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温殊连忙回以一礼,本想着谦虚一下,但很快又妥协了:“多谢多谢,一定一定。”
宁元秀佯作无奈地叹了一声:“就不说入甲不入甲了,我家那几个小王八蛋能过了殿试就阿弥陀佛了。”
陶修业当即附和道:“是啊。温大人,要我说,今年的状元郎保不准就是你家江岸了。”
温殊立即推托道:“诶哟,陶大人,您这可真是折煞犬子了。不是说,会试魁首是那个叫闻苑的考生么?能得到相爷以及您和张大人的一致认可,可见此人才高八斗,绝非寻常池中物啊。”
陶修业冷笑一声:“何止是才高八斗,说他胆大包天,也不为过。”
宁元秀立即打岔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相爷人都走远了。”
对此温殊求之不得,众人略作告别,就四散分走了。
见他们离开,云之鸿当即跟上温殊:“到底怎么回事?考题泄出的事不会是你告密的吧?”
温殊斜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么?”
云之鸿道:“我当然信你,但宁党、以及其他得知今日之事的大臣们,他们怕是要把今儿这事儿记在你头上了。”
温殊轻叹一声:“记就记吧,倘能为君排忧,我这个做臣下的万死何辞?”
云之鸿两眼一眯,笑道:“早该如此了。”
再观张伯厚,一出宫,就拿着刑部的折子马不停蹄地进了范府。
“恩师,一切果真如您所言,他们暗中串了供。”张伯厚快步走向正在逗狗的范于飞,义愤填膺道:“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大臣的子侄们放了倒也罢了,但他老人家怎么就想不明白,没有柳闻喜在旁坐镇,一个小小的杨丘岂敢犯下这等重罪!闹了大半天,祸首逃了,这案子查到现在到底是为的什么?”
见范于飞分毫不动,张伯厚不禁急红了脸:“恩师,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逗狗!柳闻喜犯事可是满朝上下人尽皆知的事,这回让他逃了去,往后旁人还怎么看我们御史台!”
范于飞不慌不忙抬起头,语重心长道:“允让啊,你这个嫉恶如仇的脾性该改改了,你这样,为师怎么敢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官场,又何谈继承为师的衣钵?”
张伯厚喉咙一哽,不甘道:“可咱们御史台的职责不就是监督百官么?他柳闻喜好歹也是堂堂御史中丞,而今却犯下这等监守自盗的重罪,御史台本就已经难辞其咎,结果非但不对其施以严惩,还把人给放了,这不是白白落人口实吗!”
范于飞敛下眼,浑目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你别忘了,御史台的官员也在百官之列,咱们内里也得讲求制衡之道啊。便是今日办了他柳闻喜,还会有第二个宁闻喜,云闻喜。下回再出事,遭殃的会是谁?是你,还是为师?”
张伯厚顿时哑口无言。
范于飞继续道:“为师跟你讲过很多遍,皇上虽是金龙之身,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旁边还有太后和乐安王在那看着,他即便想有所作为,此刻也不是施力的好时机。
何况,为师曾教靖王读过几本书,算是他半个老师,如今他去了成陵,前途难卜。为师却还霸着御史大夫这个位置,不安心哪。”
闻言,张伯厚登时面红耳赤:“是允让太心急,叫您老人家受气了,没有恩师,就没有今日的张允让,您别怨我。”
范于飞笑了笑,和声道:“为师能怨你什么呀?你争点气,把位置坐稳了,也就足够了。”
彼时,建章宫内。
没了耳目盯着,适才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正狼狈地对着一口宽口唾盂不断作呕,酸腐夹着腥热的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喉腔,还未消化的杏肉裹着黏腻的酸液一点点被吐出来。
由始至终,赵琼没有流露出半分哀怨之色。
荣乐拧着眉跪在一旁,一手托着漱口的茶水,一手在他背上来回顺着气,心里五味杂陈。
好半晌后,赵琼将将抬起因呕吐而涨红的脸,囫囵过了几遍茶又吐出来,总算是缓过了气。
荣乐眼中含泪,哀声劝着:“皇上,皇上,您可得保重龙体呀。”
赵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嗓音嘶哑,语气淡淡:“无碍。”说罢,作势便要起来。
荣乐慌忙把唾盂放到一旁,撑起他的手臂向上抬:“皇上,慢点,慢点。”
在他的搀扶下,赵琼缓缓直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走着走着,他收回手,直起脊背,孤身走向建章宫外。
此时正日上中天,夹着火气的风被阻绝在高高筑起的宫墙外,赵琼缓缓张开手臂,仰着头,闭起眼,任由炽热而明亮的光照在脸上。
守在殿外的沈瑞抬眼向他看去,目光沉寂,握住腰间佩剑的手却不自觉逐渐收紧,长久后,他收了手劲,调回视线,紧紧抿住的唇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乾元鼎二年六月初二的这个午后,或许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但他们知道,今日之后,历史将迎来新的拐点,长久由勋贵把控的朝堂,在眼前这个少年的多番努力下,终于撕开了一条细不可闻的裂缝。
即便日后山河跌宕,风雨飘摇,他们周而复始地经历着失败,今日在这片平旷土地上奏响的、属于这个孩子的号角,也值得永远铭记。
第69章 急中生智
六月初三,距抓到高常仁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一如预想,他依然没有找出赵璟的行踪。
宋微寒刚从崔府出来,此刻正游魂似的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游走着。晚间的风吹灭了午后的暑气,却始终吹不去他心里的烦郁。
赵璟失踪在四月下旬,之后他一路向北寻人,走走停停、磕磕绊绊,勉强到了清河。离京的四个多月发生了很多、且在他意料之外的事。一路上,他见招拆招,看似顺风顺水,如今回想起来,才恍然发觉自己几乎是被牵着走的——
广陵的梦海楼、信都的西河村、清河的天外梦,包括他此刻待着的崔府……一个接一个形形色色的人,结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他想逃脱,想早日找出答案,但总有下一个问题在等着他。
思及此,宋微寒破天荒爆了粗口,这他娘分明就是个连环套!
从金明宴之初,甚至更早就已经埋在那儿的一个套。其间有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赵璟,另一个则是闻人语。后者是引他入套的诱因,前者是勾着他往套里钻的彩头。
他想,他真是急糊涂了,否则怎么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当初原主能在赵璟手里一再死里逃生,闻人语功不可没,何况她还是指认赵璟下毒的第一人证。
宋微寒寻了个茶摊坐下,眼中隐约露出茫然之色。
清河一向宵禁晚,临近二更天,路上仍是人声鼎沸,来往行人或富或贫,他们所有的表情都表露在脸上,悲喜哀怒、贪嗔痴怨,看着可比他活得明白多了。
见状,他苦笑两声,一口吃下已经凉透的粗茶。寒气入腹,他拾起茶碗,自言自语道:“这叫不出名儿的粗茶,可要比那馆子里的寒砚好喝太多。”
这个“好”字,是容易的意思。
他不适合喝晏书递过来的这盏茶,看着高雅,可里头的料太多,用茶的规矩太繁复,他一个落魄小子喝不起。
“颜兄?”恰此时,一个明朗的、夹着探究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等他答复,来人就已经大摇大摆坐了下来:“我道怎么越瞧越眼熟,不想真是你。”
宋微寒睨了他一眼,顾自拾着茶盏把玩,语气淡淡:“果真是巧了。”
见他这个反应,崔照心里一阵打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算不上巧,是我听你那随从说你迟迟未归,因此出来寻你了。”
宋微寒斜眼看他,笑着说:“原来并非缘分所致,而是你早就等着了。”
崔照呼吸一滞,那股来自上位者的气息,他不会认错。他有预感,若非窗户纸还没完全捅开,只怕眼前这个人已经拿摄政王的身份压自己了。然,怵归怵,他偏偏仍要作出一副无辜做派:“颜兄在…说什么?”
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宋微寒闷着嗓子哼了声,一张笑面冷不丁沉了下来:“我在说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
崔照不知道宋微寒是不是真的爱笑,可他知道,对方不论遇着什么事儿都雷打不动顶着一张笑脸,今日乍见他这幅模样,还真是有些稀奇…及忌惮。
他们这些人,纵然心里藏着算计,面上却一派和气,这是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人人都愿意信奉它、依从它。尤其是宋微寒这样的笑面虎,更应该深谙其道才是,怎地今日却当众撕了脸皮、跳出规则之外了?
但这,恰巧中了崔照的下怀。
他缓缓收回搭在案上的手,思索着如何应答才比较巧妙。
宋微寒当然不愿给他这个机会:“我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你只需知道,我的人,谁也不能动。”说到此处,青年意外地又笑了起来:“这么说,崔公子可明白?”
“若我说…不明白呢?”崔照收了笑,细长的眼也敛了下来。他虽不喜硬碰硬,但这种惊险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我是谁,想必崔公子早已心知肚明,我的手段,崔公子也应该略有耳闻。”见他收敛,宋微寒反而恢复常态,目光温和而关切,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在下不才,一个小小的崔府,应该要比靖王府更容易摧毁?”
崔照暗自长吁了口气,不得不说,他如今的道行确实还不是宋微寒的对手,可他仍憋着一口气,颇为恶意地反问道:“倘若崔某身后之人,是您心心念念的那位呢?”
宋微寒眼神不变,指桑骂槐道:“那…我就阉了他,彻底了断他的前程。”
崔照闻言直咂舌,只觉下身一紧,后背也跟着出了汗,他连连摆手,做投降状:“我确实不知道他的下落,但他用了那东西,总会露出马脚。”
宋微寒稍稍蹙眉:“你的意思是?”
崔照压下声音:“这几日我大哥已经找出了几个卖醉芙蓉的窝点,分别是城南永安路的李家铺、广才路的济世堂、城东咏巷……”
宋微寒暗暗记下,没有吭声。
说罢,崔照作势就要走:“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手臂猛不迭被人攥住,一抬眼,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去?”
崔照愣了愣,道:“你忘了大哥那日说的话?醉芙蓉发作时痛苦难忍,唯有以毒攻毒,方可稍作喘息。”
宋微寒面色微变,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最后那味药找出线索了?”
崔照道:“有一点,好像是什么金津玉液,但具体源于何处还不知道。”
宋微寒拧眉:“这是什么东西?”
崔照一哽:“就是口水呀。”
“……”宋微寒抿住唇,沉吟须臾,继续道:“用了醉芙蓉,一定要做那活儿?”
崔照眼皮一抖:“这倒不是,补阳和云雨是两码事,顶多就是…有那个想法?”当然,能不能忍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宋微寒顿时松了口气,不纵欲,就还有救。
崔照指了指自己:“那我?”
宋微寒收回手:“请便。”
等人走远,宋微寒才卸了一身的劲,他的手已经完全湿了,整个后背更是僵得发酸,适才他一个劲急着梳理过去之事,结果越想越乱,若非崔照迎面撞过来,他也不能那么快清醒,甚至急中生智想出这么个招。
他早料到那物什不是个简单玩意,却不想正中了最坏的猜想,有了这东西,岂不是想吊着谁、就吊着谁了?
若崔照没有欺瞒,是否代表他背后那伙人也在搜寻醉芙蓉的来路,不论他们是何目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出赵璟,保住他的命。
等事都办完了,再慢慢去查到底哪儿出了差错,只希望不要查出他不想看见的结果。
……
另一边。
赵璟赶到清河的私邸时,几乎是被帛弘抱进门的。
人已经憔悴得不行了,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原先修身的衫子此刻正垮垮地罩在身上,若非还吊着一口气,恐怕真要应了帛弘先前那句混账话。
而此刻,紧闭的屋子里青烟缠绕,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一眼便瞧见架子床边上正趴着个人,哆哆嗦嗦地由着身侧之人喂了颗丹丸,才怅然若失地倒回到床上。
赵璟睁着乌蒙的眼,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床板,一声不吭。
帛弘脸上罩了张丝织罩子,掩住口鼻,一头乌金长发随意绑在身后,只漏出一双透着绿光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额上渗出的薄汗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白茫茫的烟雾将二人困在一处,见侵不得帛弘,便一个劲儿往床上那人的鼻子里钻。
“咳咳……”许是被呛住了,赵璟猛地翻起身,手指扣着床板,靠在床沿咳了起来,咳着咳着又开始干呕。他这几日一直没能吃进多少东西,如今腹中空空,只觉肠子都已经痛得搅在了一起。
随痛苦而来的,是扭曲的欢愉,如潮一般的愉悦感在他体内不断翻滚、涌动。视线时明时暗,耳畔全是错乱的喘/息声,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又腥又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吵,蝉声太吵了。
如此想后,他卷起被子裹住自己,一直滚到最里头,试图驱离这些恼人的蝉声。
帛弘惊呼一声,下意识伸过去的手僵在空气里,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再次站定,幸灾乐祸道:“憋久了,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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