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盛如初手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我光想着找他的心结,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
宋微寒道:“心结确实要解,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千秋罢免他,未必不是为他的前程着想。”
盛如初连连点头:“可我只怕系铃之人,连自己的心结都还没有解开。”
此话一出,宋微寒方才还松快的心,忽而就沉了几分。
“晚些时候,我会去见他一面。”
第330章 客去何时归(6)
赵琼自禅位后,便被尊为太上皇,暂居在皇宫西北方向的澄心宫。此宫虽地处偏僻,然环境清幽,景色宜人,恰如其名,是个修行澄心的好去处。
盛如初停立在一棵玉兰树下,翘首盼望,不多时,赵琅从宫内缓步而出,他当即快步迎上去:“宝儿,宝儿,我在这!”
赵琅微微加快步子:“舅舅。”
“你说你,明明宫外有府邸,偏要住在这里,我进也进不去,见你一面,真是难如登天。”盛如初瞥了眼戒备森严的宫门,随后搂起他的胳膊,语气亲密,“走,我们去那边聊。”
“好。”赵琅应道。
两人沿着石径缓步而行,时不时寒暄几句,直至走到无人处,盛如初才偷偷摸摸地问道:“里边那位,近来如何了?”
赵琅如实道:“他近日在修行佛法,其余一切如旧。”
“他要出家?!”盛如初顿时惊呼出声,虽说两代禅位,确实也有逼迫出家的先例,但赵琼除了行动受限,宫内一切用度皆与在位时一般无二。连他也不得不感叹,论起表面功夫,赵璟堪称是无可指摘。
赵琅答道:“他心里有个坎,佛法也许能给他带来解脱。”
盛如初不由地瞠目结舌:“听你这语气,还挺支持?”
“佛法无边,若能教他放下执念,是最好不过了。”赵琅道。
盛如初心想,你修道,他便要念佛,这哪里是寻求解脱,他这分明是六根不净啊。
赵琅反问他:“舅舅今日进宫,可是为公务而来?”
“别提了,你都不知道,我昨夜熬到什么时辰,还好有顾……”盛如初猛地收住声音,一时不知该不该提顾向阑的事。
赵琅心下了然:“舅舅找到他了?”
“人确实是找着了,不过……不提也罢。”盛如初扬起笑,转移话题,“我还从未逛过皇宫呢,你带我在附近转转。”
“嗯。”赵琅一边走,一边问,“祖父近来可好?”
盛如初道:“自致仕后,他的日子别提多清闲了,平日里喝喝茶,练练五禽戏,对了,他还养了条大黄狗,你是没见过,这条狗一见我就叫,凶得狠哩,老头子也不管管它,回头我俩一道回去,你给我好好治治它,让它知道知道,谁才是真主子。”
“好,改日我定……”
别过盛如初,赵琅再度折返澄心宫。应赵琼的要求,宫内除日常伺候,鲜少见到其他面孔,外边的人也都知道这里住着太上皇,轻易不会过来打搅,放眼望去,一片安宁悠然之象。
赵琅拎着盛如初从宫外带来的茶食,步履轻盈,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迈进赵琼所在的华严殿。
听到动静,昭洵敲木鱼的手一顿,接着又噔噔噔敲起来,好一个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赵琅走过去,分出一部分茶食,给他使了个眼色。
昭洵眼睛一亮,拿过油纸包,逃也似的跑出大殿。
木鱼的声音还在继续。
赵琅搬来一张矮几,紧挨着赵琼坐下,接着解开油纸包,捡了块桃酥递到他唇边。
油香肆意地在周身游动,赵琼缓缓睁开眼,入目一只莹白的手,他顺从地咬开桃酥,紧跟着,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住了掉落的碎屑。
他像是看不见一般,一口接着一口,等将桃酥吃完了,才抬起头。
不过须臾,赵琅又靠了过来,用手抹去他唇上的油汁,随后又亲了亲他的唇,奖赏一般。
赵琼抬起眼皮,不远开外,大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片刻,他闭上眼。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投在两人身上,并不断向他们逼近。
赵琅扭头望去,一见来人,当即面露警惕,用干净的那只手紧紧搂住赵琼,仿佛生怕这名不速之客会抢走他似的。
宋微寒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迈过门槛,进入大殿。
这熟悉的脚步声,立即引起了赵琼的注意,他睁开眼,不期然对上一张最不愿看见的脸,他垂下眼皮,本能地向赵琅那边靠了靠。
见状,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继而在赵琼和赵琅脸上扫过一圈,一个凛若冰霜,一个严阵以待,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原本,他是想好好劝一劝赵琼,如今看来,说好话是没什么用了。
“逍遥王,可否劳你暂避片刻?”
赵琅正欲开口回绝,忽觉袖口一紧,眼神愈发坚定:“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宋微寒瞥了眼赵琼,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干脆也拿来昭洵的蒲团,坐到两人对面,开门见山:“我要回河北了。”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怔,赵琅率先开口:“我早就和你说过,最是无情帝王家。”
赵琼应声抬眼,只见他满脸的“果然如此”,俨然对自己这些年的未雨绸缪很是得意。
“是啊。”宋微寒勾了勾唇,“正巧,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前往?先帝崩逝多年,按理来说,你早就该离开建康,更不该久留皇宫。云起的意思是,把你的封地放在我附近,你我还能有个照应。”
顿了顿,他又看向始终默不出声的赵琼:“千秋,你认为呢?”
赵琼紧抿着唇。
“用不了多久,你的离宫就会建成,届时,你就能出宫去了。”宋微寒的目光落向矮几上的茶食,意有所指,“虽说不能肆意行走,但至少比落在他手里,做一个提线傀儡要好得多。”
“够了。”赵琼终于出声,“你不必激我。”
宋微寒不动如山:“难道不是吗?他爱不爱你,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不等赵琅反驳,赵琼就已不假思索道:“我当然清楚他爱我,我一直都知道。”
话音一顿,他垂下眸子,补充道:“他只是不会。没有人教过他。”
“这么说,你承认你是故意冷落他了?”宋微寒瞥向一旁满面春风的赵琅,声音拔高,“看着他日复一日刻舟求剑,为了讨好你,不惜东施效颦,你心里…很快活吧?”
赵琼呼吸一窒,却并未否认。
宋微寒扭过头,视线移向大佛两边的对联,念道:“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不知德韶国师的这句偈语,你可悟得几分?”
赵琼沉默,他近日确实研习了许多佛法,却始终知其义,而不知其意,只能算个门外汉。
赵琅替他答道:“该明白时自然就会明白。”
“逍遥王不愧是逍遥王,知行合一。不过,我说的是实话,你二人一个是太上皇,一个是亲王,同住本就不合规制,就算你此刻不愿与我同往,将来也得离京就藩。”不顾两人难看的脸色,宋微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时不我待,我就不叨扰你二人最后的缠绵了。”
宋微寒一走,赵琅作势就要起身,却被赵琼一把抓住手腕:“不要去,也不要说话。”
赵琅果真安静下来,而后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赵琼仰起头,视线久久停留在眼前的这尊大佛上。通玄峰顶,不是人间。通玄峰顶,不是人间……
长久之后,他收拢思绪:“你方才说,该明白时自然就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赵琅心头微微一跳,这还是近日以来,对方头一回主动和自己说话。他思忖片刻,认真答道:“道家讲求顺心而为,我想禅宗亦如此理,一味强求自己,反而适得其反。但你亦不必为‘自身的强求’而苦恼,放下也好,放不下也好,因为放不下而强求自己放下也罢,这些俱是你内心的映照,是通往大道的必经之路。”
说到此处,一只温热的手倏然覆住他的眼睛,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继续说。”
“四季更替,万物枯荣,道在自然,亦在人心,所谓心外无法,遵从本心,大道即在眼前。”
赵琼的目光紧紧攥着他一张一合的唇:“遵从本心……亲眼看着我沦落至此,你高兴吗?”
赵琅坦然答道:“不高兴。”
赵琼一愣:“不高兴?”
“我自然是希望你高兴,你高兴了,我就会高兴。如若可以,我真希望你一往无前,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但,天不遂人意。”赵琅的语气不轻不重,却犹如一击重锤,沉沉砸向他的心头。
“打败你的是赵璟,而非我,亦非沈如故,更不是宋羲和。诚然,我们帮了他,但即便没有我们,今日的局面亦不会更改。”
赵琼紧紧握住拳头:“继续。”
赵琅道:“启用寒门,开罪士族,疑心外戚,提防宗室,皆你一人所为。造福万民本无过错,但你要割你下属的血,吃他们的肉,便不要怪众叛亲离。”
赵琼急声追问:“可他们都是父母官。”
赵琅道:“若非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荣华富贵,谁会来做这个官?”
赵琼登时哑口无言。
赵琅放轻声音:“琼儿,一直以来,你都分错了主次。这天下,是以皇帝为首的权贵的天下,不是百姓的天下。我说过,我真心希望你一往无前,希望你心想事成,但我知道,那时你尚且年幼,还很天真,但很快,你就会变了,我宁可你失去权力,也不愿你失去本心。通玄峰顶,不是人间,你悟不出来,是因为你的心尚在人间。这是好事。”
赵琼的手微微松开,却被赵琅一把握住。
“我、沈如故、宋羲和,以及赵璟,我们从未阻碍过你,你要做的事,你都做成了。你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纵然我们怀有异心,亦不可堂而皇之与你作对。好比现在,赵璟欲意推崇儒家,以约束群臣,但他自己也须得遵守忠恕之道,尊你为太上皇。
你不是败给我们,你是败给你自己。你就是曾经的赵璟,赵璟就是来日的你。”
赵琅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你不想娶妻,最终还是娶了妻,将来,你还要留续自己的子嗣。宋羲和预见了那一日,所以他才会离开赵璟,换做你,你会放我走吗?”
话到此处,赵琼的脸色已惨白如纸,他不断回忆着过往,以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忽然有些看不清了,他的前半生到底在追逐什么?
这时,他掌心一湿,两扇睫毛从他心上缓缓刮过。
“你我能有今日之安宁,最该谢的就是沈如故。若非他舍身取义,及时止损,这场争斗只会愈演愈烈,届时,大厦倾颓,人心离散,你我又该何以自处?是他用自己的性命,为你换来了这条生路。”
第331章 客去何时归(7)
从澄心宫出来,宋微寒便直奔昭阳殿,果不其然,赵璟正候在门下,目光向外,好一个望夫石在世。
宋微寒不由地放慢了步子。
见他回来,赵璟一个箭步上前,一言不发,拉起他就往里头走。
进了内殿,宋微寒环顾左右,半个人影也不见,遂问道:“朱厌和行之呢?”
“说是去看狌狌了,估计在外边吃。”赵璟拉开凳子,两人紧挨着坐下,“菜都齐了,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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