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
“看什么呢?”帛弘在狌狌头上拍了下,在听得里头的动静后,立即把他从门板上扣下来。
狌狌挠了挠脑袋:“我好像听到主子的声音,想着要不要搭一把手。”
帛弘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这可不是你能搭得上手的。”
狌狌先是一怔,随后脸色大变,整个人好似熟透的虾仁一般,就连耳尖也染上了不可忽视的殷红。
视线向外,只见院中停了一口两人宽的陶土水缸,缸里盛了半满的水,水面上结着一层翠绿的浮萍。
忽而,水面微微一颤,还不等人看清,便见一条红鲤倏而跃出水面,随即又翩然钻入水中,霎时间,春潮涌动,涟漪阵阵。
原来,今年最后的一尾春色藏在这儿呢。
第73章 何取功名
日上三竿风露消。
早朝已经散了,赵琼正仔细翻看着吏部呈上来的春闱榜单,一时间,偌大的建章宫内只余下轻缓的呼吸声,以及纸页翻折的细微响动。
殿试后留下的一百零三位进士,有半数是他和容太傅提前审核,个个都是真才实学的,其中不乏身家清白者,可好好引导,以为他所用。
只是这状元……指尖停在闻苑二字上,赵琼的眼里不禁露出一丝迷惑。
他对这个闻赋名印象很深。
第二版考卷中,原本排在第二、三场的学艺策五道,《四书》《五经》被提到了前面,而本该排在第一场的史论五篇则被放到了最后一场。
五篇五题,考试范围并未与往届有太多出入,但毕竟这是他刻意安排的重头戏,所以闻苑的考卷他亲自看过。
其后四道有关于平戎、举贤、变法、以夷制夷的试题,闻苑答得皆颇有见解,引据论点,面面俱到,深得他心。
可唯有第一题藩镇,闻苑只写了十数个字——藩,如虎归山林耳;镇,易祸起萧墙乎。
这一句诘问直捣黄龙,问到了赵琼的心坎上。虽说他为科考取士费了好一番力,但这些个士绅贵人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大麻烦。士族最善以笔为刃,反之,也不得不被他们口中的礼法大义所约束,只要他赵琼还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就有的是法子、有的是时间去堵他们的嘴。
但兵权却不同了。这才是他的心病所在。
说句不好听的话,真要出了什么事,他所能调动的恐怕就只有皇宫里的这些禁卫军。而他,绝不愿屈居一城之内、做个空有一纸虚名的傀儡皇帝。
因此,闻苑这一问,再次警醒了赵琼。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大哥,那个名宣寰宇的靖王殿下。但他如今被打发去守皇陵,兵权也早已架空,根本不足为惧,何况他的“山”并不在九江。
赵琼辗转反侧,深思熟虑,终于恍悟闻苑指的这个人,正是返回冀州的乐安王。
冀州居东北,又与西边的雍州相邻,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个函谷关。而函谷关恰恰扼住了关中和中原的咽喉,关中之下就是汉中、巴蜀。巴蜀又是天下粮仓,若乐安王有心要反,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大半国土,届时,他要兵力有兵力,要粮草有粮草,外面攻不进去,里头却可直指中原。
这一想,便让他不禁冷汗涔涔,他在这座三尺朝堂上辛苦挖出来的路,和实打实的兵权相比,不过儿童嬉戏,何足道哉!
而今看来,父皇如此忌惮母后一家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夺兵之路千千万,他为何偏要选让表哥进京作质这一条险路,那可是舅舅的独子,万一舅舅以此大做文章一举反了,岂不是白白授人口实?
父皇这一步险棋,到底是棋高一着,还是黔驴技穷?
此问一出,赵琼立即推翻了自己。
不,不对!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父皇一向高瞻远瞩,怎会想不到今日自己继位后的尴尬处境,只怕宾入幕中不成,反倒引狼入室。
父皇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赵琼反复默念着“藩镇”二字,随即恍然忆起什么,人也从龙座上惊站起来,收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握紧成拳,眼底情绪再收不住,从心惊,到后怕,再到茫然,最终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看来,他得想个法子把他的那位大哥接回来了。
坐在一边的顾向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良好的修养让他迅速收整好仪容,低垂的目光不见半分偏移。
“顾爱卿。”赵琼平复好心情,终于抬眼看向坐在下面的丞相大人。
顾向阑连忙起身:“臣在。”
赵琼用帕子擦了擦微湿的鬓角,接着伸手:“茶。”
荣乐捧起杯子,突然一个激灵:“皇上,茶凉了,奴才这就命人重新传茶过来。”
“不必。”赵琼接过杯子就囫囵吞了一口下去,凉气入喉,压在胸口的烦郁总算消减了几分。
往前这么热的天,他都会随父皇母后去庐江的翠微宫避暑,今年还是他头一回留在建康,而父皇也已经不在了。
掩去眼底的失落,赵琼又坐回椅子上,这才不紧不慢地问向顾向阑:“顾爱卿,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顾向阑敛眸沉声答道:“今日,是皇上的诞辰。”
赵琼愣了愣,随即笑道:“你不说,朕都快要忘了这回事了,宫里确实也有好些日子没办过喜事了。”
一旁的荣乐赶紧接上:“启禀皇上,尚膳间一大早儿就已经在预备膳食,百官的贺礼也陆续送达,奴才怕误了您的大事,就想着等您闲下来了再提。”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赵琼随意挥了挥手,继续对顾向阑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一晃就已经大半年下去了,朕也一直没什么机会和爱卿好好聊聊,趁这个机会,你要没什么事,今夜就留在宫里陪朕用个膳吧。
不过,朕即位时说过,虽不能以身为先帝守孝,但一年之内,除却元日,宫中大小事宜一切从简,你可不要嫌宫里的伙食太素。”
顾向阑当即诚惶诚恐道:“皇上,您真真是折煞微臣了。”
赵琼笑了声,安抚道:“此间并无外人,爱卿不必拘于虚礼,按理说,朕还该叫你一声师兄呢。”
说到此处,他叹了一声:“朕这回召容太傅回京,本是想请他替朕把把关,给朝廷寻几个得用的人才,不想竟出了这等差错,害得他老人家平白受此牢狱之灾,朕这心里着实有愧呐。”
顾向阑连忙俯首弯腰,沉声道:“皇上,此事罪责在臣,若非臣监管失利,岂会让杨丘一干人等酿出这等祸事,臣自请罚俸一年,以正朝纲。”
赵琼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佯嗔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若非有你,朕这回可就真要在天下人面前闹出大笑话了。倘朕再不分缘由罚了你,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届时,才是真的大错特错了。”
顾向阑双眸微微一抬:“皇上圣明烛照,臣…担不起您如此恩宠。”
赵琼拍了拍他的手,温声宽慰道:“爱卿无需自谦,你做的很好。”
停了停,他又松开手,行至一边,停下,回望向他:“早年朕从学时,就常常听容太傅提及你,可惜朕不在前朝,不能一睹爱卿的风采。朕即位后,又日日操于国事,因此疏忽了爱卿,你不会怨朕吧?”
这是怪他不肯做事、不肯出头了。
“臣绝无此心。”顾向阑垂眼,认真道。
他一向自持中庸,不问事,不逾矩,非遇事不出。若非这一回肃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老师行苦肉计狠狠坑了百官一把,他也不会贸然出手。
他认可肃帝的想法,却并不太赞同他的做法。
肃帝年纪尚轻,又是末位妾生子,祖宗之法上本就说不太过去,更没有什么出人的功绩,在靖王的处置上也暧昧不清,已经处于弱势了。而那个本该成为倚仗的外戚偏偏不是个简单角色,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东北王,而非那些需要仰仗皇权苟活、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如今最重要的是坐稳这个位置,整肃朝廷的事可以容后再做。但可惜,自己的这位新主子似乎更喜欢“急流勇进”,依眼下的情形来看,他也确实有那个能力。
总而言之,自己还是老样子,负责收尾便是。他顾向阑称不上什么高风峻节的清官,但也勉强对得起头上的这顶乌纱。
见他一脸的凝重,赵琼不由暗暗发笑,他自然知道顾向阑的顾虑,也明白山高路远,危机重重,但如果连他也瞻前顾后,那这天下,还有谁能为百姓说话呢?
“不怨就好。”赵琼走回大案后,与他遥遥相望:“顾爱卿。”
“臣在。”顾向阑面色沉寂,不矜不伐,不卑不亢,犹如老僧入定,稳坐泰山。
“话说回来,朕这一回也算是因祸得福。”说着,赵琼摊开纸,取出狼毫写下数十笔,待晾干些才把纸递给他。
“师兄,您该入世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让顾向阑一整个僵在原地,心中波澜阵阵,久久毋能平复。
十六岁时,他从雍州故土来到天子脚下,十年寒窗,只为踏进这间让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殿。
可他考了一次又一次,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绝望。数尺榜单,偏偏就容不下他顾向阑的名字。
为了留在建康,他做过很多活计谋生。其间见过最丑恶的嘴脸,看过最狭隘的人心,也听过最惨淡的人间事。金钱贵如命,人情薄如纸。原来他落榜,并非是学识不足,而是差了那几两黄白身外物。
直至后来,他遇到容太傅,经其教导成这皇城、乃至天下首屈一指的能臣,可终归,他早已并非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的心,早在元初十年就已经跟着那红衣状元郎的马蹄、一去不返了。
第74章 君臣相合
顾向阑躬身接过纸,燥郁的大暑天,他却生生打了个寒噤。纸上只有寥寥十数字,字字分明,直扫千军。写的是:
十指沾满阳春水,提笔尚能定乾坤。
顾向阑直勾勾盯着这十四个字,藏在宣纸底下的尾指微微一颤。忽而,春风掠过,淹在他身上的积雪缓缓消融。
赵琼将他的触动一一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语气也越发轻柔:“父皇曾赐范御史‘君子之交’,但朕不需师兄的心。只望师兄谨持初衷,把心交给百兆生民,如此,便足够了。”
顾向阑屈膝伏到地上,双眼阖起:“臣,遵旨。”
赵琼再次将人扶起,笑道:“那朕可就不客气了。”
顾向阑无声颔首。
赵琼这才继续道:“今日六月初六,除了朕的生辰,还是百姓审查庄稼抽穗的时节,民间有句俗语,说是六月六,看谷秀。恰巧今日放榜,不正与此异曲同工么?”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他可还记得这话后面还有一句呢。
赵琼开门见山道:“朕初出茅庐,识才、用人远不及爱卿驾轻就熟,不知爱卿怎么看待入榜的这些考生?”
顾向阑思忖片刻,如实答道:“文试以闻苑、殷褚、温明善为一甲。前二者皆出身清门,闻苑论断果决,有诤臣之风,是刚;殷褚八面玲珑,善逢源之术,是柔。
此二人可相互制衡,也可相辅相成,用得好,会是朝廷的一把利剑。但他们尚且稚嫩,到底能不能用、能用到哪种程度还需日后再看。
至于温明善,臣事先打听过,此人秉性谦逊持正,却也容易意气用事,需细细打磨,因材施教,否则,恐过刚易折。”
赵琼应和道:“确实,闻苑有御史之才,倘若他能沉淀下来,是最好不过了。”
思及闻苑写下的那句话,赵琼不打算立刻启用他。他锋芒太盛,且直指乐安王,他可不想人还没用,就先折了。
“而这殷褚,家底清白,学识高,待人接物也要比闻苑胜上一筹。”殷褚这样的人,确实更适合在朝堂生存,只希望他不要过于圆滑,失了分寸才好。
赵琼拾起折子,又道:“相比前二人,朕确实更看好温明善。不过,朕不明白,闻苑比温明善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何爱卿要把‘过刚易折’这个评价留给后者?”
顾向阑点到即止:“因为,他出身温家。”
赵琼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欠妥之处。他原先还想着借温明善之名,让世族之间内讧,如今想来,能找出这么个出身不低、且心思纯正的人才已是不易,还是得先好好养着,可不能让他损于党派之争。
“除这三人之外,爱卿可还有心属之人?”
“高承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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