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闻言,陈宝平脸色倏地沉了沉,对于他这番“提点”很是不悦,言语间也带了几分讥诮:“劳你费心,我早就打听过了,这一批考核官员里,特调了十几位元鼎二年考中的进士,这个许致远便在其中。”
“怪不得了,原来是太上皇的人。”能在进士及第后不久便补上实缺,足见这个许致远也是二甲里拔尖的人物。要知道,多数进士即便得中,也得熬上三五年候补,运气再差点,赶上官缺紧张,就只能继续等下去了。只不过,以他的功名,万不该只是一个小小县丞呀。
陈宝平冷哼一声,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县丞而已,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与此同时,许致远从吏部考功司出来,立即转道去了户部,依制验过官凭,便由一名差役领着,前往城郊的官驿。
随着“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潮湿的尘土气朝他兜头扑来,许致远只觉喉头一痒,赶紧以袖掩面,等屋里的浊气散了散,才蹙着眉,缓步走进。
这是一间可容四人的大通铺,虽说年头有些久,但胜在整洁——除了贴墙的通铺,一个敦实的大柜子,一张方桌,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放下行李,稍稍擦拭一番,便准备出门吃个午饭,顺道再买些日常用物。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他都得留在建康,等候考绩出来。原本,他还有些忧虑,自己区区一介县丞,与待考的县令同住,难免格格不入,但如今看来,这间大通铺将只属于他一人,倒是省去了许多周旋。
用过饭食,他便在建康城内信步闲逛起来。京都气象,果然非外地可比,不论来过多少次,总能叫他惊艳不已。然而,这份慨叹尚未散去,那间空荡荡的官舍便忽地浮上心头,盖住了他心底的那点兴致。
昨日西沉换新天,不知太上皇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著而不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则得现前。”
读罢,见迟迟没有回音,赵琅疑惑地转过头,倏而与赵琼投来的视线相撞。仅仅一瞬,对方就迅速收回目光,并敲了两下木鱼,似觉此举欲盖弥彰,便又收住动作,目光右移,掩耳盗铃。
赵琅:“……”
赵琼微微垂着头,攥着鱼椎的手越收越紧,却在这时,耳垂被人轻轻捏住。他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立马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语气有些急:“你做什么?”
“琼儿,你的耳朵好烫。”赵琅凑近他,眯眼一笑,“脖子也红了。”
赵琼登时哑口无言,岂料对方凑得更近,轻车熟路在他唇上印了下。
“……”他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谁把九哥教坏了?
赵琅见他眉心紧锁,便又贴过去。
赵琼见怪不怪地垂下眼皮,横竖他的嘴唇已经被亲得没了知觉,下一瞬,一点湿热在唇上缓缓擦过,他不由瞪大眼睛,随即整个人跌下蒲团,满目惊恐,一边闭紧双唇,却仍旧无法阻挡蜂拥而至的颤栗。
眼看赵琅步步逼近,他想躲,奈何膝盖已经先一步软了,只得死死捂住嘴,生怕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声音打破死寂:“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话虽如此,来人却半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两人循声看去,就见赵璟斜靠在门上,双手环胸,眸中尽是兴味。
赵琅不动如山:“你何时来的?”
赵璟回忆片刻,答道:“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
此话一出,赵琼眼皮又是一跳,面上热意汹涌,活像只被蒸熟的虾。
赵璟啧啧两声。
赵琅顺势拉起赵琼搂进怀里,开门见山:“你来,有什么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和他?”赵璟大步走进殿内,拉过放在一旁的蒲团,施施然坐下,“看到你们二人如今这般兄友弟恭,我这个做长兄的,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宽慰。”
尤其“兄友弟恭”四字,咬得极重。
赵琅波澜不惊道:“房中寂寞,就去找宋羲和,我们可帮不了你。”
赵琼、赵璟:“……”
赵琅毫不客气地下起逐客令:“我还有正事要做,你若无事,就回去吧。”
不等赵璟回应,赵琼已先一步挣脱他的怀抱:“等一下!”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一个不解,一个戏谑。
他低着头,轻咳一声:“我……我有些事,想请教大哥。”
顿了顿,他看向赵琅:“九哥,可否劳烦你暂避片刻?”
赵琅目光沉了沉,随即起身,一言不发,出了大殿。
目送赵琅离开,赵璟立时变了语气:“你不是一心一意想得到他?怎么,现在得手了,就处处惹他不快?”
赵琼直视他,目光炯然,半点不见适才的消沉之色。
赵璟盘起腿,脖子微微后仰。
赵琼开门见山:“你就甘愿让他离开?”
赵璟道:“大人的事,你别管。”
赵琼端起长者的架势,论长幼,他矮赵璟一头,但论尊卑,他却在对方之上:“我为何不能管,退一万步讲,我也是太上皇,你荒废子嗣,我就能说你的不是。”
“那我把他留下,我们也不能有子嗣呀。”赵璟歪过头,小崽子果然最会装腔作势,在他们面前一副面孔,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哪里用得着他来照顾?
“他待你恩重如山,你就算……”赵琼话音未落,脸颊忽而被人掐住,力道还不轻,他顿时变了脸色,“你做什么?”
赵璟捏住他两边的腮肉扯了扯,笑眯眯的:“你说你,也才刚满二十吧,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我听得都犯困了,怪不得宝儿不喜欢你。”
赵琼顿时收了声,还从未有人这么对他说话,更不可能做出这等出格的举动,连九哥也不曾有过。
他不甘示弱,也扑上去扯住对方的脸:“你年轻,你最年轻,而立之年了,还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只可惜,永远比不过我,我大好的年华,青春勃发,而你再过几年,就行将就木了。”
赵璟脸被掐着,却笑得得意:“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天天装得跟个小白菜似的。”
“那也比你老白菜好。”兴致来了,就逗逗你,不高兴了,就立马换一副脸孔,谁比谁更会装模作样?
“你们俩在干什么?”赵琅只是出去转了一圈,一回头,就见两人扭在一起,“赵璟,你怎么像个小儿似的,琼儿还小,不懂事,你难道还年轻吗?”
“……”
……
第333章 误落尘网中(2)
一月之期倏忽而过,放榜这日,天还未亮,许致远便早早起身,整理好衣冠,独自前往吏部考功司。
待他抵达吏部衙门时,照壁前已人头云集,来者皆是各地县令,此时倒也像是赶集一般,对着榜文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待人群微微散开,许致远方才抬步上前,目光急急扫过榜文,倏地定住。
下上。
周遭的嘈杂声骤然退去,他只觉一股热意自胸口窜起,直冲头顶。
下上!为何会是下上?!
这意味着,他非但与晋升无缘,更将罚俸一季,若再退两等,便是连头上这顶乌纱也保不住了。
好在这只是首日初唱,依制尚有三日申诉之期。许致远毫不迟疑,径直闯入衙门东侧的案房,目光扫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陈宝平所在的方向。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上前,声音微微颤抖:“陈书令史见谅,我乃临沭县县丞许致远,方才我看过吏部公布的考评,与郡府的初评判若云泥,有劳你替我核验一番,这之中是否出了差错?”
陈宝平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现,语气不紧不慢:“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提交的文书尚有缺漏,三日内补齐,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缺漏?”许致远心头一紧,隐隐也明白了什么,“敢问我缺了何物?”
陈宝平轻笑一声,眼皮抬也不抬:“许县丞,你初来乍到,怕是不知其中的章程,这里头的门道,不可轻易吐露,你不妨出去打听打……”
许致远不容他说完,便厉声打断:“陈书令史,你既说我有所缺漏,那究竟缺了哪道文书,直言便是!何须在此虚言推诿,故作高深?”
陈宝平一时被他摄住,片刻,才猛地回过神,余光扫向一旁对着他窸窸窣窣的书令史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底也随之泛起一阵恼怒:“许县丞好大的官威呀!你问我缺了什么?就缺了该有的规矩,和该明白的分寸!本部考功,白纸黑字,经手者不止一人,复核亦有既定章程,岂是你空口白牙一句‘出了差错’,我就得停下所有公务,替你一人翻天覆地了查?”
他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复些许镇定:“许县丞既要核查,那便请你按规矩,先提请申诉,待拿到评议文档后,自行比对,而后给出陈情文书,写明疑点,再由本部堂官批示,分派查验。若无批示……”他双手一摊,做无奈状,“恕在下位卑言轻,不敢、也不能私调甲库文档。”
许致远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一腔激愤在这套冷冰冰的规矩前,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只留下满心的无力。他盯着陈宝平那张倨傲的脸,只得压下汹涌的怒气:“好,我这便回去写申诉文书!”
说罢,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快步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直至回到驿馆,方才脚下一软,官袍下瘦削的身躯如同虚脱一般,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不过须臾之隔,他又强行提起精神,逼迫自己静坐在案前——只有三日的申诉期,他一时一刻也不能耽搁。
便是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他的思绪,许致远心头一惊,数息之后,上前拉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衫中年男人,宽额方面,眉毛粗黑,他将人打量一番,疑惑问道:“敢问阁下是?”
来人恭恭敬敬给他行了个礼,自报家门:“许县丞,小人是吏部考功司的书令史,何光。”
一听是考功司的人,许致远顿时怒气横生:“不知阁下登门是为何事?”
何光咧开嘴角,笑道:“小人是为县丞的考绩而来,不知可否进门一叙?”
许致远稍作思忖,到底还是让开了路:“请进吧。”
何光进屋后,不动声色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他稍显单薄的被褥上。仅一瞬,他立即收回视线,换上一副凝重的神情,开门见山:“县丞可知自己的考状里少了哪道章程?”
闻言,许致远面色顿变,此时不在衙署,便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倘若你是来向我索贿的,就请打道回府吧。”
何光听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更见诚恳:“县丞,您错怪小人了。小人今日见到县丞当众蒙受不白之冤,心中不平,故特来为您指一条明路。”
许致远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探究:“明路?”
“您有所不知,那陈宝平与令史万林文乃是师徒,您就算今日递交了申诉文书,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拖住您,一旦过了申诉期,便是铁案如山,再无更正的余地。”见他面露迟疑,何光再添了一把柴,“即便您成功提交了陈情诉状,万一复核结果一致,吏部则会对您的考绩继续降等,以示惩戒。届时,您又当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许致远不禁喉头一紧,以他如今的考绩,绝不能再降等了。略作权衡,他微微弯身,诚恳道:“还请何书令史不吝赐教。”
何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面上仍诚惶诚恐:“您折煞小人了。小人愚见,您是进士出身,值此危难时刻,不妨去找一找当年的同窗,若有京中任职者,可请他们出面,或有一线转机。”
不等许致远回复,他作势便要走:“言已至此,小人尚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许致远快步追上他:“你……你为何要帮我?”
“小人虽是一介小吏,但亦知晓是非黑白,您多保重,告辞。”说罢,何光再度朝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外,待出了驿馆,他脸上方才渐渐浮现出畅快的笑容。
这些年里,他处处被陈宝平师徒欺压,早就受够了窝囊气,如今有太上皇的人在,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如何耀武扬威?
与此同时,许致远正愣愣坐在椅子上,何光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荡,正当他迟疑不决时,一道温润而坚定的声音破开迷雾,自心底响起。
他不禁站直了身子,片刻,向前走出几步,正午的阳光恰在此时穿透窗棂,连带着也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
申时三刻,宁辞川处理完手里的公务,正准备收拾收拾下值,这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进来吧。”
只听“吱呀”一声,两个人影进入视野,他顿时惊站起来:“盛尚书!”
他快步绕过公案,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盛如初慢步迈进值房,待领路的御史走远了,才开口道:“悬舟,我今日来,是有一件案子要托你办。”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你先看看吧。”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