临时帷帐,以一面屏风相隔,褪去外袍。
礼官随后高唱:“加衣——”
片刻,帐内传来衣料摩擦、玉石碰撞的声响,众臣愈发聚精会神。
这时,一个人影悄然来到宋微寒身侧,两人对视一眼,宋微寒心中警觉,立马冲他摇了摇头。
朱厌伏到他耳边,轻声道:“这是主子的意思。”
说罢,他直起身子,一板一眼道:“请乐安王入帐。”
此话一出,众臣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赵璟闹的哪一出。
宋微寒不禁头皮发麻,却也只好顶着众多探究的视线,稳着脚步,进入帷帐。
他前脚刚进去,堂下顿时响起几句压低的交谈声,旋即又悉数消散在乐声中。
无数猜想浮上众人心头,经由云中王叛乱,新皇和乐安王之间的“过节”可谓是举世皆知。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个不合礼制的举动,似乎向朝内众多太上皇御下的旧臣,宣告了一个新的可能。
“正冕——”
又是一声唱诵,宋微寒稀里糊涂接过朱厌递来的梳子,缓步来到赵璟身后。
通过一扇铜镜,两人目光相撞。静默片刻,他终是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认命般伸出手,将他散落的青丝轻轻拢入掌心。
赵璟一边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发间游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
梳好发髻,宋微寒顺手接过朱厌递来的冕旒,刚准备替赵璟戴上,岂料后者陡然站起身来,与他默然相对。
俯首候在一旁的朱厌见迟迟没有动静,抬头一看,就见两人面对面相望,而赵璟丝毫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出声提醒时,紧跟着,便见宋微寒抬起手,就着这个姿势,替赵璟戴上冕旒,插玉笄,系朱缨,动作一气呵成。
垂珠应声落下,也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宋微寒端详他片刻,轻声道:“去吧。”
“嗯。”赵璟也不滞留,径直出了帷帐。
赵璟甫一出现,赵琼便立即握紧了拳头,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头威武的五爪金龙,须臾不离。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条绣龙的每一根走线,过往八年里,他最常穿的一件衣裳,今日之后,便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像是心有感应,赵琅这时也抬起头,目光深深望着赵琼,片刻,又转向了赵璟。
见赵璟回到殿中,礼官登时昂起脖子,高唱:“诣——陛——”
赵璟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踏上陛阶,接着来到还留有余温的御座前,挥开袍袖,稳稳坐下。
“拜——”
众臣随即面向御座,三拜三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如潮,余音绕梁,赵璟高举双手,满面红光:“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众人陆陆续续起身。
这时,礼官再度上前,引入下一个仪式:“起驾——”
闻声,赵琼不自觉地直起腰背,屁股也微微抬起,只一瞬,又立时坐了回去,待赵璟走下陛阶,才起身紧随其后,他浑浑噩噩地望着那高耸的背影,脚步迟滞。
忽地,赵璟扭过头来,袖子展开,示意赵琼先行。
见状,盛如初暗暗啧叹。
赵璟、赵琼两人一并来到殿外,迎面望去,只见百名五品以下的京官候列在大道两侧,而大道中间,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远远一看,旌旗如林,不见其后。
与此同时,已等候良久的叶芷也立马从东边阁楼上探出身子,目光紧紧锁着赵璟,嘴角微微绷紧。她情不自禁自问道,姑母,你看到了吗?
另一边,盛如初也悄然挤到宋微寒身侧,勾着头向外看去,待看清羽林军领头之人后,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宋微寒的手腕。
宋微寒眉毛微挑,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瞳孔一震,虽说他从未见过那张脸孔,但那个身形,却是熟悉至极,何况还有盛如初这番不打自招的举动作担保,他可以断定,就是那个人。
余光里映出盛如初湿润的眸子,不知缘何,他竟也随之鼻子一酸,微微红了眼眶。
赵璟却似浑然不觉,只身走在仪仗的中央,领着群臣百官,向洪武门进发,接受万民拜贺。一路之上,鼓乐喧天,山呼不绝。
群臣静默地跟随在赵璟身后,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却又小心地收敛着,种种情绪如暗流一般,在队列中无声涌动。
而这之中,唯独宋微寒神采飞扬,在众人眼里,他仿佛顷刻间性情大变,不仅不见往日的周慎整肃,更好似忘记自己的处境一般,连盛如初也不禁频频侧目。
宋微寒无视众多异样的目光,眉眼全然舒展,嘴角高高扬起,自顾自笑得开怀。
他怎么会不高兴呢?亲眼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这会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事。
第324章 青山依旧在(8)
登基大典结束时,日已西斜。沈瑞换回寻常的侍卫服饰,趁着人潮,轻车熟路避开耳目,独自走在宫道上。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正欲闪身躲避,随即便被一声低低的呼唤拦住去路:“如故!”
沈瑞步子一顿,心里稍作迟疑,终究还是回了头。
宋微寒快步上前,胸口微微起伏:“如故,你真是让我好追。”
沈瑞打量他一眼:“你这是……”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走,我们出去喝一杯。”
闻言,沈瑞先是一怔,继而莞尔失笑:“看来,我最后一次离宫,也能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了。”说罢,他仰起头,凝眸望向这座承载他二十年光阴的皇宫,随后毫不犹豫收回视线,向宫外走去。
两人一并回到沈瑞暂居的院子,进屋后,沈瑞给他倒了杯茶,一边招呼他坐下,接着自行去井边打水,洗净脸上的油彩。
宋微寒也跟着走到门口,目光随意扫视着这座一进小院,青瓦灰墙,墙根立着一口大水缸,旁边还留了一块小菜地,绿生生的。
就在他看得兴起时,沈瑞突然转过头,四目相对,周遭猛然一静。
宋微寒双目圆睁,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才错愕出声:“你的脸……”
沈瑞一边用干巾擦拭自己的脸,一边轻描淡写道:“无碍。”
见对方神色紧张,他心中轻叹,语气也柔和下来:“这道疤早就已经愈合了,不必担心。”
宋微寒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瑞径直往屋里走:“如你所闻,我造反了,最终兵败城破,只身逃了出来,这道疤,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宋微寒抬脚跟上他:“你知道,我想问的并非此事。”
沈瑞缓缓坐下,神色不变:“那你想问什么?”
宋微寒坐到他对面:“我想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今后的打算也好,为何会帮云起也好,其他的事也好,我想听一听你心里的想法。”
沈瑞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音:“‘我’的想法?为何是‘我’?”
宋微寒沉吟片刻,如实道:“不怕你笑话,这个疑问已经在我心里埋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出头绪,直到看见你这张脸,我才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你曾是这世上最靠近他、最接近御前的人,因此,我想从你身上找到我和他的答案。”
这么说,沈瑞就明白了。他笑了笑,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一心一意,甘愿为他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呢。”
他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逐渐放空。
“我八岁死了父亲,是大伯把我接进宫,放在身边亲自教养。他待我,如父、如师、如友,他从未隐瞒我父亲身故的真相,他和我保证,一定会替我报了这杀父之仇。
彼时,我的几个叔叔刚被他下放,但我知道,他没有说空话。后来,他果真履行誓约,当年的建康五大家,姜、陈、林、云、严,无一幸免。”
闻言,宋微寒眸光一闪,真相果然和他曾经的猜测如出一辙。
沈瑞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继续陈述道:“按时间推算,倒的最早的便是云家。我父亲死后不久,先帝便将那些大臣都搜罗起来,一番彻谈过后,当时的云家之主云崇州因愧自决,但因涉及我父亲,他的死就被改写成他与定襄王发生口角,不堪受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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