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盛尚书。”男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声音微沉,“顾侍郎。”
顾向阑冲他拱了拱手,唤道:“大将军。”
盛如初朝朱厌眨眨眼,朱厌立即回了个“放心”的眼神。
见状,盛如初心神稍定,和顾向阑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进门槛。
今日是带顾向阑面见新君,盛如初便也不好插科打诨,两人对着上位的男人恭恭敬敬见了礼。
赵璟端坐上首,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一圈,方才不紧不慢道:“起来吧。”
顾向阑身形未动。
盛如初不动声色斜了他一眼,起身立到一边。
不多时,殿内响起男人的声音。
“伏惟皇上天纵睿智,洞烛幽微,臣前因昏聩获咎,自分永弃,幸得您法外施仁,复畀职事。臣本无尺寸之功,德薄才疏,荷此殊恩,实逾涯分。自今而后,必当竭尽驽钝,恪遵圣训,夙夜匪懈,以报皇上天地洪恩。”
话音落地,四下一静。
顾向阑低着头,不过数息的功夫,手臂被人握住,他抬头看去,落入一双黑沉的眸子里。
“爱卿有此意,朕心甚慰。地上凉,起身吧。”赵璟眉梢微扬,举手投足间,半点不见古来圣君礼贤下士的谦卑,反而隐隐含着一种“你果真还是要落到我手里”的傲然。
“谢皇上。”顾向阑眼皮微垂,顺势站起。
赵璟松了手,朗声道:“吏部乃国家用人之根本,职责深重,如今正值百官考核之际,望卿秉公持正,循名责实,肃清流弊,还天下以清明。”
顾向阑又是一番表忠:“臣定当尽心竭力,使贤能者进,庸怠者退,以报您知遇之恩。”
赵璟微微颔首,开门见山:“许致远的案子,想必爱卿已有所耳闻。”
见对方迟迟没有下文,顾向阑心中一动,自觉接下这桩苦差事:“臣身为吏部侍郎,必当与京兆府同心戮力,将此案查一个水落石出。”
“好!以爱卿之能,料想许致远一案不日便可真相大白。”赵璟顿时眉开眼笑,“时间紧迫,这段时日就有劳你了。”
盛如初在一旁听着,脸上不觉露出些许惭愧和心虚来。赵璟张嘴就是一个高帽子,闭嘴就是辛苦你,却半句不提给顾向阑调度人马的事,真是摆足了架子。
好在赵璟很快放行,他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出了皇宫。
两人再度返回吏部值房,顾向阑见他始终愁眉不展,遂问道:“怎么了?是我表现不好吗?”
盛如初掐了掐他的脸:“我是心疼你。原本,我还以为他会先把你安排进刑部,等许致远的案子了结了,再重新调度,谁曾想他直接给了你吏部的差事。
现在许致远那边的线索是彻底断了,御史台也指望不上,外边那些人还打得如火如荼,你一个吏部侍郎,也没有查案的权职,夹在中间……”
越说下去,盛如初越是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该把他也牵扯进这趟浑水里。对方与太上皇紧密相连,赵璟对他又能有多少信任?
“你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实在不行,我主动请缨……”
顾向阑握住他的手腕,打断道:“放心,我有办法还许致远一个清白。”
盛如初怔愣一瞬,旋即喜出望外:“什么办法?”
顾向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你且看好了。”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阵轻促的敲门声。
盛如初迅速站好。
顾向阑坐直身子:“进。”
秦思平推开门,见盛如初也在,连忙给他行了礼:“下官见过盛尚书。”
“嗯。”盛如初微微颔首,对顾向阑道,“我先走了。”
目送对方离开,秦思平心思微微一转,随即上前道:“恭喜侍郎重返仕途,想必不日便可官复原职。”
顾向阑并未理会他的恭维,随意指向下首的座位,示意他坐下:“秦郎中,本部召你前来,是有一桩紧要公务,需与你当面商议。”
秦思平屁股刚挨到椅子,又立马站起:“侍郎但请吩咐。”
顾向阑笑道:“先坐吧。”
秦思平连连应是。
等他坐下,顾向阑方才缓缓开口:“适才本部进宫面圣,皇上特为训谕,吏部掌文选、考课之政,职责之重,不可不慎,并提及近日的吏部考核,严命本部督促考功司务必秉公持正,以肃纲纪。”
闻言,秦思平身子一僵。
顾向阑目光紧锁着他,不怒自威:“许致远许县丞的案子,不知秦郎中可有耳闻?”
秦思平猝不及防被他问住,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哪一桩,故迟迟不敢答声。
顾向阑追问道:“本部听说,他生前曾写过一封诉状,直指考功司考核不公,可有此事?”
“回侍郎的话,确有此事。为此,考功司上下竭力配合御史台查访,未敢有丝毫隐匿。”话音一顿,秦思平不动声色瞟了眼上首的顾向阑,声音逐渐平稳,“经御史台与司内多次核查,许县丞所陈之事,并无实据。”
顾向阑微微点头,并未紧抓着不放:“核验无误便好。此外,本部还有一事不明,许致远死后,举朝哗然,一言其‘贪腐营私,死不足惜”,但据本部所知,许致远为官清廉,颇得民望,便是乐安王,亦对他盛赞有加,所谓的’贪腐营私‘,又是由何而来?”
秦思平赶紧答道:“侍郎有所不知,许致远在代县令理事期间,确有擅自挪移公帑之实,依照章程,其考绩既有此重大过失,于初唱公议之时,考功司必须将其考第连同简要事由一并唱出,以昭公正。至于’贪腐营私‘一说,许是口口相传,以讹传讹所致。”
顾向阑故作了然:“依秦郎中所言,许致远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是’贪腐营私‘,更遑论’死不足惜‘。”
秦思平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意是想撇清考功司的嫌疑,反而一个不慎,被对方给绕了进去。
顾向阑轻叹一声,陡然间换了一副亲和的口吻:“秦郎中,本部依稀记得,你就任郎中一职已有十数年了,今日若非本部横插一脚,恐怕这侍郎的位置,就该是你的了。”
秦思平眼皮一跳,连忙道:“侍郎言重,下官才疏学浅,对您是心悦诚服,绝无他念。”
“郎中不必紧张,本部并无他意,只不过,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你一句。”顾向阑放轻声音,循循善诱,“许致远死于秦双之手,众目睽睽,本无可非议,按理说,案子早该结了,然而,京兆府却迟迟没有定论,你可知这是为何?”
秦思平一怔:“下官愚钝,还请侍郎示下。”
“秦郎中不妨好好想想,京兆府任由朝野喧腾,而不为所动,受非议的,难道就只有一个已经死了的许致远吗?这桩案子,又当真只是许致远与秦双两人之间的恩怨吗?”顾向阑步步紧逼,半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秦郎中,值此风急浪高之际,你执掌考功,身处要害,务须心如明镜,步履谨慎,切勿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下官……下官……”秦思平面色发白,脑中千头万绪,绞成一团,不得不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受非议的,除了许致远,就只有秦双,以及他背后的……
思绪到此,他猛地抬起头,定定看向对面的顾向阑——太上皇曾经的心腹,随即又想起不久前才离开的、与他熟稔至极的御前红人盛如初。
顾向阑将他的神色转变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秦郎中是想明白了。”
第340章 误落尘网中(9)
别过顾向阑,盛如初便径直回了户部,谁知等到日头西斜,值员都陆续下值了,仍不见对方的身影,索性靠在椅子上小憩片刻。
半梦半醒间,值房外传来一阵低缓的脚步声,他顿时惊醒过来,而后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宣常抬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四目相对,盛如初咧开的嘴角逐渐放平,先一步回了屋内:“进来吧。”
宣常紧随其后。
盛如初随手给他倒了杯冷茶:“将就着喝。”
宣常挨着他坐下:“我听说,顾…顾景明回来了。”
闻言,盛如初挑了挑眉,心说,这做了兵部尚书就是不一样,消息都格外灵通。
他放下茶盏,如实道:“对,今早刚下发的敕书。”
宣常眉毛微微一拧,随后自顾自地换了话题:“秦双最近如何了?”
盛如初道:“除了环境简陋,一切都好。”
“那我就放心了。”话虽如此,宣常的语气里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意。
盛如初抿住唇,没有接话。
宣常追问道:“我打听到,那日除了许致远,还有个叫李川的,被京兆府带走了,这么久过去,可有问出线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许是有新的头绪吧,否则京兆府也不会迟迟没有定案。”话音刚落,盛如初便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默了默,话锋陡然一转,“但即便有所隐情,秦双公然打杀朝廷命官,藐视国法,亵渎君威,也是不争的事实。”
宣常顿时攥紧了拳头。
盛如初轻叹一声,微微倾身,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抚。
宣常踌躇片刻,突兀地开口:“你说,皇上他……是怎么想的?”
盛如初动作一顿。
宣常迎上他的视线,目光灼灼,似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盛如初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妄图揣测圣意,宣常,你现在胆子是越发大了啊。”
宣常紧跟着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盛如初眉心一皱,迟迟没有接话。
就在两人沉默的空当,天色已不知不觉沉了下去,值房里静悄悄的,一盏灯也无。
这时,屋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盛如初立即起身,摸出火折子,随手一晃,只听“呲啦”一声轻响,他的脸从黑暗里亮起。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天底下也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臣子……”他压低声音,“结党营私。”
宣常猛然睁大眼睛,不等他开口,房门便被敲响。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随即疾步抢到门前,快速拉开门,闪身而出。
顾向阑只觉眼前一花,便已被盛如初带出几步远,他狐疑地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屋门,自觉噤声。
一路上,两人悉数沉默以待,待坐上马车,盛如初才开口追问道:“你那边如何了?”
顾向阑见他神色已然恢复,便从袖中取出数张认罪书,低声答道:“吏部那几个小吏已对勒索许致远之事供认不讳。至于秦思平……”
顿了顿,他沉声补充:“我已暗示会保下他。”
盛如初仔仔细细核查了认罪书,心里不仅没有松快半分,反而更觉疲累。
“你有什么打算,就和阿璟说吧。”撂下这么一句,他便闭上双目,不作声了。
顾向阑随之也沉默下来,等将盛如初送回盛府,方才折返。
马车摇摇晃晃,他的目光一错不错落在那几个鲜红的指印上,只觉这费尽口舌弄来的罪证一下子就变作了烫手山芋。
不多时,车轮渐渐停下,帘外传来满月的声音:“老爷,府上有贵客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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